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深冬来得猝不及防。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拍在玻璃窗上，也拍碎了沈寂刚快乐了半年的心绪。
期末散学那天，校园浸在放假的雀跃里，女生们却有很多在偷偷抹泪。孙浩快步走到他身边，语气惋惜：“你知道刚才那些女生哭什么吗？温寻下学期要回江沪了，他户口在那边，必须回去高考。”
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撞在廊柱上又弹开，那一刻，沈寂心底仅存的欢喜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和温寻的最后一面，还停留在图书馆角落——那人轻拍他的肩膀，语气像午后暖阳，像他从未见过的亲人：“沈寂，劳逸结合。”
生他的母亲从未过问他饥饱冷暖，这个不过见了两面的人，两句随口的叮嘱，于沈寂而言，是这凉薄世间陌生人第一次递到他面前的善意。或许于温寻这只是随口关心，可于沈寂而言，这是照进他灰暗人生的第一束光，是他贫瘠岁月里最珍贵的温暖。
他立在风里，眉眼还是惯有的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碎了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痴念，什么也不剩了。
周遭的嬉闹声渐渐远去，校园从喧嚣慢慢归于空寂。他才缓缓抬眼，望向三楼那间温寻曾经进出过的教室。往后，再也不会有那个和煦挺拔的身影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迎着阳光落在他眼底。
高一上学期的时光，美好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梦里有温寻干净温和的笑容，有穿透层层阴霾的暖阳，照亮了他如同野草般无人问津的人生。如今光走了，梦醒了，只留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守着荒凉。
果然啊，沈寂。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离你很远。
他没有时间沉溺悲伤，更没有资格颓丧。沈寂向来最擅长的，就是把翻涌的情绪碾成碎末，强行咽进心底，再把这份苦楚转化成拼命往前冲的力气。《鬼谷子》云：“志不养，则心气不固；心气不固，则思虑不达；思虑不达，则志意不实。”他养志定心，将执念化作动力，奔赴有光的远方。
可那晚，他坐在书桌前，摊开那张写满高中规划的纸，指尖攥着笔狠狠划掉了原本标注的京北顶尖院校，笔尖重重落在纸页中央，力道深透纸背，落下两个工整却带着偏执的字——江沪。
一笔一划，重新勾勒自己的未来。
沈寂清楚，这种妄念近乎疯魔。从前他只想摆脱原生家庭的泥沼，只想活得像个人；此刻，他心里多了一份更执拗的念想——他要追着那束光走，离他的太阳近一点。
这不是一时冲动，是刻进骨子里的偏执。从前逃离泥沼是他不认命，如今奔赴江沪是他想离那束光近一点，再近一点。他从不敢奢望拥有太阳，只盼着能站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就够了。
往后的日子，沈寂彻底活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学习机器。天未亮便起身背书，深夜还埋在题海，困了就用冷水洗脸，累了就靠默念《鬼谷子》撑着。他本就天资过人，如今又拼尽了十二分的狠劲，成绩稳居年级榜首，甩开第二名一大截。沈寂比谁都清楚，他必须拿下省状元，这样可以得到省市县的三个奖金。拿到高额奖学金，才能支撑他远赴江沪，在那座寸土寸金的城市读完学业。
偶尔靠着孙浩的闲聊，他一点点拼凑着温寻的轨迹：江沪大学医学院，国内最顶尖的医学院。他想起在图书馆曾撞见温寻翻看医学书籍，眼底满是热忱，那是对未来的笃定与热爱。其实沈寂也想学医，可他不能。学医耗时长，成本高，他耗不起，也没有资本耗，他的人生从来都没有太多选择，只能走最有机会、最能快速根据自己的能力立足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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