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水月坐在上座,听着文敏细细汇报此行经过,脸上一片沉静。
只是叶景站在下面,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
师父好像瘦了。
并不明显,可她看得出来。
水月向来冷淡,便是担忧也不会轻易显在脸上。可这几个月,她和陆雪琪失了消息,小竹峰上该是何等煎熬,叶景不用想也知道。
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垂着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水月的目光从文敏身上移过,又落到陆雪琪身上,最后才落到叶景身上。
叶景立刻把头垂得更低了。
水月看了她片刻,没有训斥,只淡淡道:“回来便好。”
叶景心口莫名一酸。
她小声应道:“是,师父。”
※※※
通天峰,高耸入云,巍峨屹立,依然那么仙气缥缈,依然那么不曾沾染半分人间俗气,仿佛也张开怀抱,欢迎著他们的到来。
水月带着文敏,陆雪琪和叶景来到玉清殿,这个青云门中最神圣的地方,依然如往日一般的气势雄伟,让人惊叹。
巨大的大殿之上,有许多人,或站或坐。而大殿前方,点燃的香烛沉默的燃烧着,飘起一缕缕的轻烟。
大殿正中,主位之上,德高望重、鹤骨仙风的道玄真人坐在那里,在他座位的旁边,有一张小茶几,桌面上摆放着的,赫然正是张小凡的法宝烧火棍。
在他的右手边一排,是青云门各脉的首座,包括田不易在内的所有人。
而青云门其余各脉的长老弟子,或坐或站,都在他们身后。
在道玄真人左手边的,却是很多张小凡从未见过的人,有相貌慈祥的和尚,有面色阴沉的老人。在那一群人中只看到几个熟悉面孔,其中天音寺法相、法善也在,都恭谨的站在一位坐在最上首的老和尚身后,看来这位相貌慈祥的老僧,多半是天音寺的神僧,普泓上人了。
没多久,常箭带著宋大仁、张小凡还有田灵儿走了进来,向道玄真人行了一礼,道,“师父,大竹峰的张师弟已经到了。”
周围的人一阵耸动,目光刷的一下都移了过来,非但张小凡,连带著宋大仁和田灵儿都有些不自在。
坐在田不易旁边的苏茹皱了皱眉,对他们道,“你们站过来。”
宋大仁等人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走过来,就在这个时候,坐在田不易上头的苍松道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田不易脸上肌肉一动,眼角也微微有些抽搐,但终于还是冷冷地道,“老七,你站在那里,掌门真人和各位前辈有话要问你。”
张小凡刚刚迈开的脚步,却像是撞到了一面墙上,生生停了下来,半晌才低声道,“是。”
宋大仁与田灵儿对望一眼,向张小凡看了看,眼中都有担忧之色,但终究知道此刻不是时候,只得老老实实走到了田不易身后站著。
道玄真人面无表情地向下望去,只见在两边人群之间,一个少年孤零零站在那里,眼光中有微微的紧张和畏惧,甚至连他的双手,也紧紧握拳。
这个当真便是当年草庙村里那个资质平凡的遗孤吗?
他在深心处,叹息了一声。
“张小凡。”道玄真人缓缓地叫了一声。
张小凡身子仿佛轻颤了一下,慢慢跪了下来,低声道,“弟子在。”
道玄真人看著他,道,“旁边这些前辈,都是我正道中的高人,今次也是为你而来的。这位就是天音寺的主持普泓神僧,坐在他旁边是也是天音寺的神僧普空上人,还有焚香谷的上官策长老等人。”
道玄真人不能失了礼数,自然要把后面那些大名鼎鼎的人名都说上一遍。
大殿之上,道玄真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著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张小凡,”道玄真人缓缓地道,“现在我问你几件事情,你要老实作答。”
张小凡低声道,“是。”
道玄真人仿佛在斟酌著语句,半晌,慢慢道,“此次东海流波山之行,有天音寺道友指认你在和奇兽夔牛交手之时所用的道法,竟是天音寺从不外传的‘大梵般若’真法,可有此事?”
张小凡没有说话,顿时玉清殿上的气氛,仿佛也有些微微的紧张。田不易不舒服地转了转头,却现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盯著张小凡。
空气中,仿佛也有些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轻轻地跳动著。
半晌,张小凡的声音慢慢地道,“是。”
“什么?”
