113
叶景望着远处翻涌而来的黑云，眼底赤芒明灭，羲阳剑已在掌中低低震鸣。
“那些妖兽来得极快。”她声音沉下去，“若等它们逼近队伍，这些百姓一个也走不了。”
陆雪琪看向她：“我与你同去。”
叶景几乎立刻转头：“不行。”
陆雪琪眉心微蹙，刚要开口，叶景已先一步打断她。
“陆师姐。”她声音冷硬，不容置疑，“百姓更重要。”
远处兽吼如潮，一阵一阵压向山谷。叶景握紧羲阳，目光却仍钉在陆雪琪脸上。
“保护百姓的人手本就不够。”
她抬手指向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老人，孩子，妇孺，还有那些没有半点修为的普通人。妖兽只要冲近一次，他们便可能死一片。”
羲阳剑身赤芒忽明忽暗，映得她眉眼越发冷厉。
“我能打，能拖，也能逃。”
她盯着陆雪琪，一字一句道：“可他们不能。”
陆雪琪唇线紧了紧。
叶景声音压得更低，却越发不容置疑。
“你跟着我，他们怎么办？他们比我更容易死。”
陆雪琪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黑云已越过七里峒方向的山脊，阴风卷着腥臭气息扑面而来。人群中牛羊受惊，孩童哭声四起，南疆五族刚刚排开的长队又有散乱之势。
叶景看了一眼那片混乱，重新转向陆雪琪，语气终于放缓些许。
“我去远处拖住那些孽畜。你护着他们走。”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陆师姐，不可意气用事。”
话音落下，叶景不再停留。
羲阳赤芒骤然拔起，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色流光，越过天水寨外拥挤的人群，朝七里峒方向疾掠而去。
陆雪琪站在原地，白衣被阴风卷起。
她望着那道远去的赤光，指尖在天琊剑柄上收紧。片刻后，她猛然转身，清冷声音传遍山谷。
“队伍继续前行。”
法相立刻合十，轮回珠金光亮起，佛光铺向人群最乱处。焚香谷弟子也在李洵喝令下迅速散开，勉强压住迁徙队伍的混乱。
而叶景已越飞越远。
七里峒群山连绵起伏，原本林木繁盛，溪流环绕，青山绿水之间自有一片生机。可此刻，远山早已不见旧日模样。
冰冷阴风从天而降，在山岭间呼啸穿梭，带出尖锐鬼哭。黑云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山脊翻滚。山林深处，鸟兽尸体横陈，鲜血浸入草木泥土，腥气被风一卷，直冲云霄。
叶景越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景象彻底铺开。
七里峒苗人旧地已被妖潮踏入。
木屋被撞得粉碎，祭坛山道被爪痕撕开，溪水里漂着鸟兽残骸，岸边满是被踩烂的草木。若非南疆五族提前动身，此刻这里已成真正的人间屠场。
她悬在半空，眼底赤芒骤亮。
远处，奔腾脚步声终于逼近。
一道庞大白影最先从山头后浮出。
白骨森森，在黑云下刺眼得近乎惨白。它生着蛇首蛇身，除头颅之外，躯体几乎只剩嶙峋骨架，可骨架之后却展开三对色彩斑斓的翅膀。那翅膀艳丽诡奇，铺在阴沉天色下，反衬得这条白骨妖蛇越发可怖。
妖蛇长近三丈，六翼震动，蛇信吞吐不止，一股股黑气从它口中喷出，落在山石草木之上，立刻腐出焦黑痕迹。
片刻之后，它身后群山全都动了。
无数妖兽异族从山林、峭壁、沟壑之间涌出。有人身兽首的怪物，也有四足畸形的巨兽；有的手持骨刃，有的挥动利爪，有的满身脓血，有的口中喷出毒雾。尖啸、狞笑、兽吼混成一片，铺天盖地朝七里峒压来。
叶景冷冷看着它们。
“来得好。”
羲阳剑尖扬起。
天上黑云本就翻涌不休，随着她剑诀一起，云层深处骤然响起雷鸣。青白雷光撕开黑云，映得叶景一身青衣赤剑，如立在血火之前的孤影。
第一道神雷轰然劈落。
雷光砸进妖潮前锋，数十只妖兽当场被劈成焦黑残骸。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雷光接连落下，山谷之间雷声震荡，惨叫声瞬间盖过兽吼。
叶景没有停。
羲阳剑诀再转，神剑御雷真诀一式接着一式落下。雷火交织，赤芒贯空，大片妖兽被撕开血肉，残骨与焦肉被气浪卷上半空，又重重砸进妖潮深处。
妖潮终于被激怒。
白骨妖蛇猛然昂首，发出一声尖锐嘶吼。
六翼骤振。
