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们俩还坐那干嘛,过来啦——”
远处,苏少微朝他们这边喊来。他整个人没入人山人海中,若非嗓门够大,只怕这一句早就淹没在轻歌曼舞里了。
师执玉朝他挥了挥手,算是回应,“走吧。”
刚靠近篝火,便有一群少年少女围上来:“这位师兄瞧这一表人材,敢问是哪位仙尊座下?”
“道友可愿加入我们?我们这刚好两个位置。”
师执玉抬手默默拒绝围上来的众人,又摆出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一群人眼瞧他一语不发,冷如霜寒,只能吃瘪离去。
苏少微总算挤过来:“怎么了?好端端的一群人就朝你们涌过来。”
褚栖迟心想师尊身边难道不是一向如此?
苏少微再看旁人落在师执玉身上留恋不舍的眼神,暗自感叹:
不愧是魅魔!
苏少微带着他们绕过几波人,来到一堆较小的篝火旁。乍一看,火堆旁都是秘境里的熟人,小弟子朝他们招招手:“快跟上!把手牵着,先迈左腿。”
苏少微自然而然握住身旁少年的手,乐调乍起,所有人都沉浸在试炼结束的欢悦中。
他随意地朝师执玉伸出手:“白师兄,发什么呆呢?”
说完,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只见师执玉身后,褚栖迟目光如刀,定定望着他。
苏少微:“……”
“咳咳,栖迟兄,那你站我旁边。”
看得出褚栖迟不太喜欢与人接触,苏少微也不是没眼力见的,干脆牵着他袖子。
他这一牵,那年纪较小的驭灵宗弟子也牵上师执玉垂落的袍袖,另一边牵着自家师兄,跟着舞曲律动起来。
眼看一群人都乐在其中,师执玉也不扫兴,向褚栖迟递出左手。
手掌清瘦白净,指节分明,修长而暖白,像一截上好的白瓷。
褚栖迟怔了怔,鬼使神差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的一刻停了下来。
脑海里蓦然回荡着那句“别碰我。”
视线上移,师执玉唇角含笑,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最终,他还是牵住了他玄黑的袍袖。
乐师吹起竹笛,拨响琵琶。少年们随着乐曲脚步起落,扬起细碎的海沙,火光把舞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沙滩上交错晃动。
苏少微跳错了步子,撞上旁边的人,引得一阵哄笑。
高台之上,驭灵宗主端着茶盏,看着热闹的人群,哈哈笑道:“那少年便是无咎仙尊新收的徒弟?”
座旁,静虚长老谢绝侍奉弟子添茶,回道:“正是。”
老宗主点头:“天资卓绝,怪不得能入无咎仙尊的青眼。不过,少年心性不定,日后还需多加教导。”
静虚长老笑道:“师兄怕是恨不能日日教导,宗主有所不知,这位少年可是极为不同,他如今住在无极山,与师兄一同起居。”
“哦?”老宗主眯了眯眼,又看向褚栖迟身旁的师执玉,笑而不语。
静虚长老道:“师兄终年闭门不出,好不容易有个合眼的徒弟,宠爱些倒也无妨。”
夜色沉沉,待笑声和歌声随海风散去,沙滩上又回归寂静。
微弱的火光旁,传送阵法骤然熄灭。阵内出来一名黑衣人,手里捧着一个漆黑的木匣。
“东西拿来了么?”
阵外,少年慢摇着金玉折扇,询问来人。
“拿到了。但毕竟是传家之宝,取之不易,不少人看到了我。”
少年啧了一声:“不就是个破绳子,犯得着看这么严吗?!”
他向前迈了几步,想瞧瞧这被镇在宗祠的极品法宝。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多了几分邪气。
岸边两人,正是尹柯和尹浪。
甫一开盖,尹柯的脸便被法宝灵光照得白如圆月,他端详片刻,道:“不错。”
尹浪道:“老夫人应当会立刻派人追来,最迟明日。”
“怕什么?”尹柯盖上木匣,纸扇在盖上敲了敲,“我今晚便动手。”
“他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吗?不过是普通弟子而已……”
“普通?”尹柯打量他一眼,“你没察觉出来吗?不应该,你不是金丹期么?这都感觉不出来?”
尹浪被他这谜语问得一头雾水:“什么?我只能察觉出他修为不低。”
“哈!看来你也不过如此,我都能感觉出他的体质,虽然只有很短暂的一瞬间,但那就是炉鼎的味道!”
曾经他荒废修行,修为迟迟无法提高,可年龄到了,拜师在即,再不提升恐怕连太华仙宗的弟子大选都过不去。尹家老夫人便遣人从各地寻来低阶炉鼎,供他采补,这才把修为拉到筑基期。
“我绝不会看错,他的味道更特别些,比那些低贱的东西好上千倍不止!”
尹柯嘴角往一边歪,扯出一道褶子,“事成之后,我至少能突破金丹!”
他将东西收进乾坤袋,尹浪跟在身后:“需要我守在门口么?”
“你确定?”尹柯瞪他一眼。
被他一瞪,尹浪才后知后觉自己如果守在门口会听见什么声音,当即道:“……是我多嘴了。”
“哼。怕什么,有极品法宝在手,他再有能耐也挣不脱。”
下、中、上、极,四类法宝中,极品法宝最为稀有罕见,一个门派可能只有一两件极品法宝用以镇派,江南尹家实力雄厚,百年来也才花费重金求得一个。
派尹浪将法宝偷来,如他所言,家族定会立即赶来追回。
从小在纸醉金迷里长大,听风得风,要雨得雨,尹柯却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贵为嫡系独苗,就算闯祸也不过是被老夫人关几个月禁闭。何况事成之后修为大增,以老夫人的性子,只会夸他聪慧至极,敏锐过人。
……
夜色如墨,虫鸣断续。
驭灵宗特意在雅竹温泉一带建造客舍,供远洋而来的太华仙宗弟子居住休息。苏少微一行人听说温泉有修养之效,早早便打算一起去开开眼界。
“栖迟兄,一块儿去呗?”
