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吗？”莫昕凡抬起手臂，鼻翼动了动，“我怎么没闻到，大概是你的错觉。”
他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姚冉：“我可不会上你的当。”
“你脑子里想什么呢，还上当。”姚冉贴近，声音几乎没有任何介质地传进莫昕凡耳朵里，“是一种花香。”
“切，”莫昕凡嘴巴一撇，“我不臭不香。”
“我没骗你。”
“那你说说，到底是什么味道？”
姚冉对上莫昕凡眼底的那点逗趣，脑海里徒然闪过那日他低眉在雨雾里闻山茶花的场景。
他不假思索道：“山茶花的味道。”
“哈哈，姚冉，你果然是在逗我。”莫昕凡一副我真是料事如神的得意样，“山茶花这阵子还没完全开呢，而且长都市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冷，你最近不可能闻过这种花。”
姚冉嘴角一扯：“好吧，我觉得那是你的味道。”
“我？”莫昕凡笑出声，“我觉得我无色无味，你的花言巧语对我可不管用……”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等等，花言巧语？
姚冉撩起眼皮，也不知莫昕凡那脑袋瓜子转到了哪个星系，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莫昕凡？”姚冉不确定地喊了句。
“你你你你，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你别逗我了，我什么都不想听。啊我好累，姚冉你话好多，什么花，我不知道我不认识……”
“我没有在逗你。”
姚冉指关节用了些力道，捏住莫昕凡的后颈。
莫昕凡像是身体里的某处开关被骤然关掉，一下子僵在原地，不说话了。
姚冉的松放松，顺着脖子滑到了莫昕凡身前的书包肩带上。
莫昕凡天蓝色的书包里没装几本书，可仅有的几本已在他的肩上压出一道浅浅印痕。他站得笔直笔直，书包却垂得很低，快到他屁股的位置。
姚冉随手拎起书包掂了掂重量，说：“你晚上回家背这么多书干什么，不嫌沉。”
莫昕凡看上去魂不守舍又心猿意马：“我就是装装样子，又不学，你管我。”
“是么？你这叫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莫昕凡很神气地仰头看姚冉：“别人看我每天回去背这么多书，一定以为我要熬夜学到很晚呢，这怎么叫自损了，肯定会吓死他们的。”
“是是，莫昕凡吓死人了。”
姚冉拖长语调，意味十足地将手臂搭在莫昕凡的肩膀上，修长手指一下一下地晃着。
莫昕凡感觉浑身不舒坦，一会低头看脚比大小，一会又抬头照镜子比高低，身上痒痒似的，没安生过。
姚冉的指尖无意蹭到莫昕凡后脑勺的几根碎发，有些痒，那种细微的触感在肌肤下漫开，顺着神经直抵大脑。他神情怔忪，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几分钟后，莫昕凡提醒：“你要下车了。”
“这么快？”姚冉抬头看电子屏幕。
“你都不上心的吗，”莫昕凡心累道，“你以前肯定坐过站过，真没道理。”
“以前确实没有过，以后说不定。”手指和书包之间仿佛有无形的蛛丝牵引，导致姚冉很难将手从莫昕凡的书包上收回来。
他看着人都下的差不多了，突然道：“你之前说你没换乘过？”
“对啊。”
“那以后有时间你可以和我一起从这里下，去十号线看看。”
“门要关了。”莫昕凡再次提醒。
“你回答我的问题。”姚冉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懒懒地倚着扶手，垂眼盯着莫昕凡。
“好好好，我答应你。”莫昕凡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追问的，他将姚冉推出去，比他本人还着急。
.
