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素颜裹着姜铳送的狐裘,准备去看望他。
罗普杵在营外,是姜毅派来照顾素颜的人。名曰照顾,实则监视。姜毅信任罗普,若素颜有不妥之举,罗普便会向姜毅告发。
罗普拱手问素颜:“素颜姑娘,这么早起来,是要先去用饭吗?”
素颜问:“不知少将军的伤势如何了?”
罗普笑道:“素颜姑娘有心了,不如随我去取少将军的饭食,姑娘给少将军送去吧?”
这姑娘如此关心少将军,果然对少将军有意。毕竟少将军英勇无双,被他所救的女子为他倾倒再正常不过。
素颜觉得有些奇怪:“让我送?少将军的饭食是有专人负责吧?”
罗普答道:“姑娘若是担心少将军安危,不如亲自送去,可以亲眼看看,姑娘就可以安心了。”
素颜觉得他说得有理,便点头应了。
行至伙头兵营帐外,罗普让素颜稍等,他进去看看少将军的早饭是否做好了。
素颜依言站在帐外等待,不少士兵在小将领的带领下整齐有序地前来领饭。虽然他们对突然出现的素颜颇为好奇,但训练有素的他们目不斜视,井然有序地取走属于自己的一餐。
素颜不禁感叹姜氏治军有方。
等待之中倍感无聊,她四处张望,忽然发现一处有些异样。几个士兵挤在一处,像是在围堵什么。
她从几个士兵动作露出的缝隙中,竟然看到了疑似女子的身影。
这军营中,除了她难道还有别的女子?
她无意掺和。虽好奇,但她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是姜铳而已。
然而,那蓬头垢面的女子看准缝隙,突然从几个士兵中间穿过来,口中叼着一个包子,向素颜扑过来。
她跑到素颜的身后,抓住素颜的狐裘,将素颜当做挡箭牌。
那几个士兵凶神恶煞,向素颜喝道:“小娘们儿,让开!”
素颜听到身后那女子的呜咽声,皱了眉头,问:“怎么回事?”
“那是原支俘虏,你既然是大淮人,就不要多管闲事。”领头的人手持弓箭,语气不善。他是姜家军中有名的神射手岳天石,向来张狂,但也战功赫赫,一般无人奈何得了他。
原支俘虏?素颜转头看那女子,一头杂乱的毛发遮住了容颜,浑身脏兮兮的,但身材高大,确实不像普遍娇小的大淮女子。
不过,提到俘虏,她突然想起来,她曾听到过关于俘虏的一则重要信息,这里应该只有她知道。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明亮的眼睛,抓住素颜的袖子,恳求道:“求求你,救救我,他们要杀了我……”
素颜看向那女子的目光带了些探究,但岳天石已失了耐心,对准素颜的脚拉起了弓箭:“快让开,不然……”
素颜本来并不想搭救原支的俘虏,毕竟本就与她无关,但对面凶狠的语气激起了她的反骨。
她冷冷一笑:“不然,你要如何?”
岳天石愣了一下,但兄弟们就在旁边看着,他不甘在气势上落于下风,于是他挺直了背板,决定给素颜一点教训。他抬高了弓箭,对准了素颜的脸:“小娘们儿,是你自找的!”
他可是神射手,到时候这小娘们儿的花容月貌被擦破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哭呢。
“嗖”一声,寒芒直指素颜。
素颜未动半步,就立在原处,冷眼对冷箭。神射手果然是神射手,箭无虚发,那锋利的箭果然擦脸而过,射下一缕秀发,在素颜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素颜连眼都不曾眨,让岳天石十分诧异。他本就想吓唬一下素颜,没想到这女子心性异常坚定,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不过,如果方才她乱动,可不就只是擦破脸那么简单了。
该不会是吓傻了吧?岳天石得意地想,接着举起了弓箭,准备再吓她一次,没有人能不在他的箭下颤抖!