顿时,大殿之上一片哗然,虽然早也料想到了这个答案,但从张小凡口中说出之后,天音寺僧人之中却依然是神色激动,只有坐在前面的普泓、普空,包括站在他们身后的法相,脸色丝毫不变,默然无语。
而青云门这里,田不易的脸色越难看,田灵儿等人的脸色也是苍白之极。在一片惊愕之中,只有陆雪琪望著那个沉默的身影,一言不发。
道玄真人皱了皱眉,目光微微向天音寺普泓神僧处扫了一眼,却只见在众门人的激动神色中,普泓上人却缓缓合上了眼睛,摆明了暂时不会开口。
道玄真人在心中冷冷哼了一声,转过对著张小凡,抬起手向著喧哗的众人示意安静。
他毕竟身分非同小可,很快的无论青云门下还是其他各派人物,都安静了下来,只听得道玄真人缓缓道,“此外,还有人说,你手中的这根烧火棍,”说著,他伸手拿起了那根黑色的棒子,继续道,“上有魔教的邪物噬血珠,可是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张小凡低低的道,“是。”
这一次,众人却意外地保持了沉默。噬血珠,这个充满血腥邪恶的字眼,竟然会出现在一个青云门弟子的身上!
道玄真人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了下来,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尽管早已经想到了要面对今日的局面,但张小凡此刻的心中,却依然一片空白,对于未知而可能受到的惩罚的畏惧,让他的身体也微微有些颤抖起来。
“我、我、我……”
仿佛大海中绝望却依然拚命挣扎的小舟,他茫然说著简单的话,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道玄真人面色严峻,道,“这噬血珠是怎么来的?”
声音到了最后突然拔高,音调转厉,张小凡被他一喝,脑海里嗡的一声,顿时一阵混乱,终于开口说了起来,这一开头,后面的话自然就跟了上去,从小时候被猴子小灰戏耍,到后来与田灵儿一起追到后山幽谷,噬血珠与黑色怪棒突然两相争斗,最后竟变作这种形状……
大殿之上,众人面面相觑,连道玄真人和普泓、普空,包括焚香谷的那个上官老人都皱起了眉头。噬血珠与摄魂以血为媒熔炼之事,便是他们这些修道大成之士,也是头一次听说,可见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众人或有怀疑之心的,也为数不少,但看张小凡目光微微呆滞,神情失落,却也不像说谎。
道玄真人沉吟片刻,随后看著张小凡,道,“好,我姑且信你这意外熔炼之说,但在这之前,噬血珠却已然在你身上,你一个小小孩子,怎么会有这等邪物?还有,噬血珠向来吸噬活物精血,而那时又未和摄魂熔炼,你又怎么可能安然无事?
对于道玄真人的质问,张小凡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只是少年倔强而挣扎的眼神,落在旁人眼中,只会平添疑虑而已。
叶景面无表情的看着天音寺的掌门普泓上人,他并未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眼中带着恶意或者担忧,反而是流露出愧疚与悲悯。
这帮和尚啊,即使看到被他们的人害得家破人亡的少年被如此逼迫,也要保持沉默吗?除非是纸再也包不住火,也才肯说出当年的真相吗?
明明只是个一戳就破的秘密,他们心里,难道就想让跪在下面的少年来承担吗?
哼,果然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啊。
叶景眼中流露出讥诮。
※※※
“砰!”
一声大响,众人吃了一惊,张小凡也抬头看去,却见道玄真人重重把烧火棍往茶几上一拍,霍然站起,眉头紧皱,显然动了真怒,喝道,“孽障!你莫要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
无论道玄怎么问,张小凡就是不说,一来二去,泥人也有三分火。
张小凡身子一颤,脸上神色复杂之极,但终究是没有开口。
张小凡,性子果真太倔。
何必……你如此苦苦守着秘密,只想着自己遵守誓言,可你想过养育你对你恩重如山的师父师母,也许你想一死百了,可你是否有想过,就算你死了,青云门与天音寺的关系终是会有无法修复的裂痕?