十一月下半旬的天明显有了入冬的迹象，天气预报显示部分地区已经飘起了初雪。
莫昕凡趁着课间时间划了划日历，才发觉十一月还剩最后一周就要彻底结束了。
他心不在焉地翻着桌子上厚厚的资料书，窗户外传来的尖叫声把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他偏过头，隔着一层被雾气覆盖的窗玻璃，只能模糊看见几个眼熟的同学在走廊追逐打闹，这种热闹让他到上课都没调整好心情，完全学不进去。
水珠弥漫的玻璃上被同学写写画画，一整块模糊玻璃上只有中间一个小圆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莫昕凡第一节自习课心不在焉地做着题，无意间抬眼望向窗外，正好从被抹干净的窗玻璃上撞见骤然出现的一双眼——是班主任。
马良敲了敲玻璃，原本就安静的教室更是落针可闻，莫昕凡注意到班主任朝教室里挑了下眉，他略一思索，起身走出去。
走廊窗沿上放着个贴着广告词的玻璃水杯，莫昕凡能看见里面慢慢飘落的茶叶，他向背着手的班主任走过去，喊了句“老师。”
“嗯。”班主任点头，“最近学习怎么样？”
莫昕凡看着夜里的镜湖，道：“还可以。”
“咱们班进度是比其他班快了点，能跟上吧？”
“能。”莫昕凡说。
班主任拿起水杯，慢悠悠地拧着杯盖，嘬了一口，“我看你成绩挺稳定，这很好，争取一直保持下去。”
“我会的，老师。”莫昕凡摸不准老师叫他出来的用意，只问一句答一句。
“对了，我记得你是自己一个人住，是吧？”
“是。”
两人说话声不大，足够对方听见，也正好屏蔽了教室里的其他人。马良双手捧着玻璃杯，叮嘱道：“一个人住上下学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莫昕凡贴着校服裤线的手微一蜷缩，他慢腾腾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看着比自己还要矮的班主任，虽有些困惑，但仍听话道：“好的。”
“那你下去吧，你爸妈在校门外等着你。”
莫昕凡以为听错了，他的脑子卡顿了好几秒钟，才张了张嘴，迟疑着开口确认：“我爸妈在校门口等着我？”
“是啊，”马良拍拍莫昕凡的肩膀，“书就别拿了，直接走吧。”
“好、好的。”
凛冽寒风迎面拍打着面颊，莫昕凡享受着这种呼吸不上来的时刻。
他穿过姚冉带他走过几遍的小路，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便出了校园。
他越走越快，直到跑起来，身后的教室里是在奋笔疾书的学生，一层有一层，一格又一格的灯光照亮他脚下的路。
迅疾的风声呼啸在耳边，莫昕凡胸膛剧烈起伏，当看到台阶下方的那两束车灯时，他躁动的内心倏地平静了下来。
他提起裤脚，一次迈出三个台阶。
熟悉的车型和熟悉的车牌照如同教室里蒙着雾的窗玻璃，在他眼前一点点褪去模糊，变得清晰起来。莫昕凡觉得这一幕无比虚幻，像他之前反复做过的梦。
莫昕凡车门还没拉开，声音已经先一步喊了出去：“妈——”
莫妈妈轻“欸”了声，看向坐进车里的儿子，柔声唤道：“莫莫。”
莫昕凡于是又喊了一句“妈。”
“莫莫，冷不冷啊？”莫妈妈伸手牵住莫昕凡的左手，揉了揉，“是不是穿的太薄了，怎么就穿了两层。”
“不冷，我整天待在教室里，哪也不去。”
车里开着暖气，莫昕凡身上的寒气慢慢融化，他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浅色卫衣。
“看，只喊你，跟没看见我一样。”驾驶座传来一道男声，莫爸爸扭头看了眼妻子，又转向莫昕凡，打趣道：“你就只想你妈妈，不想你爸爸？”
莫昕凡乖乖应声：“想，都想。”
坐好后，他目光落在驾驶座后方的小桌板上，“这些是什么？”
“我给你做的饭。”莫妈妈笑着把饭盒打开，“是不是还没吃饭？”
