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幼小的楚三儿见过鸽子,她衔来了太阳。鸽子用同样稚嫩的双手用太阳的温暖一点一点抚开过白犀香身上的阴霾,尽管她自己也在囚笼里。
然后……
鸽子死了,尸骨无存。
犀角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相见。
白启明带回家的女孩极其乖巧,养父母给予的一切她都没有意见,只有她的名字是自己取的。领养她的父母非常包容,对于她这一点小小的要求满足得很痛快,于是小小的楚三儿就在那一天正式更名为白犀香。
小孩子找了好多办法,最后只能在玄学上面下功夫。她知道世界上没有鬼,但还是忍不住抱有期待。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但她还是固执的记住了书上的话,将自己的名字变成一个可以被口述的文字愿望。
后来的后来,白犀香终于见到了再一次见到了白鸽。对方的一切都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陪伴她一起长大,一起生活,会在每一次她遇到难题时安抚她,是她最重要的支柱。
唯一的问题是,只有白犀香自己能够看得见她。
她怀疑过自己是否遇到了鬼,怀疑过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科学不能解释的事。后来她又得知了什么叫做分离性障碍,这个世界用科学帮她解释了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用以前的话来说:一切都是幻觉。
白犀香不想去分幻觉还是鬼怪,她能看见别人所不能看见的,听见别人所不能听见的,感受别人所不能感受的,只有白鸽。她会对她告白,听她说出自己内心最渴望的答案,和她一起窝在屋子里谈论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事。
自己的爱人的全部世界只有自己,白犀香不止一次因为这一点而喜悦。
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就这样吧。她不在乎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她,她依然会告诉她的朋友们她有女朋友,她会和白鸽生活一辈子,直到她的死亡。
满足白犀香一切想象的白鸽和真实的白鸽站在一起,其实判若两人,只有一切特定的特征看看吻合。就像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抓到一点巧合的特征就大放厥词说这是同一个角色一样,不可理喻。
白犀香就是那个不可理喻的人,不,她更过分,她下意识想要否认真实的白鸽,否认自己苦心经营的美梦在面前崩碎。
“抱歉,我需要离开一会。”她腾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因为动作的幅度发出刺耳的拖地声。
程瑜有些担忧自己的好友,在白犀香摔门离去后她和其他人打过招呼也跟了上去。案子什么的先放一边吧,她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听细节。
周二的总局走廊偶尔会有人经过,程瑜只能在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关闭的动静里判断白犀香应该在那里。她的脚步由急变缓,最后几乎是毫无动静地停在门外。
她听见了声音,明明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却像是在对话一般。
程瑜想起来之前裴清问过她有没有见过白犀香女朋友那件事,当时她的所有猜测在此刻好像都显得……普通?
裴清是不是也有猜测呢?
白犀香:“我刚刚好像出现幻觉了,是不是有一个和你同名同姓,经历相似的人?”
……
白犀香:“我不知道,所以我想要问你。你从来都不会说我不喜欢听的答案的对不对?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
白犀香:“可是那些明明都是你告诉我的,为什么会是我自己的呢?”
……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程瑜不知道现在冲进去打断是好是坏,她只能确定如果白犀香现在就在和白鸽说话的话,那她就是在门那边自言自语,自己和自己争执。
和疯子一样。
程瑜不愿意接受她的朋友变成了疯子,更不愿意接受她的朋友本来就是个疯子。她从遇到白犀香开始,对她的印象一直是那个带着书卷气,永远游刃有余的体贴朋友。而不是现在外面近乎崩溃,自己质问自己的病人。
她将手机声音关闭,然后打了一通电话出去。等到对方接通,她又立刻挂断,然后在聊天框里打字。
程瑜:我见到白鸽了,就在刚刚。
裴清:心理疾病能共享幻觉?
程瑜:你知道?
裴清:带耳机了吗?戴上。
程瑜摸了一下衣服兜,庆幸上一次塞在里面的耳机没有拿出来。她背靠着墙壁,只戴了半只,方便同时接听门外和耳机里两边的声音。
她快速将刚刚发生的事用文字简洁地发给了裴清,稍微解释过始末。
很快,裴清的声音就从耳机那边传来,程瑜还能听到背景音里窸窣的声音,应该是在穿衣服。她顺便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从刚刚手机铃声响了好大一会儿才被接听来看,她的阿清应该是被电话叫醒的。
“上一次晚上我们看电影的时候,我从剧情里联想到犀香也是经常说她的女朋友,但是我们从来没见过。不仅是没见过本人,也没见过照片甚至是什么互动痕迹。算我胡思乱想吧,我感觉有一点奇怪。”
“电影里的相似情境下,最后解释的是鬼怪,但我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
“昨天从银乡那边回来之前,史长顺大爷和我说,他是因为见过犀香一个人对着旁边自言自语才坚信犀香可以和鬼沟通,嗯,就有了接下来那一堆事。”
“所以回程的时候,你开车时我就在副驾驶和李老师发了消息询问……”
裴清在解释的功夫里已经穿好衣服走到卫生间,流水声暂时中断了她的话,也让程瑜在这个空隙里得以发消息回复。
程瑜:李老师?
程瑜:哦,是白犀香的老师对吧,我想起来了,你也在她那里做过心理咨询来着。
程瑜:所以怎么说,是什么情况?