褚栖迟果断拒绝了苏少微等人的热情邀请,一少年嬉笑着揽上他肩头:“都是男人,别扭什么呢!”
那少年也不知是苏少微何时结交的,说起话没心没肺,见褚栖迟目光不甚和善,讪讪收回手,又转向师执玉。
“这位仁兄,要不要一起……”
话未说完,便见师执玉冷冷看他一眼,眼眸里尽是威压与警示。
少年登时回忆起自己那严厉苛刻的师父,赶紧闭嘴。
一行人匆匆散去,褚栖迟跟上离开的师执玉。两人走在山坡小道,耳边不断传来林中灵兽入眠打鼾的声音。
闷头走出好一段,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褚栖迟道:“师尊,你还好吗?”
“嗯。”
仔细想想,从旧阁楼出来后,他的确没有在师执玉身上闻到那个味道了。
眼下无人,他总算能问之前秘境内疑虑的事。
“幻境里,你说的那句‘果然还是老样子’是什么意思?”
按理来说,他应当是第一次在师执玉面前做木偶才对,师执玉为什么能一眼认出是他?
身前,良久的沉默,师执玉缓缓道:“我那时心神不稳,脑子里一团浆糊,随便说的。”
“你如何得知木偶是我?”
师执玉轻笑道:“能傻到入伤门救我的,也只有你了。”
他走在前方,黑发被晚风吹得一荡一荡。
想起那些触目惊心的恶痕,褚栖迟道:“那些秽缚……”
“无妨,只是个印记,现在已经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了。除了不好看,倒也没什么。”
身后人许久不说话。师执玉停下脚步,玩笑般道:“怎么了?莫非你觉得丑陋至极?”
“没有。”褚栖迟脱口而出,“我绝不会这么想。”
怕他不信,他又比了个发誓的手势:“真的,我发誓。”
随后,他看见师执玉眸中化开一丝涟漪。
师执玉微微仰首看他:“这点小事没必要发誓。”
他撤下手,思来想去片刻,还是没问那阵香气的事,毕竟他的心思不算干净。
至于秽缚,从千鸟城百姓的态度来看,他们认定师执玉就是传播诅咒的凶手。
能在一座万人城布下如此恶毒的诅咒,无论何时传出都是一项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然而,像苏少微这样的平常修士却毫不知情,反而听说的是另一个版本,说明仙盟封锁了消息。
“你,不好奇千鸟城的事吗?”
他不问,师执玉反而主动开口。
褚栖迟道:“我相信师尊的为人。”
师执玉挠了挠脸颊,不知是好笑还是欣慰地道:“薛共影当时也是这么说呢。”
见他疑惑,师执玉解释道:“就是归藏剑宗的青霄仙尊,秘境里那位束着马尾、瞧着有些木讷的同僚。”
服饰样貌他倒是记得,木讷二字存疑,毕竟寥寥数语他也摸不清此人脾性。
褚栖迟道:“我只记得他提剑赶来取你性命。”
“啊,那个,说来话长,他并没有坏心。”
褚栖迟足下一顿,实在听不下去:“可他还是对你下手了。”
总觉得事情往不可控方向发展,师执玉连忙打住:“不不,这件事今后再说吧。”
他还打算过段时间带褚栖迟去归藏剑宗挑柄好剑,届时两人免不了要打照面。
行至岔路,师执玉拿出先前抽取的分配签,道:“好了,我该往这边走,离你应当不远。”
走出两步,见他目送,又道:“若有要事,直接过来便好。”
褚栖迟点头:“好。”
二人就此分道而行。
客舍内,褚栖迟熄灭火烛。
明明是上好的云锦被,可他翻来覆去总觉得睡不习惯,枕头没压软,床下也没铺软垫,像是硌得慌。
回味过来时,褚栖迟哭笑不得。
这番话说出去,别人定会觉得是哪家细皮嫩肉的娇养大小姐。说来惭愧,师执玉给他铺的床当真是舒服至极,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
辗转一个时辰后,褚栖迟默默起身穿衣。
他抓了抓凌乱的银发,拉开房门。
师尊说若有要事便去找他,养精蓄锐乃是重中之重,睡不着也是件大事。
夜深人静,原先去温泉的少年们都已经回房歇下。褚栖迟轻步绕过几间松林庭院,踏上去往另一侧客舍的乱石路。
远远的,他望见师执玉那间房灭了烛灯。
褚栖迟脚步稍顿,又有些犹豫。倘若师执玉已经睡下,他贸然打扰是否太过唐突?
他在洞门前来回踱步,几经挣扎,还是作罢。
刚转身,虚无缥缈的香气飘过鼻尖,仿若一缕游丝挑逗般轻扫了一下。
又是这股奇异的味道。
褚栖迟往回迈了几步,白日在阁楼的情形历历在目,师执玉此刻恐怕正在入定调息,断然不会想让他看见那副模样。
还是不去打扰为好。
这样想着,窗棂突然爆发出一道刺如白昼的灵光,紧接着,带着独属于师执玉身上的茶香扩散出来,像是打翻了一盏百年佳酿。
借着那一瞬间的白光,褚栖迟清晰地看见,房内有两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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