躲在素颜身后的女子倒是吓了一大跳,站起来指着素颜的脸道:“姑娘,你的脸……可惜了……”
素颜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看见指上血迹,面无表情,但她再抬眼看向岳天石时,他竟然觉得这女人的眼神变得比寒风更加凌冽。
拉开弓弦,搭上箭矢,箭再发——
突然一只青筋暴起的手臂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疾冲的弓箭。
姜铳飞身而出,旋身一圈,抓稳了弓箭,伸直手臂,竖拿弓箭立于身前,眼中寒芒甚于箭锋。他虽身上带伤,但立如劲松。
他本是来寻饭食,却看到了这令他愤怒的一幕。
罗普此时才端了热乎的早饭从帐中钻出,见这边的动静,立在那里,不知应该如何动作。
有三三两两的士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悄悄看过来。
姜铳转头看到素颜脸上血痕,心里早已有一股怒火爆出,声音如滚雷般炸开,质问道:“岳天石,你神射手的箭,难道是用来对准无辜的人吗?”
岳天石见姜铳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低头叫道:“少将军!”
姜铳微微侧身,前臂一动,手中羽箭便斜向上飞出,正正插入那岳天石发髻中,吓得他双膝一软,当即跪下来。因为只消偏一点,箭头就会从他眉心穿过。
但岳天石只一会儿便找回了神智,好歹他也是姜家军训练有素的骑射兵。见姜铳动怒,他抱拳道:“少将军!方才是属下鲁莽!”
他又向着素颜的方向道:“素颜姑娘,给您赔不是。”
姜铳扭头看素颜的反应,素颜状似漫不经心瞟了眼指尖血迹,慢慢摇了摇头。
她不接受。
姜铳心想正好,他也不接受这敷衍的道歉。岳天石素来狂妄自大,因他还算得力干将,姜毅也未对他有过多约束。岳天石膨胀到今天,终究踢到了铁板。
“拿弓箭来!”姜铳居高临下地命令道。他本就身形颇高,此时怒火冲天,给周围人都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岳天石硬着头皮递上自己的弓箭,这件事的确是他的错,不过今日恰巧不幸被年轻气盛的少将军撞见了。他其实有些不服气,他这样的神射手,几乎百发百中,要是让他有姜铳的身份,指不定他能做得更好。姜铳不就是有一个好爹嘛……
没想到,姜铳拿了弓箭,走到素颜身边,递给她,低头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素颜握着弓,弓有些沉。她沉吟了一下,道:“我不会射箭。”
姜铳走到素颜身后,整个人笼住素颜。素颜仰头,只能看到他下颌新冒出的青茬。
姜铳问:“我可以教你吗?”
他靠得很近,素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银甲气息,整个人就窝在他怀中。姜铳的怀抱能够完完全全地包裹住她。
“好。”素颜点头。
姜铳弓起后背,矮下身子,在她耳边道:“双脚分开,向地着力。”
素颜依言照做,接着姜铳从她背后伸出手来握住她白嫩的手,引导她的手指握箭尾、勾弓弦。
姜铳宽厚的手掌微微握着素颜的两只手,温言细语,耐心地带着她在她自己的下颌之下拉开弓弦。
其余人从未见过姜铳如此模样。以往这位威风凛凛的将军都以冷面示人,虽宽待下属,但并不好亲近,顿时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其实姜铳这样的站位很不方便,但他不以为意,沉着冷静教怀中的姑娘射箭。
他又问素颜:“你想射哪里?”
岳天石低着头,素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姜铳方才投过去的箭还明晃晃地插在他头上。于是她道:“把插在发髻上那箭射下。”
不说射下另一只箭有多难,对素颜这样的新手来说,射中那小小一团发髻也是天方夜谭。
但姜铳听闻此言,只是微微一笑:“可以。”
拖延的时间越长,岳天石冒出的冷汗越多。他闭上双眼。他曾拿着弓箭做刽子手,但此刻却像砧板上的鱼,谁知道这一箭会射到哪里?
“脚立稳、眼瞄靶、平举弓、背用劲,”姜铳一边用手引导素颜的动作,一边低声说诀窍,“后手拉——”
“拉”字一出,弓开似弦月,箭出如流星。
“嗖”一声,素颜和姜铳合力这一箭“啪”一声击落了插在发髻上的那一箭。岳天石发髻散开,向后一仰,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
这一箭,姜铳替素颜讨回来了。
岳天石散着头发,连连磕头道:“少将军,属下真的错了!对不起,素颜姑娘!”
