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裴桉廿每天按时往耳朵里滴药。
周四下午体育课。
裴桉廿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太阳发呆。骤然,右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她捂住耳朵,弯下腰,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怎么了?”
裴桉廿抬起头,看见楚仟珩站在她面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没事。”裴桉廿松开手坐直身体,拢了一下头发,“就是耳朵突然疼了一下。”
楚仟珩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检查本放在膝盖上。她把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药按时滴了?”
“嗯。”
“有没有发烧?”
裴桉廿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吧。”
楚仟珩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背贴在她额头上。
动作好快。
楚仟珩的手背很凉,带着一股洗手液的淡香。
“没烧。”楚仟珩收回手,“但你要是再拖着不去医院,发烧嘛,迟早的事。”
裴桉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个病她从小学就有了,看了无数次医生,换了无数种药,每次都是好一阵又复发。
“去过很多次了。”她抬头望向楚仟珩,“治不好。”
楚仟珩没接话。她翻开检查本,用那支黑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下周我陪你去一趟市医院,我认识一个耳鼻喉科的医生。”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硬。裴桉廿张了张嘴,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楚仟珩没等她回答,肩转影移。
她走了。
操场另一边。几个女生在打羽毛球。裴桉廿瞧见了陆屿,正跟一个高个子男生打混双。那个男生她认识。秦渡,学生会主席,长得清秀俊美,走到哪里都有人偷看。
陆屿打得很疯,满场跑,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秦渡倒是打得很稳,每一拍都把球送到陆屿最好接的位置。
裴桉廿随便看了几眼,她收回目光,埋头补觉。她不太擅长观察别人的互动,那些看起来很亲密的关系,对她来说,太远了。
体育课结束。
裴桉廿在走廊撞见张远跟几个男生在抽烟。她低头想绕过去,却被张远叫住了。
“裴桉廿。”
她停下来,还是低着头。
“你跟楚仟珩什么关系?”张远叼着烟,眯着眼睛看她,“她怎么对你那么好?”
裴桉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跟楚仟珩什么关系?同桌而已。楚仟珩对她好吗?递了一盒药,问了一句有没有发烧,这算好吗?
“没什么啊。”她抬头。
“没什么关系她帮你出头?”张远把烟掐灭,“我告诉你,楚仟珩这人,别看她现在对你不错,翻脸比翻书还快。”
裴桉廿看了张远一眼。她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楚仟珩。她们做同桌才一个星期,说过的话不过几十句。
“我说这些是为你好。”张远凑近了一点,烟味喷在裴桉廿脸上,“别到时候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裴桉廿依旧缄默,侧身从张远旁边走过去。
裴桉廿坐下来,余光扫到楚仟珩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这节课的笔记。她瞟见笔记本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裴桉廿,中耳炎,氧氟沙星滴耳液,一天三次。
她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她的名字。
楚仟珩注意到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那行小字被盖住了。
“你在记什么?”裴桉廿问。
“工作记录。”楚仟珩说,“纪律委员要记录班级同学的特殊情况。”
裴桉廿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只是工作记录,为什么要写在笔记本的角落,还用那么小的字?
她转过头,把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内容。右耳又痒了,她忍住没去抠。
晚上回到宿舍,裴桉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舍友们都睡了,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框,打了一行字:中耳炎会不会传染?
搜索结果出来,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不会传染,但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导致听力下降,严重的话还会引起颅内感染。
裴桉廿把手机放下,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她想起楚仟珩说的那句“下周我陪你去一趟市医院”,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几拍。
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她忍不住点开了。
“有人看到楚仟珩今天在操场上摸裴桉廿的额头了。”
“真的假的?裴桉廿不是从来不让别人碰她吗?”
“她俩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但你们有没有闻到裴桉廿身上有股怪味?”
“有有有,我一直想说但不好意思说,好像是从她头发里传出来的。”
“别说了别说了,万一她看到群消息……”
裴桉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消息看完。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不是中耳炎的那种烫,是一种从脖子一直烧到头顶的烫。
她退出群聊,把手机关了。
黑暗里,那股臭味又飘进鼻子里。她闻了一星期药水的味道,差点忘了自己身上原本的味道是什么。
现在想起来了。
还是那么臭。
裴桉廿把被子蒙过头顶,蜷缩成一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手腕上的皮肤,掐出一道道红痕。这个习惯她从小学就有了,每次觉得难受的时候就会掐自己,用疼痛把别的感觉压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不想看的,但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开了。
是楚仟珩发来的私信。
“别看群消息。”
只有五个字。
裴桉廿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眼尾忽然绯红。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打了一行字:你也在群里?
想了想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楚仟珩没有再回复。裴桉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她想起楚仟珩手背贴在她额头上的触感。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好像她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可是她们明明才认识一个星期。
裴桉廿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把她耳朵里的臭味遮住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任凭那股干净的味道填满肺叶。
她想,如果楚仟珩知道她在想什么,会不会也像张远说的那样,翻脸比翻书还快?
毕竟楚仟珩是纪律委员,是全校公认最公正、最理性、最不可能有私心的人。
而她裴桉廿,只是一个连自己耳朵都管不好的怪胎。
第二天早上,裴桉廿半眯着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现桌面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
“吃了吗?”楚仟珩问。
“吃了。”裴桉廿说。
楚仟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豆浆和包子推到自己那边。
裴桉廿盯着那杯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温热的。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指尖被烫了一下。
她确实没吃早饭。每天早上她都要花很长时间处理耳朵,根本没时间去食堂。
“谢谢。”她说。
楚仟珩没应声,翻了一页书。
裴桉廿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也是她喜欢的。
一次是凑巧,两次就不是了。
裴桉廿咬着包子,偷偷瞟了楚仟珩一眼。楚仟珩在看书,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分明,和她的字莫名很搭。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注意到她喜欢吃什么?
裴桉廿想不明白。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生。那个女生个子不高,齐耳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安静。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楚凡。”老赵道,“你坐第四组第四个。”
裴桉廿的后面。
楚凡背着书包走过来,经过裴桉廿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侧过头,鼻翼微微翕动,是在闻什么。
裴桉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楚凡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裴桉廿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她攥紧了手里的豆浆杯,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旁边的楚仟珩忽然伸出手,把豆浆杯从她手里抽走了。
“快漏了。”楚仟珩说,把那杯被捏得皱巴巴的豆浆放在桌角,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裴桉廿接过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豆浆,手指还在抖。
楚仟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推过来。
裴桉廿低头看。
“楚凡是我妹,她鼻子有点问题,闻不到味道。”
裴桉廿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鼻间又开始发酸。她把笔记本推回去,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眼泪掉在课本上,晕开一小块墨迹。
她用袖子擦掉,动作很轻,连她自己都觉得那滴眼泪可能根本不存在。
努力双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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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甜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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