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风，比中原来得直。不绕山，不过林，一路从荒漠深处吹过来，卷着细沙与暖意，到了城门口仍不肯停。
这座城是出了中原城关后的第一座城，在很久以前是异邦的属地。本来名为“艾约克长”，在异邦语里是“没有月亮的城市”的意思，因为这里地处洼地，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看不到月亮。本应是交通不便、人口稀少的地方，但是这里的物产相当丰富，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一个挺繁华的城市。异邦在很久之前的战争中战败，随后越来越多的中原人来到这里生活。他们不懂这座城原名的含义，只是顺而简称为长市。
异邦败走长市后中原并未接手管理，因此这座城池就长久的处于自治中。来往的人很多，也很杂。驼队、马队、胡商、武林人士、玄真散修，正经的、不正经的，都能在这遇到。城门口的守卫只看货物，不看人。银子到了，什么都能放行。
雷慎独进城时，正赶上当地庆祝夏天。市集沿着主街铺开，布棚一顶挨一顶，颜色鲜亮得近乎刺眼。香料、皮货、药材混在一起，气味浓得让人头昏脑涨。
沈知衡跟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张望，捂着鼻子说：“师兄，这地方……比书上说的还乱啊。”
雷慎独微微颔首，淡淡道：“乱的地方，消息多。”
沈知衡附和说：“也对。不然盟会也不会让我们过来找贺烬姿的下落。”
距上次在荒庙放走贺烬姿已有小半年。这期间季节由冬转春，春转夏，而贺烬姿不知所踪，杳无音信。杨长枝在盟会内到处说贺烬姿吃了他一剑，身受重伤还中毒，肯定熬不过去，没准已经在冬天被豺狼野豹吃了。杨长枝的长老位算倚老卖老熬出来的，有些小弟子相信他，可盟会稍有些眼界的人对他的这番说辞都不以为然。就算贺烬姿死在那晚的围剿中，但死不见尸，相当可疑。其他长老执事们推测，他大概是逃回寂星宗了。
武林盟会的势力还未延伸到关外。盟主和长老们认为，不同于寂星宗历代宗主那般温吞懦弱，贺烬姿刚上任便闯入中原，行事狡猾激进。盟会若是无为而治，放任他三年五载，到时候肯定会陷入被动。是时候开始向外布局。无人知晓寂星宗的宗门位置，最可信的消息也只是说在关外长市附近。杨长枝自居功高不愿出中原，所以去关外探查并寻找贺烬姿和寂星宗的任务，又转落回到雷慎独手上。
沈知衡前一句话刚落下，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胡商模样的人摔倒在地，怀里的货袋散开，黑不溜秋的石块滚了一地。旁边的人也不知看不看得清那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瞬间围了上去，伸手就要去捡。眼看着货物被哄抢，胡商急得扑上去，却被一脚踢开。场面一下子相当混乱。
沈知衡望向雷慎独，想冲上前：“师兄，我们要不要去维持一下……”
“先别冲动，”雷慎独拦住他，“在这，我们是外人。”
沈知衡自觉失言，点点头，将师兄的话牢记在心。不愧是雷师兄，行事果然是更老道。
抢货的人本就贪婪，拿了一个不走，还在满地找多几个。这边他们捡得热火朝天，下一刻，一道声音自人群外慢悠悠地传来：
“抢什么呢，这么热闹，也不等等我？”
话音一出，看热闹的人群噤声。捡东西的人中，有一两个反应快的不再贪心，抓着抢到的几个石块窜出人群，而其他的则像是头被敲打了一样愣在原地。
雷慎独望向声音来处，心湖隐隐地沸腾起来。这动静他熟。
围观人群让开一条道，一个人走进来，步伐闲逸，就像是在散步。衣衫似乎是异邦的样式，本就宽松，被他穿得更是放浪飘逸。领口半敞，腰间随意系着一条棕橘色带金色绣花的带子。阳光下黑袍加黑发衬得他胸前一片闪亮。雪白晃眼，却又惹得人目光流连。雷慎独看了又看，才看清那是繁杂的银首饰。
来人正是贺烬姿。
他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身形高挑，眉眼精明，衣着干净利落，腰后佩着一对弯月窄刀。他身上倒是有和贺烬姿类似的闲散气息，给人感觉像是把闲置蒙尘的旧兵器。
人群里有不少人认识他们，窃窃私语道：“是黑焰君和闻护法……”
贺烬姿走到那胡商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石。他用脚尖轻轻拨了拨，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这不值钱的土坷垃。”
他转头看向胡商，虽是在笑却不含笑意地问：“哪儿来的？”
那胡商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说：“在城、城南郊外……有、有很多，我捡、捡的……”
听到“有很多”，贺烬姿面色一凛，眉毛略显意外地挑了挑。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笑脸，背手转身，说：“你倒是‘识货’，捡来这些没用的。看你能不能碰到傻瓜把这些货脱手吧，哈哈。”
胡商像是得了赦令，连滚带爬地去捡东西。