不过自以为是罢了。
可若是张小凡真的说出来,却也不是那个张小凡了吧。
道玄更怒,气极反笑,道,“好,好,好,你这个孽障,今日我就让你……”
“掌门息怒!”
突然,一声呼喊从青云门弟子中出,顿时青云门中一片耸动,众人失色。道玄真人坐镇青云垂百年之久,威势向来无人敢当,不料今日竟有人胆敢拦阻于他,此时连张小凡也转头看去。
在一片哗然声中,赫然只见陆雪琪决然排众而出,走到中间,站在张小凡身边,跪了下去。
道玄真人一阵错愕,水月大师也是惊讶之极,站了起来,急道,“琪儿,你疯了?快回来!”
陆雪琪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她跪在张小凡身边的身子,竟无丝毫退缩之意,那无双美丽的容颜之上,雪白的牙齿轻轻咬著淡淡的下唇,静静地道,“掌门师伯,小竹峰弟子陆雪琪,有话要说。”
水月皱眉,喝道,“琪儿,张小凡乃是大竹峰弟子,身犯重罪,掌门自有定夺,你不要多嘴,快快回来!”
陆雪琪嘴角仿佛也抽动了一下,在她身边的张小凡,此刻也分明听到了她突然沉重的呼吸声,显然在众人面前,此时此刻跪在他的身边,那份压力绝对非同小可。
只是,在这个庄严而肃穆的大殿之上,在所有人陌生的眼光之中,这美丽的女子依然不曾退后。
玉清殿外的山风,不知什么时候吹了进来。
掠起了她的几丝秀,轻轻飘动。
张小凡凝望著身边这个女子,没有说话。
叶景左手还保持着拉拽的姿势,头低低垂着,目光不离那和张小凡一起面对着所有人的清丽女子。
良久,良久。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掌门师伯,请容弟子说上几句。”
道玄真人向周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其他门派的道友目光纷纷看来,只得冷冷道,“好,你说罢。”
陆雪琪点头道,“多谢掌门。掌门师伯,诸位师伯师叔,我与张小凡张师弟并无深交,但在七脉会武之后,也曾与他一同下山,在空桑山万蝠古窟和东海流波山上,亲眼见到张师弟与魔教余孽殊死争斗,绝非是魔教内奸。此刻外人在场,张师弟或有难言之隐,请掌门师伯三思而行,千万不要……”
“等等!”
一道尖锐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众人看去,却是坐在天音寺两位神僧下首的焚香谷长老,上官策。
他面容瘦削,眉目间隐有阴鸷之色,此刻缓缓抬眼,冷冷看向跪在殿中的张小凡。
“这位姑娘方才说,张小凡绝非魔教内奸。”上官策阴声道,“这话未免说得太早了些吧?”
陆雪琪抬眸看向他,眉目清冷。
上官策却不看她,只转向道玄真人,冷笑道:“道玄真人,青云门乃天下正道之首,今日既然当着诸位同道的面审问此人,想必也不是只问一句大梵般若、一句噬血珠,便能了结的。”
田不易脸色越发难看,冷冷道:“上官道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上官策看了他一眼,慢慢道:“田道兄何必急着动怒?我只是想问一问,贵派这位张小凡弟子,除了身怀天音寺不传之秘、魔教至邪之物外,前些日子是否还到过小池镇?”
张小凡跪在殿中,身子轻轻一震。
田不易眉头一皱。
陆雪琪眼底也掠过一丝意外。
上官策看在眼里,唇边冷笑更深:“看来确有此事。”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殿上凝滞的气氛里。
“我焚香谷弟子李洵、燕虹曾在小池镇见过此人。那时小池镇正张榜请人除妖,说是镇外黑石洞中有三尾妖狐盘踞,夜夜盗取牲畜,扰得一镇不宁。”
说到这里,上官策声音骤冷。
“而我焚香谷失落多年的至宝玄火鉴,正与狐妖一族大有关联。偏偏张小凡去了小池镇之后,那黑石洞中的妖狐便踪迹全无,玄火鉴也仍旧下落不明。”
田不易冷笑一声,霍然站起:“上官道兄,你这话未免太可笑了!小池镇贴了告示,请修道之人除妖,我这徒弟路过前去查看,有何不妥?妖狐不在,玄火鉴不见,你便要把这罪名扣到我青云弟子头上?”