这次明显诚恳了很多。素颜点头,示意接受。方才那一箭的确消了她不少怨气。
姜铳将弓箭扔还给岳天石:“在姜家军,光靠精湛的射艺不能成为足以服众的神射手。”
岳天石连连点头,姜铳露的这一手已让他折服。姜铳朗声问道:“如此,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岳天石老实交待:“躲在后面那女子是原支俘虏,竟不知怎的逃了出来,还抢了兄弟们的饭食!还请少将军体谅,让我等把那女子带回去!”
那女子听了这话,抖得更厉害了。她躲在素颜身后,死死抓住狐裘不肯松手。
姜铳对素颜身后的女子喝道:“出来!”语气生硬,完全没有和对素颜说话时的温和。
那女子战战兢兢,不敢出来,只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偷来的包子,吃得太急,猛烈咳嗽起来。
素颜转身,俯身为她顺背,见她模样可怜,道:“快拿水来!”
一直旁观的罗普是个机灵的,忙端了水来,喂那原支女人咕噜咕噜喝下了。
那女人饮了水,精神好了很多,依然抓住素颜的狐裘,眼泪汪汪道:“姑娘救我!我饿急了,没有吃的,才拿了他们的!他们就要打死我!”
姜铳听闻此言,怒道:“当真如此?”
“少将军,那都是胡说!咱们不曾在吃食上苛待俘虏!只是这天寒地冻,哪来多余的食物给她?这女子吃得比我还多!”对面一人答道,“不知怎的,让她跑了出来,还抢了咱们的食物!”
姜铳皱起了眉头。在这样的严寒中,食物确是珍贵无比,他的将士们需要足够的食物来维持作战的体力。
见姜铳为难,素颜抢先说道:“少将军,将我的饭食予这女子吧,我吃不了多少。况且,素颜突然到来,白吃白喝也是羞愧。”
她本来就不需要食物,大可以将全部吃食给这女子,替姜铳解决一桩小麻烦。
姜铳知她本就不需要食物,点点头,道:“委屈你了。”
事情告一段落,但当那些士兵要带那原支女子回俘虏营时,那女子抵死不从,还是紧紧抓住素颜的狐裘不肯松手。
“我怕他们!他们会打死我的!”那女子泪光盈盈,“姑娘,好心的姑娘,我想跟着您,为这一饭之恩,为您做牛做马!”
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露出填充的黑色棉絮,显然是受了不少苦楚。
姜铳觉得素颜缺个近身的女人伺候,但这女子是原支人,不知会不会对素颜不利。他用问询的目光看向素颜。
素颜本不想与旁人有何牵扯,但对上姜铳投来的目光,她想想自己也不怕这女子有什么其他意图。
同时,她确实想将这女子留在身边,来证明一件事。她看了姜铳一眼,姜铳在等她自己做决定,而她又看了罗普一眼,罗普则看向那原支女人,目光带有怜悯之意。
于是她点头道:“就跟着我吧,每顿都可以吃饱。”
那原支女子感恩戴德,当即便要给素颜磕头,却磕到了素颜伸来的掌心中。素颜温和道:“不必如此。”
这批原支俘虏并非军中人,只是为原支军队寻路和提供饭食。忽狼营被打败,他们便被姜家军收用,作为本地人为大淮军队开路。
他们只是原支平民,大部分只要得了好处或为了活命,都会为姜家军效劳。更何况,在姜毅的三令五申之下,俘虏过得还算马马虎虎,勉强在这寒冬腊月有吃有穿。
素颜将那女子扶起,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好心的姑娘,我叫扎扎。”扎扎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不过素颜还是能听懂。原支话和大淮话,大体相同,只是语调和个别词汇有些不同。原支人没有自己的文字,后来借用了大淮的文字,才逐渐形成自己的文明。
素颜将扎扎带回了自己的营帐,不过罗普还是守在附近,以便素颜随时召唤,这也是姜铳的意思。
扎扎本想为素颜处理伤口,但素颜挥挥手道:“不必。”
虽然伤口不深,但看起来留疤是在所难免了。扎扎都有些惋惜,没想到素颜毫不在意。
但下一刻,扎扎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素颜的脸颊上,新生的皮肤攀爬着吞噬了伤口,直到掩盖住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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