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的工作日下午,程瑜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伸了一个懒腰。窗外是这两天里难得的晴天,夕阳打在窗户上,就连吹过枝头的风都是那么的让人喜欢。
临近假期,今天又是裴清的生日。双喜临门,现在程瑜看什么都觉得高兴。她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将准备好的礼物放正,守着时间准备下班。手机上有裴清刚刚发来的消息,她会在医院老地方等程瑜去接。
“马上就到。”
程瑜发了句语音,又在后面补了一个表情包。
这种下班高峰期的路格外堵,尤其是临近医院附近。程瑜看瞅着导航上变红的路况慢慢悠悠地开了好久才到医院门口,熟悉的人已经站在那里,光秃秃的树挡不住风,飞扬的围巾时不时被人拨弄到身前。
裴清在打电话,暴露在外面的右手手指被风吹得有些红,本来就有些凸出的骨节因为寒风刺激血肉收缩变得更加凸出,之前寺庙里求来的红绳就这么松松垮垮挂在腕骨上,显得皮肉更加的白。
滴滴——
程瑜好不容易转过弯去,在她面前摁了两下喇叭。裴清抬眸看了她一眼,后面还有车路过,她只能一边打电话一边先上车。程瑜看着路,将车停到可以停靠的路边,她侧身去给裴清系安全带,听见她在时不时回应“嗯”和“好的”的话里,最后补了一句:明天就能到。
明天?程瑜心里咯噔一下,就系个安全带的功夫,她的心情一下子从高跌倒低。
又有紧急需要处理的工作么……
恋人的失落很明显,就算裴清将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手机上,也无法忽视。电话里那人还想说什么,但是被裴清叫停了。
“好了,有什么事明天见面再说吧,我会准时到的。”
手机有一声轻微的挂断提示音。程瑜在这个时候开口,她先是兴致很高地说了声生日快乐,接着才用豁达的语气掩饰她的失落和难过:“明天有工作么?”
医院附近的街上总有叫卖声,尤其是傍晚。风也很大,拍在窗户上一直响。车内的空调调得刚好,可以把那些听起来就冷的声音都融掉,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裴清用那只还没有回过暖的手戳在她的脸上,用正经的语气道:“不快乐,因为明天恐怕不能让程队长在家里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明天陪我回一趟家里吧,程瑜。”趁着程瑜还没有完全失落,裴清眼眸柔和下来,后面的话才是她真正想说的,“陪我见一见我妈。”
程瑜感觉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她因为裴清的前半部分回答确实有一些高兴,只是这个高兴还没来得及在她心里待多久就变成了紧张和茫然。
心脏后知后觉跳得快了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东分局刑警大队队长突然就结巴了,连送给恋人的礼物都差点拿不住:“见……见家……家长!?”
——
林中鸟被惊起,一道道剑气如同骤雨一般落下,将那些阻挡的山石树木全部分成两半,裂口光滑,足见锋利。
程瑜在逃跑时侧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掉了她一截发丝,以及旁边一棵苍天大树。她咽下唾沫,御物之法用到极致,恨不得给观火装两翅膀让它再快一些。
身后剑气还在继续,隔老远程瑜都觉得背有些刺痛。在又一次汗毛都立起来后,她想都不想一个急转然后猛扑,连滚带爬栽到了地上,来不及站稳就开始往前跑,是此生绝无仅有的狼狈。
“裴前辈!咱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么!?一个月了!”
半空那御剑而行的人紧紧跟随,不快不慢。她在随手间又挥出数道剑气,贴着程瑜后背,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我和你这个拐我徒儿的人没什么好说的。”裴长老声音都是冷的,听得程瑜一激灵。
在又一次躲过剑气后,程瑜也明白裴念安不是真的想杀了她,不然以对方的修为自己早就成肉沫了,哪里还能像现在一样除了有些狼狈外连个口子都没有。
她跑了一月也累了,于是干脆咬咬牙,一脚停下,转身面对着裴念安:“前辈!我们明明是两情相悦,哪儿来的谁拐谁一说!”
裴念安或许也没想到程瑜敢停下,她手中那几道灵剑摸样的气停在掌心里,剑刃锋利,只等着主人挥出。程瑜目光瞄了一眼,咽了口唾沫。这几剑扎身上,她真的会东一块西一块的。
“我的徒儿我了解,克己守礼,绝做不出这等颠倒阴阳之事。”
程瑜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先骂裴念安那刻板的教条,还是骂她一点都不了解裴清。这人看似克己守礼,实则随心所欲,她追寻的是自己的道心,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戒律!
“您对您的徒儿一无所知。”程瑜也有脾气,她手里的观火终于带上了火焰,横在身前,大有一战的架势。
裴念安反而收起了剑,她平稳落在树枝上,负手而立,如谪仙一般:“若你现在放弃阿清,归于断岳宗再不来衡阳,我自会饶你。”
“那您还是在这里把我片成沫儿吧。”程瑜想都没想,嘲讽道。
其实程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落得了现在这步田地,她记得前不久她的阿清刚和她说,要回宗门和养育自己长大的师父禀告一下去断岳宗提亲的事。转头没两天的功夫,她就在衡阳宗山下的小摊儿那里被裴念安逮了,追杀了一月。
也不知道阿清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罚……她应该没事吧,毕竟裴念安看起来很疼爱她。会不会是在找她呢?如果今天真的折在这里,她该多难过?
程瑜想着想着,眼眶都红了。她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语气也软下来。她其实也想和裴念安硬气地打一场,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她怕阿清难过,她死了该怎么安慰她啊。
“裴长老,我和阿清只是想在一起而已。天宽地广,为何不能容得下我们?”