上官策也不恼,只是阴恻恻地道:“我可没说玄火鉴就在他身上。只是此子身上疑点太多,一处是巧合,两处也是巧合,到了这般地步,田道兄还要说全都是巧合么?”
殿上众人神色顿时更微妙了。
噬血珠。
大梵般若。
小池镇。
黑石洞妖狐。
玄火鉴。
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已足够惊人,如今竟一件一件都缠到这个资质平凡的大竹峰弟子身上,便是原本心中尚有几分同情的人,此刻看向张小凡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惊疑。
张小凡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拿玄火鉴。
他甚至连那只妖狐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可他确实去了小池镇,也确实去了黑石洞。
更确实,在那里遇见了焚香谷的李洵和燕虹。
田不易怒极反笑:“上官策,你焚香谷丢了至宝,自己看管不力,如今倒来我青云门问罪?若照你这说法,凡是路过小池镇的修道之人,都该被你焚香谷审上一遍不成?”
上官策脸色一沉。
“玄火鉴乃我焚香谷镇谷至宝,事关重大。若有半分线索,我焚香谷自然不会放过。”
田不易越听越怒,冷笑一声,道,“上官道兄,既然这宝物如此重要,你们焚香谷怎么也不看好,随便乱丢,居然会与我这徒弟搭上关系了?这么说来,你们看守宝物的人,只怕也是废物吧?”
上官策大怒,霍地站起,田不易毫不示弱,刷的也站了起来,场中气氛突然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道玄喝道,“田师弟,你做什么?坐下!”
田不易狠狠瞪了上官策一眼,但终究不敢当众违逆掌门,只得缓缓坐下。道玄转头对上官策道,“上官道兄,我们自然会给你个交代,你放心就是。”
上官策冷笑一声,也坐了回去。
道玄真人目光阴沉,缓缓看向张小凡。
“张小凡,上官道兄所言,可是真的?”
张小凡低着头,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弟子……确实到过小池镇,也确实去过黑石洞。”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哗然。
道玄真人道:“那你可曾见过妖狐?可曾见过玄火鉴?”
张小凡立刻抬头:“没有!弟子到时,黑石洞中已经空无一人,什么妖狐、什么玄火鉴,弟子都没有见过!”
上官策冷冷道:“空无一人?倒真是巧得很。”
张小凡脸色更白。
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在上官策提起玄火鉴的时候,叶景猛地抬头,盯着上官策,眼底寒意瞬间凝起。
玄火鉴三个字落入耳中时,她衣襟下的那枚玉环似乎也微微泛起一丝暖意。那暖意贴着心口,本该安定神魂,可她此刻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慢慢烧起来。
那股莫名而来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心口。
上官策仍在说:“我话摆在前头,玄火鉴乃我焚香谷无上神器,若真在青云门弟子手中,焚香谷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景的手指一点点握紧。
上官策。
焚香谷。
玄火坛。
九尾天狐。
还有……玲珑。
她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名字。
可她看向上官策的目光,已经冷得像要把人一寸寸剐开。
冰心诀在体内缓缓流转,她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暴戾之意。
不能动。
这里是玉清殿。
师父在这里,小师姐也在这里。
她不能在这里对上官策拔剑。
陆雪琪跪在殿中,似有所感,转头看向水月身后。
她看见叶景眼神冷得吓人,正一瞬不瞬盯着上官策。
陆雪琪似有所觉,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景却没有看她,只死死盯着上官策,眼底寒意与火意交错翻涌。
水月眉头一皱,低声道:“景儿。”
叶景猛地回神,垂下眼。
“弟子在。”
水月看了她一眼,随后看着陆雪琪微怒道,“琪儿,你还不回来!”
不料往日对师父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陆雪琪,今日便如换了个人一般,抬头向道玄道,“掌门师伯,无论张师弟犯了什么错,恳请掌门师伯仔细查问,但他绝对不是潜入我青云门下的内奸!”
她望着前方,容色端然,仿佛对着整个世界也无丝毫惧色,决然道,“弟子陆雪琪,愿以性命担保!”
众人一时都被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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