庞大骨躯竟从山头拔起，黑气缠绕着它的骨节，六翼卷起腥风，遮天蔽日般朝叶景扑来。
那一扑之势极凶。
巨大的蛇首张开血盆大口，獠牙之间黑雾翻滚，蛇躯在半空扭动时，连周围阴风都被搅成旋涡。若被它正面压下，寻常修士只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叶景却没有与它硬拼。
她眼神一冷，身形骤然一折。
赤色剑光贴着白骨妖蛇下颌掠过，又在六翼之间急转而下。那白骨蛇躯遮天蔽日地压来，她却在骨节与翅影交错的缝隙里穿行，衣角几乎擦过森森白骨。
妖蛇嘶吼一声，蛇头猛转。
叶景已经从它身侧穿出。
羲阳反手一斩，赤芒劈在妖蛇侧翼之上。那色彩斑斓的巨翼被剑火斩开一道长长裂口，黑血从翼骨间喷出，洒在山岩上，立刻冒出刺鼻黑烟。
白骨妖蛇吃痛狂啸，六翼乱振，庞大身躯在半空翻卷，硬生生调转方向，再次朝叶景追来。
叶景唇边终于浮起一点冷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
妖潮前锋被雷法劈乱，白骨妖蛇又被她引出。只要这群东西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迁徙队伍便能多走一段路。
她不能让妖兽靠近那些百姓。
不能让陆雪琪身后的队伍被追上。
更不能让自己停在这里，被这些怪物围死。
她反手又是一剑。
赤色剑光斩入山坡，炸起大片碎石。几只正要越过山岭追向天水寨方向的妖兽被碎石与剑火一同吞没。
“想过去？门都没有！”她话音落下，身形骤然向十万大山方向退去。
退得极快。
却又每隔一段距离，便回身斩出一剑，或引下一道雷光，硬生生将妖潮撕出一道又一道血口。
白骨妖蛇怒吼连连，六翼猛然震开，腥风卷着黑雾扑面而来。它蛇口大张，森白獠牙间不断喷出一缕缕浓黑毒气，那毒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山石也被腐蚀出斑驳黑痕，几只躲避不及的妖兽刚一沾上，便惨叫着倒地，转眼化作一滩腥臭血水。
叶景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更冷。
这东西喷出的毒雾，中人即死，若真让它追上迁徙队伍，莫说凡人百姓，便是寻常修士也未必撑得过一息。
而更多妖兽也被这片雷火剑光彻底激怒，纷纷调转方向，朝那道赤色流光狂追而去。
叶景不退反笑，羲阳剑锋在半空划出一道赤色弧光，故意贴着白骨妖蛇的头颅斩过。
“来啊~~有本事就追上我。”
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妖兽异族。
前方，是黑云尽头的十万大山。
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这群孽畜拖在此地。
拖得越久，身后的百姓便走得越远。
拖得越久，陆雪琪便越安全。
就在这时，叶景眼角余光忽然一掠。
身下密林深处，竟有一道紫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一闪即逝，随即便有鲜血飞溅，妖兽嘶吼声接连炸开。四面八方原本追着叶景而来的妖兽，像是嗅到了新的血腥味，纷纷调转方向，朝那片林中扑去。
从半空望下，只见无数狰狞妖兽张牙舞爪，自山林、乱石、沟壑之间奔涌而来。黑压压一片，如恶海翻浪，转眼便要将那处密林彻底吞没。
而在那片混乱嘶吼之中，还夹着一声女子怒喝。
叶景眉心一动。
她本不该管。
她此刻最要紧的，是将妖潮尽可能拖在这里，替后方迁徙队伍争取时间。可那道紫芒实在眼熟，熟到她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片刻之间，几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急转而过。
下一瞬，她咬了咬牙，身形在半空骤然一折，赤色剑光斜斜压入密林。
甫一落入树林，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腥臭。
草木被妖兽踩得稀烂，断枝残叶混着血泥铺了一地。四周妖兽尸体横七竖八，或被紫芒拦腰斩断，或被利刃撕开喉颈，血肉四散，腥气熏得人几乎作呕。
不远处，一道鹅黄身影正在妖兽群中急速穿行。