林中短暂静了片刻,程瑜眨着眼睛,火焰烧掉了她眼中潮气,只剩眼尾的红。裴念安对断岳宗的几个亲传弟子都有耳闻,程瑜在其中最是恣意……
剑气凝聚得极快,程瑜感觉自己脸上都划开了几道口子。她凝着眉,火焰收缩在刀尖一点,在剑气逼近时挥刀斩去。
剑气划在程瑜周身的土地上,程瑜看着自己的一斩逼出了裴念安的真正的佩剑,也仅仅是逼出了她的佩剑。
“此去衡阳宗还有几日,她应该也跪了一月了。”裴念安眸色平淡,她好像只是过来通知一件小事一样,说完就走,没有一点拖沓。
没有说谁,也没有说在哪里。程瑜瞬间将刀抛向空中,来不及擦自己脸上的血脚尖一踏便御物而去。
裴清在执法堂面无表情跪了月余,她记得这里来来往往,总共有人在这里经过了四百三十七次。其中有同门因为巡察来此,有同门因为来找师父来此,还有人单纯看热闹而来……
哦,看热闹的被张师妹赶走了,没有进执法堂,不算经过。
按照影子推测,还有半个时辰太阳就会落下。届时这里就会安静下来,应该会有些鸟儿飞来,在屋顶短暂栖息。
这是第三十五个夜。
“阿清!”
裴清好像听到了程瑜的声音,她猛地扭头寻找声源,却因为跪在这里太久拉扯到膝盖,没有施加灵气护体的身体经过一个多月的跪立早就虚弱不堪。
一双手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膝上的剧痛让裴清眉头紧蹙,她却顾不上管身体的疼痛,在看到来者是谁时骤然一笑,连拧在一起的眉都舒展开来。
“傻不傻?”程瑜将她拦腰抱在怀里,目光扫过这人全身上下。还是分开时那样衣衫整洁,就连头发都整整齐齐用簪子束好没有一丝凌乱。如果不是膝盖那一块布料带着干涸又浸染的血迹,面色再红润些,这人简直比自己狼狈摸样好了不知道多少。
明明是个修士,怎么不知道用灵力护一护自己呢?若非她早已辟谷,若非她就算不施加灵力也比寻常人身强体壮不知道多少,是不是就要跪死在这里了?
“跪一跪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何乐而不为?”跪一下而已,她从不在乎虚名,如果能换来她想要的结果,岂非她赚?
裴清笑了笑,而后又抿唇,发白的唇色因为挤压多了一点血色。她拉住程瑜衣袖,不让她就这么带着自己离开:“师父同意了?”
程瑜还是蒸不干眼眶里的眼泪,她没有手去擦,于是只能让其滴落在衣襟,滴落在裴清的身上:“当然,不然我怎么全须全尾的出现在这里?”
裴清点头,她拽着程瑜衣袖的手松开,安安稳稳搭着自己身上,然后终于闭上眼睛让自己能睡过去。
怀里的人应当是放下心事了,昏睡过去的眉都是舒展的,甚至嘴角能看到一点笑。程瑜吸了吸鼻子,动作尽可能小地往裴清住的地方去,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清跪的地方,那里有两团血迹,在灰白的石阶上那样醒目。
——
这是一个很长的梦,程瑜从梦中惊醒,在充满现代化因素的房间里回神,平复自己的呼吸。她的动作惊扰到旁边安睡的人,冷风将裴清从睡眠里唤醒,她伸手将小夜灯打开,手臂搭在眼眶上缓慢适应了光明才起身,看着发呆的程瑜。
“怎么了?”
事实证明冬日睡觉不适合裸着,裴清从床边捞起睡衣披上,然后看着回神的程瑜开始扒被子。
嗯,把睡裤也穿上吧。毕竟谁想得到自己女朋友会半夜起来扒被子呢?扒的还是她这边的被子。
裴清无奈起身穿得严严实实,然后再拿起衣服给程瑜上半身也套上。做完一切她重新坐回床上,将自己和程瑜的被子都盖好,然后安静等程瑜给自己一个解释。
“我刚刚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的确长,程瑜讲就讲了十来分钟。细节真实到裴清甚至动了动腿,感觉到自己膝盖正常才安稳放回去。
应该是下午下班时和程瑜说的话让她紧张了吧……也可能真的有什么前世,毕竟这种梦她也老是做……
裴清伸手把程瑜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手穿过她的头发按了按:“别怕。这只是个梦,就算真的有也是好久之前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我妈或者我的老师是没有办法追你一个月的。”裴清哄道。
她不是一个莽撞的人,有些事一定是自己有把握才会去做。比如这次带程瑜回家,她确定家人一定不会为难程瑜,所以才会提出带程瑜回去。
“我不是怕被追杀一个月。”程瑜直起身子,她眼睛盯着裴清,在对方疑惑的目光里说出了自己难过的地方,“你跪一个月比我跑一个月难受多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梦,也知道正常人不可能真的让人跪这么久,但不妨碍她难受。
裴清:“……。”
她该心疼自己跪得鲜血淋漓吗?但她好像能理解程瑜梦里的自己,如果跪一跪就能和程瑜在一起,的确何乐而不为呢?她甚至为此高兴。
但程瑜很难过,她也高兴不起来。
“你快问我跪一个月会怎么样。”裴清轻声道。
程瑜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跪一个月会怎么样?”
“会死。”裴清果断回答道,不等程瑜露出难过神色,她又紧接着补充,“所以你放心,我家的传统是遵纪守法,绝对做不出逼死女儿的事。”
甚至,从来就没有逼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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