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栖迟没料到他会突然睁眼,若他能触到实体,以两人现在的距离,几乎能碰到对方的鼻尖。
很快,师执玉移开目光。
褚栖迟这才发现,师执玉并非在看他,而是看着一只鹦鹉。
鹦鹉一身阳绿色羽毛,尾部一点橙红,在黑夜中格外惹眼,叽叽喳喳吵得人睡不着。
师执玉抬手想驱赶,却发现它腿上捆着一小袋玉米。
秽缚在身,他的灵力在被无穷无尽的汲取,此刻与凡人无异,因此是需要进食的。
吃下玉米粒果腹后,稍微没那么难受了。
那鹦鹉见他吃完,叼着空袋子飞向村子。
第二天早晨,又飞过来。
这次它学会了说话。
“我家,种的玉米,好吃吗?”声色粗粝沙哑,腔调古怪,像是模仿小姑娘的语气。
师执玉眼眸微动,他大概能猜出鹦鹉的主人是谁,怔了片刻,道:“好吃。”
鹦鹉听不懂,原地蹦哒两下,捡了点儿泥里的小虫子,又飞到他肩头不知啄些什么。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手,拂开鹦鹉脑袋,又重复了一遍:“好吃。”
这下,鹦鹉也开始学他说话。
“好……”
师执玉不厌其烦地重复教它发音,似乎找到那么一点儿乐趣和意义。
几个时辰过去,鹦鹉总算学会说“好吃”,抖着羽毛离去。
世界又恢复寂静。
师执玉仍旧维持着半瘫的姿势,唇色相较昨天更白了些。他肤色本就苍白,秽缚的缠绕几乎让他难以呼吸,周身血管微微爆起,泛着青色。
黑痕已经攀上他的脖颈。
褚栖迟的脸色又凝重几分,一股无力感不可名状地涌上来。
作为天下第一宗造出的镇压之境,各家仙门对天衍幻境皆是敬而远之,关于它的情报少之又少,他实在想不出破解之法。
出神时,师执玉猛然咳出一口血,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像是吃坏什么东西,血气从胃里翻涌上来,几近呕吐。
这一吐,原本破烂的长袍洇开大片殷红。
他连半躺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咚一闷声倒在草地上。
褚栖迟彻底慌了神,伸手去接,却抓了个空。
也是这一碰,他发现自己严严实实触碰到了树干。
大概是在师执玉的幻境中待的时间够久,他已经能触碰死物。为了确认猜想,他又摸了附近的几棵树,无一例外传来粗糙的手感。
忽然间,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现在,他和师执玉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而幻境内的死物或许能够横跨屏障,连接两端。
不多纠结,他飞身前往村庄,挨家挨户寻找,总算在一家柴房找到几根合适的棍子。
褚栖迟咬破指尖,在木柴上划下一道道符文。下一瞬,数十根木头仿佛有了生命,摇摇晃晃站立、抱团,组建成一个简易的人偶。
人偶没有五官和头发,和他以前造的傀儡毫无可比性,但眼下材料受限,来不及打磨,够用就行!
他脚下开阵,衣袂生风,随着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被高高抛起,又沉沉落下。
再睁眼时,他的神识已经进入木偶身体里。
尽管是死物,可沾染了人的生气,幻境立刻察觉。地面忽然结起一层薄冰,咔嚓咔嚓往四下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挂霜、石头裹白。
褚栖迟操控着木偶,往村口飞奔。
天空陆陆续续飘下雪花,起初稀稀落落,转眼间便密如飞絮,裹着寒冰朝师执玉席卷而去。
师执玉嘴唇紫乌,唇边渗出的血被冻成暗红色的冰碴,整个人不自禁蜷缩着身体。
他微掀眼帘,看着漫天纷飞的大雪。那铺天盖地的寒意从地面渗入骨髓,又从空中压下来。
体内流淌的血液几近凝固,他觉得自己要被活活冻成一块冰雕了。
这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忽然覆上他手背,紧接着五指紧扣。
他听见僵硬的关节咔咔声,动起来吱呀作响,力度却带着不容拒绝。无脸木偶笨拙地俯下身,两条细长手臂将他圈进怀里。
明明是冰凉的木头,怀里竟透出一丝淡淡的暖意,像是藏了块捂热的石头,又似血气翻涌。
师执玉本能往暖处缩了缩,绷紧的身体渐渐松下来。
雪花落在木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似是披了件白衣。
作为死物,是感知不到寒冷的。可褚栖迟还是觉得自己捂了块怎么也融不化的冰。
两个人影在风雪里一坐一卧,紧紧挨着。这种时候,褚栖迟突然后悔怎么没捏个嘴出来,他现在什么话都说不了,实在憋得慌。
夜幕落下,昨天的鹦鹉又来了,刚好落在在木偶光秃秃的脑袋上。
“你没,事吧?”