那女子衣衫已有多处破损，发丝也乱了些，脸上不见平日从容笑意，手中紫芒刃却依旧锋锐无匹。紫光吞吐之间，妖兽头颅接连飞起，污血溅过她袖角，又被她侧身避开。
叶景挑眉。
“金瓶儿？”
那女子似也吃了一惊，猛然回头。
看清来人之后，她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光。身形一飘，便朝叶景这边掠来。可即便如此，她手上动作也未停，紫芒刃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顺势斩断三只扑来的妖兽。
“叶景！”
金瓶儿落到她身旁，气息明显乱了几分。
连平日里那声含笑带刺的“叶姑娘”都顾不上了。
这一声叫得急促，甚至带着几分见到救命稻草般的惊喜。
叶景皱眉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飞？”
以金瓶儿如今的道行，只要御空而起，底下这些妖兽便只剩少数能够追上。纵然妖潮再多，也不至于被逼到这般狼狈。
金瓶儿正要开口，二人却同时身形一顿。
像有什么无形之物，忽然从前方黑暗深处压了过来。
她们一起抬头，望向密林尽头。
方才还陷入疯狂、不断嘶吼扑杀的无数妖兽，竟在这一刻齐齐退了下去。
不是溃散。
更像是臣服。
兽潮如黑水般向两侧分开，密密麻麻的兽首、人形、畸骨、利爪，都在黑暗中低伏下去。嘶吼声一点点止住，连粗重喘息都被压进喉间。
整片森林，忽然安静得可怕。
下一瞬，一股冰冷杀意自前方林海深处涌来。
那杀意无声无形，却像寒刃贴着魂魄割过。叶景与金瓶儿皆是当世年轻一辈中少有的高手，可在那股杀意临身之时，竟都忍不住生出一阵寒意。
金瓶儿脸色微变。
叶景却在那一瞬，头颅剧痛。
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只手从黑暗深处伸来，直接探入她魂魄之中，将她整个人往外拖拽。
她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角，指尖几乎陷入皮肉。
不是麒麟血。
也不是玄火鉴。
更像是她魂魄深处某个本就残缺的位置，被眼前那股气息生生扣住，强行唤醒。
黑山。
古洞。
阴风。
玲珑石像。
那些在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刹那间一齐撞进脑海。
叶景呼吸发紧，眼底赤芒明灭。
就在二人惊骇之时，前方一棵参天巨木之后，忽然有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走得并不快。
可他每一步落下，周围伏在地上的妖兽便将头压得更低，像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他身披鲜艳丝绸织成的衣衫，颜色艳丽得近乎刺目，在这片血腥阴沉的密林里，竟显出一种诡异华美。
一头黑发散落肩头。
双手修长洁白。
容貌英俊至极，眉眼精致，唇色鲜明，漂亮得近乎妖异。乍一望去，竟像是从人间繁华深处走来的少年，而非十万大山中最可怖的妖物。
可叶景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浑身血液都像凝住了。
那张脸……
和她几乎一模一样。
她向来胆大，便是面对正魔两道高手，也少有真正露怯之时。可此刻，那个少年一出现，她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僵住，连指尖都泛出一点冷意。
叶景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少年。
魂魄深处那股撕扯感越来越重。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年岁月，在她身体里低低应和。
许久，她才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兽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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