简单洗漱过的裴清听着耳边的消息提示音,她擦干脸上的水后没有先回复程瑜,而是退出去点开了另一个聊天对话框。
“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可能属于严重创伤后的自我‘分离’,跳过名词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心理疾病。因为没有影响到正常工作和基本生活,并且本人甘之如饴,所以李老师没有强行干预。”
“当初李老师愿意将她收下带在身边教导心理,也有希望她能够有一天靠着不断扎实的心理知识与不断提供的外部支持力量有一天能够自己走出来。”
裴清拿上了钥匙出门,担心手机在电梯里失去信号,她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楼梯。为了方便接下来的电话通常,她也在途中换了耳机。
程瑜:大概明白了……你现在要去哪里?
她从裴清那边不断传过来的背景音判断出对方已经离开了家,步履匆匆。判断不出裴清是带着方法要来这边,还是要去哪里,程瑜疑惑询问。
“医院,我去找李老师,对于这种情况你我都属于外行人,需要一个专业人士。”
程瑜:好,电话别挂。
虽然知道这应该只是为了应对可能会有的突发状况,以免信息有滞后的可能性,但是裴清还是觉得这里面还有一点是程瑜想用电话的方式“看着”她不允许市内飙车。
裴清抿唇,她不喜欢纠结,有话当场就问了:“你是不是还想‘盯着’我?”
程瑜:是啊。小裴医生对自己定位很清晰,不用我解释哈。
程瑜面无表情打下这一行字,一心分了好几份用。她注意着门那边白犀香的动静,留意着耳机那边车子的声音,还要回忆上一次裴清挂她电话在山道飙车的时候。
裴清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看到她所有或专业或清冷或理智或温和等等等等,一切的好都只是因为这是她自己原本就想要做的事,而非她是什么什么样的人。
真正的她骨子里就是高度自我的,为达目的不管不顾的。只不过很多时候她的自我符合社会,符合很多人对一个完美者的想象,以至于她看起来就像别人家的孩子。
只要她喜欢,上学时她能在任何时候翘课。又因为想要得到认可,能强制自己放下以前的所有娱乐和生活习惯去投入学习。她想要的,会不计一切的方式去拥有。想想少有的几次程瑜知道的停滞,还是裴清亲口说的刚入医院时她的激进,还是为了安慰自己。
这人分明在某些地方和她的母亲极为相似,程瑜庆幸裴清对自己公序良俗的要求,不然这样的人最后可能会走向极端。
这也算过往对心理的一种影响么?程瑜不由得反思自己有没有从家人身上继承到什么……这种念头出来的一瞬间,程瑜猛然清醒,随即在耳机那边车子喇叭的声音里回神。
心理疾病真的会传染么?她怎么也开始在这里反思起自己有没有相关问题了。停顿片刻,程瑜又在手机上敲了一句话,她能想象到裴清将手机放在支架上,只需要侧目就能看到新消息的样子。
程瑜:我只是担心你,注意安全。
卡在限速阈值的裴清在红绿灯前瞥到消息,她勾着唇,清浅回复:“我知道了,程队长放心,保证安全到达。”
“她……还好吗?”
程瑜的笑不露痕迹,微微低着头眼睛里的温柔藏在眼睫之下,所以在担忧白犀香以至于没有怎么放注意力在程瑜身上的白鸽眼里,她就像是因为克制情绪所以沉默站在那里。
“并不。”程瑜摇头,小声道。门那边还有激烈的质问声,已经分不清是白犀香在质问“白鸽”还是在质问自己。
一声声地声音盖过了程瑜和白鸽的小声对话,引起众多想要往这边看的人或停步或出门打量。在白鸽后面的白启明站在走廊,只是对着好奇者摆了摆手,那些目光就都散了去,起码不会再暴露在程瑜眼下。
林国民也不知道和白启明说了什么,从旁边的电梯下楼了。程瑜注意到楼层,电梯只下了一层,林局去了楼下。
程瑜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白鸽的脸上是止不住的担忧,还带了一点愧疚,不知道是因为哪一点就是了。白启明板着脸,似乎预见到了这一幕。
他面无表情,很难让人轻易看出来在想什么。毕竟是老刑警了,而且是一位很优秀,在燕市颇有声名的老刑警。
白启明注意到程瑜看过来的目光,他回了一个眼神,眼神平静,如同渊海。程瑜不着痕迹蹙了一下眉,直到她从白启明平静的眼里看出来一丝担忧和心疼,才回了礼貌的笑,点头移开目光。
程瑜不精通心理,但她明白这样的刺激对于白犀香是一把双刃剑,很激进,很莽撞。她不信白启明会想不到,不明白其中后果。不管是站在朋友还是同事的立场上,程瑜都不觉得白启明这事做得对。
她那点讨厌长辈强加给晚辈想法的心理应激上来了,本能地有些厌恶白启明,刚刚差点没忍住直接表现出来。
程瑜的深呼吸被电话那边的裴清捕捉到:“怎么了?”
裴清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是很好的安抚剂,对于程瑜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有着近乎克制的效果。她保持着平静,拿起手机若无其事的回复:
没事,刚刚想到了一点不好的事。等这件事处理好了再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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