贺烬姿说那黑石是土坷垃的时候，围观的人就散的七七八八了。这下事情过去，街道又恢复了不久前的样子。大家各忙各的，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知衡站在一旁，看得两眼发直。
“贺烬姿在这儿说话这么管用啊……？”他没城府地感叹，却发现师兄没在他身边。正找着，雷慎独又不知从哪闪回来了。贺烬姿本已经走过沈知衡，看到雷慎独回来，他微微一顿，随即转了个方向，表情玩味。
“雷剑主？别来无恙啊。”他欣然走来，风吹的他的衣袂飘飘，像燃烧的火焰。
近距离看到贺烬姿，沈知衡心里先是一惊，心想这人竟当真如传言一般邪魅夺目；听到他说的话，沈知衡心里又是一惊，他和师兄这么熟络，这对吗。沈知衡年纪不过十四五，初出茅庐，没心眼，没城府，也没什么脑子。他只知道雷师兄一直忙着追捕邪教魁首贺烬姿，怎么这被追捕的人还能这么悠闲地在这里打招呼？
雷慎独不忙着回应这句寒暄，先是默默对贺烬姿上下打量一番。看他腿脚很利索，胸前……胸前似乎也没留下什么伤痕，想来他应该是恢复如初了。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指着刚才那胡商问：“你的人？”
贺烬姿摇头：“算不上，我的人不会这么笨……”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雷慎独正往怀里揣着什么，正是那胡商卖的黑石。
“哟，话说早了，更笨的人就在眼前啊……”贺烬姿苦笑扶额，“你刚才就是找他买这个去了？”
雷慎独点头。
“真是不知道该从哪笑你，”贺烬姿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你对这倒是适应得挺快。”
雷慎独说：“你也是。”
贺烬姿嗤笑了一声。“我？”他轻轻挑眉，“我在这都能称得上是地头蛇了，哪儿还需要适应。”
他这话说的直白，没有半点掩饰，也没半点羞愧，相当得意洋洋。沈知衡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却又插不上嘴。他只是纳闷，要抓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师兄怎么还不动手，反而有功夫在这里跟他聊闲天。
沈知衡盯了贺烬姿好一阵，贺烬姿才注意到他。他随便打量了眼这个小弟弟，坏心眼地问了一句：“这是你儿子？”
“……是师弟。”真是没正形，雷慎独气得眼皮抽抽，答得咬牙切齿。
贺烬姿哦了一声，不在乎地点了点头，侧头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的因为憋笑脸涨得通红的人。
“这是闻衡。”他说，“我门下的护法。”
闻衡本就在憋笑，这下被贺烬姿一指，直接暴笑出声。沈知衡被吓得差点拔剑。雷慎独表面淡定，心里想这寂星宗真是怪人林，有像贺烬姿这样爱找事的宗主，还有眼前这种藏不住事的护法。
气氛没有剑拔弩张，反而有些奇异的平衡。两边人算是打过照面，一时无话。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风从棚顶掠过，吹来果子和焚香的味道。虽是以乱闻名的城市，此刻也是相当平和。贺烬姿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盟会二人说：“快到午时了。这附近有家酒肆，还算能入口。要不要一起？”
这句话说得再自然不过，就像是在邀请同伴。沈知衡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手又警惕地握上剑柄。他刚要动手，雷慎独不着痕迹地抬手拦住他，先一步道：“暂免。”
拒绝得干脆，不过贺烬姿也不意外。他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说：“无妨，早晚的事。”之后他也不等雷慎独回应，径直带着闻衡往街另一头走去。两人晃晃悠悠走远，身影很快被往来人群吞没。
沈知衡这才放下心来，松了身形，很是不解地问雷慎独：“师兄，我们就这么让他走？你不杀他？”
雷慎独看看沈知衡，又看看贺烬姿离开的方向，回答道：“这是他的地盘，而且这下他又没做坏事。当街杀人，之后麻烦的只会是你我。”
沈知衡语塞。他想说“抓贺烬姿是盟会给我们的任务”，却发现这话显得格外不合时宜。雷慎独已经转身往另一条街走去，语气平静地招呼他说：“走吧，该吃饭了。”
师兄不抓贺烬姿不对，可就这样抓贺烬姿好像确实也不对。刚刚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好奇怪，沈知衡越想脑子越乱，想不出个所以然。他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不情愿地追了上雷慎独。刚到长市就遇到这么多事，虽然他一件事也没搞清楚，但有件事他可以确定，那就是雷师兄和贺烬姿的关系，似乎和他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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