鹦鹉喉咙里咕噜一阵地响,声色不太拟人。
这次,两人都看见了远处的小女孩。丫头小巧的手提着大麻布袋,冲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里的玉米。
师执玉道:“我没事。”
见鹦鹉迟迟不离去,他又反复说着:“谢谢你。”
褚栖迟感觉到头顶那只鹦鹉走来走去,听着师执玉重复的话语,总算是学会了“谢谢”两个字。
待鹦鹉和小女孩一并消失,师执玉又道了声:“谢谢。”
木偶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师执玉静静凝视着他。
虽然没有五官,可他却准确的找到木偶之后、褚栖迟的双眼。
“你身上……很暖和。”
闻言,褚栖迟又将他揽紧了些。
他忽然发觉这一幕有点熟悉。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带着一身寒气,拉开石门,拽了他一把。
那应当是前世的某一次重伤,或许是伤的太重,他的记忆有些断片,关于那几次,他都记不太清了。
这份安宁没持续多久,脚步声从远处树林传来,与脚步声并行的,还有滔天剑意。
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仙尊们都有自己的本命法器,一旦祭出法器,方圆十里都能感知到那股势不可挡的锐气。
三日期限已到!
褚栖迟几乎是本能地把人背上,动作僵硬却稳当。两条木腿迈开,咯吱咯吱响个不停,踩着积雪狂奔起来。
他跑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剑宗的人追上,否则,师执玉一定会死在天衍幻境里。
肩头那人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半闭着眼,只看见两侧盖雪的树干不断往后倒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四周树木一棵棵隐去。耳边传来师执玉的声音:“你……别急。慢点。”
褚栖迟立刻慢下来,感知一会儿,那道陌生的剑意似乎远去了。
虽然他带着师执玉拔腿就跑,可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跑去哪。一人一偶漫无目的地在树荫下走着,褚栖迟余光一瞥,发现师执玉原本的宽大白袖渐渐生出了些许黑色。
那是他扮作白师兄时穿的衣服。
耳畔边,师执玉低低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老样子。”
他回应不了,师执玉也不指着他回应,自顾自道:“虽然没鼻子没眼的,但神形俱像……做得真好,不愧是你。”
这一句,较他之前的音色成熟了不少。
褚栖迟扭头看去,师执玉已经恢复入境前的模样,那些刺眼的鲜血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脚下地面从实变虚。整片树林、整片雪一点点消散在灰白的光里。
像大梦初醒。
滴答——
水滴声后,木偶似乎再也承受不住,一道极其强劲的力生生将他的神识剥离。再睁眼时,他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师执玉低着头,依旧挂着白师兄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在他身后,褚栖迟伸出手,触到一片水屏,薄薄一层隔开了他与师执玉。
好在这次不同。
师执玉像是感应到什么,目光穿透水幕,迟疑一瞬,也抬起手,隔着那层障壁与他掌心相合。
两人同时一怔。
水屏在微微颤动,褚栖迟只觉掌下那股阻力忽松忽紧,心头一凛,手腕骤然发力,用力往外一带——
屏障应声破裂,哗啦一声碎作满地水珠。
师执玉被那股力道拽了出来,踉跄一步,撞进他怀里。
水屏在身后合拢,两人呼吸交错,衣襟还带着水汽。
很快,师执玉倒退一段,与他拉开距离,眼神像是刻意闪躲,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沉默良久,褚栖迟先打破尴尬的氛围,低低唤了他一句:“师尊。”
“嗯。”
“你……”褚栖迟想问他真的在千鸟城布下了禁咒吗?可转念一想,和先前苏少微说的版本对不上。满头乱绪理不清,他话音调转:“那个人,曾经杀过你一次吗?”
指的是归藏剑宗的那位仙尊。
师执玉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随即又很快摇头:“……说来话长。”
见他脸色不对,师执玉笑了笑,道:“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不知还得在这困多久。”
褚栖迟道:“不是说闯过伤门,不必担心么?”
师执玉:“……”
“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料到伤门后会遇上天衍幻境。”
八门阵深藏玄妙,算得上令人极为头痛的阵法,这是众所皆知的。一般而言,凶门后都是镇守灵兽、或是较易突破的幻境,至少对他和师执玉这个境界来说不难闯。
可和天衍幻境相比,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两人心照不宣,都察觉出异样。低阶秘境是绝不可能出现八门阵的,更遑论天衍幻境。
难道是他们修为较高、杀的怪太多,秘境自动触发了什么提升难度的阵法?
褚栖迟道:“景门之后也是天衍幻境。”
“什么?”师执玉惊异一瞬,很快蹙起眉头:“那杜门之后岂不也是……”
本以为他会关心自己在天衍幻境的经历,没想到第一句是担心闯杜门的苏少微。
褚栖迟抱起双臂,漫不经心道:“以他的修为,进这种地方只会死路一条吧。”
师执玉长叹一声:“我们怕是被做局了。”
身后,两道生门显现。
褚栖迟盯着门上殷红的大字:“出去吧。”
顿了顿,又不咸不淡地补了句:“可惜了,没有通往杜门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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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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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衍幻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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