“没呢。”莫昕凡动手把剩下几个饭盒一一打开，里面是一份蟹黄面、两只螃蟹，还有一份牛腩和一份蒜蓉油麦菜。
莫昕凡接过筷子夹起青菜，啧啧称赞道：“好吃好吃。”
蒜沫用热油焯过一遍，只留浓郁蒜香，入口几乎吃不到细碎颗粒，只觉酸辣清爽，感觉刚刚好。
莫爸爸问：“好吃吗？”
“好吃。”
“我跟你妈妈说了，晚上不能吃这么油腻，她说你喜欢。”
莫妈妈笑着说：“是呀，又不是天天这样吃，莫莫喜欢嘛。”
“就是就是，我喜欢。”莫昕凡又尝了口蟹黄面，嘀咕道：“你们来都不跟我提前说声。”
莫妈妈将莫昕凡的校服外套放到自己膝盖上，目光柔和：“怕耽误你上课。”
“就一晚上，有什么可耽误的。”莫昕凡不紧不慢的从牛腩里面挑了个口蘑，“所以你们是自己开车来的？从奉咸？”
“没有没有，”莫妈妈连忙解释，像是怕莫昕凡不高兴，“你爸爸过来出差，离长都很近，我们就顺道过来看你。不然真要来，我们怎么也得等到你生日。”
莫昕凡的生日在十一月末，也就是两天后。听到解释，他继续吃饭。
车里祥和宁静，暖黄的车灯晕开一片柔和，温暖的气流缓缓涌动，偶尔的三言两语和莫昕凡的咀嚼声混杂在其中，时间被拉得长而慢。
莫爸爸从前面看着莫昕凡，开口问道：“我看你们班级群里发的照片，你书桌上堆了那么多书，学习起来方便吗？”
“大家都这样，没什么不方便的。”莫昕凡吃得大快朵颐，那两只螃蟹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他感受着鲜嫩的蟹肉充斥在唇齿间，随口问道：“这是谁剥的？”
“我呀。”莫爸爸道。
“谢谢我爸。”
莫妈妈在一旁看着，也叮嘱道：“我怎么没见你的水杯，你在学校是不是不喝水？”
莫昕凡含糊不清地说：“放桌子上占地方，我放地上了。”
莫爸爸和莫妈妈明显吸了口气，没有想到莫昕凡竟会为了学习，连这点空间都精打细算。
莫爸爸侧着头，看莫昕凡大口大口地吃饭，微眯起眼：“大家都这样吗？怎么会连个放杯子的地方都没有。”
莫昕凡专注吃饭，抽空回道：“你们不会以为我在学校被欺负了吧？根本没有的事。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哪有空盯着别人，我在学校也很忙的，当然了，我同学关系处理得很好。”
莫妈妈轻轻摩擦着莫昕凡微长的头发，眼神无限柔软。沉默良久后，才用包含复杂与感慨的声音说：“莫莫真是长大了。我和你爸爸虽不懂教书，可立身做人总还是懂一些的，没想到如今连这些也不如你了。”
莫昕凡抬起油乎乎的嘴巴，一笑：“学无止境。”
莫妈妈看着吃得欢快的儿子，又说：“光顾着给你做饭，忘了要煲汤，这些太腻了，先喝点你爸爸的水。”她说着朝丈夫伸出手，“你先让莫莫用用你的水杯。”
莫爸爸笑着从杯托里拿出水杯：“我开了这么久的车，一口水都还没舍得喝呢。”
莫昕凡这时故意提高声音：“妈，我快渴死了。”
莫妈妈招手：“你快拿过来，快点快点。”
水杯里泡着茶叶，本是用来提神的，莫昕凡拧开保温，往杯盖里倒了点茶水，吹了吹，“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莫妈妈：“明天早上八点多。”
莫昕凡：“那你们晚上住哪？”
“酒店。”
“好吧，”莫昕凡语气平了下来，“那你们回去就不要自己开车了。”
“知道知道，司机现在就在酒店呢，我们刚就是从酒店过来的。这么一小段路，你还不相信你爸爸呀？”
“哪里不相信了。”莫昕凡说着偷偷看了前面一眼，见前面的人笑看着他。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小声道：“那你们现在送我回去，我想回住的地方，我不要在外面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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