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的热度在慢慢降下去。
肖怡已经习惯了蜗居在这间小小的阁楼。阁楼虽然旧,但位置好,在老城区的中心。有时候两个人下楼散步,走几步就是热闹的夜市。烤串的烟升起来,混着炒栗子的甜香,把整条街熏得暖洋洋的。有时候他们一起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挑几样青菜,买一袋速冻水饺,再捎上一盒齐星光爱喝的酸奶。
因为工作室被媒体蹲守,这几日几乎都是齐星光代为处理。他出门的时候,肖怡就窝在窗边画画。画新年的那些美好的瞬间,画下祁连山下的奔跑的马群,画下河水旁心形的冰,画下那串自己搭好的水晶……画着画着,笔会停下来。她会习惯性地看一眼热点新闻。
接连几天的平静,有些不寻常。
尽管,肖怡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楚北没有告诉她,樊宇蓝也没有说。尽管。工作室说在处理,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她总觉得,基于对焦鹏的了解,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但近一周没有奇怪的邮件,没有新的爆料,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每天看热点新闻的不止是她。
一周了,楚北看着即将被新闻压下去的热度,他在赌。
赌焦鹏目前最需要的不过是钱,收到钱,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也在赌,赌焦鹏最需要的不过是钱。三百万,够他重新开始。收到钱,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他赌焦鹏还有一点理性,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在赌另一条路——如果焦鹏选了最恶毒的那条,那这三百万就是他最后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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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某一天早晨,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篇《云上眠:从天才插画师到精神病人,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的长文,在各大平台同步发布。
文章写得很“专业”,有采访、有分析、有“知情人士”爆料。说肖怡这些年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说她的精神状态“堪忧”,更是配上了她和齐星光的合影。在雕塑前的拥抱,在小镇上牵手的背影。角度刁钻,光线暧昧。,且肖怡的面孔被刻意锐化,显得比齐星光要苍老许多。配文中写着“姐弟恋”“小9岁年下助理上位”。
九宫格的最后一张,是一张B超单。黑白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孕周22周”,写着三年前的日期。配文写着“未婚先孕”。
一篇文章,三条热搜。不是慢慢发酵的,是一觉醒来就在那里的。像是有人在夜里把所有的炸弹同时引爆了。
评论区彻底炸了。
「原来是个精神病啊,怪不得一直不敢见人。」
「这种人也配当偶像?」
「难怪作品越来越差,脑子有问题了吧。」
「我早就觉得她的画不对劲,原来是病人画的。」
{看来真的是云上眠傍上了超级富豪。}
“老牛吃嫩草。”
“想走捷径的男人。”
“她那个孩子不知道是谁的。”
“难怪作品越来越差。”
还有有人跟着留言,配了大量图片,一些是焦鹏平日里上下班开的豪车,配图最多的就是焦鹏的生日会,虽然照片上没有出现肖怡的身影,但是很多人都晒出了肖怡亲笔签名。还有有一些在评论焦鹏那高级定制的西服,{那西服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一个牌子,据说排队都需要两年。}
{焦鹏生日会的蛋糕是黑天鹅的,两万多。你们眼中高高在上的云上眠当时就在房间一角给我们签名,十分乖巧。}
……
工作室里,樊宇蓝把平板扔在桌上。
“怎么还有这种言论?”
露露气得脸发红:“这台车本来就是咱们的。他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拿着我们老板的车,穿着老板送的衣服装豪门。”
球球更是气不过:“这一看就是那天参加焦鹏生日会的那帮人。我本来看他们就不像什么好东西,还说是什么朋友。好心好意给他们签了名,还被拿到网上黑。”
于姐有些吃惊:“生日会?什么生日会?”
“去年那个焦鹏生日,我送肖怡过去的。”球球把那天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进门之前个个都在阴阳怪气,那个焦鹏一句话都没说。进门之后,又说是粉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樊宇蓝盯着屏幕上那些评论,手指慢慢攥紧。
……
肖怡坐在天台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她一条一条地看那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那些字太小了,太密了,太吵了。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争抢食物的蝇。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齐星光在桌子对面看着手机上的词条,他没有说话。肖怡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手指划动屏幕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很久,齐星光放下手机。
“肖怡。”他说。
“嗯。”
“我们一起离开吧。”
“去哪?”
“随便。离开这里。离开江市。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肖怡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他不是在说气话。他是真的想逃。
“齐星光。”她说。
他看着她。
“我们分手吧。”
时间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他说。
“你马上就会被我牵连,你的家人——”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肖怡看着他,“你妈妈看到那些了吗?你爸爸呢?你妹妹——她还在上大学。你觉得她的同学会不会看到?”
齐星光没有说话。
肖怡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更低了。低到像是在求他。“你还有你的人生。你还有你的家人。你不要被我——”
“我做不到。”他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处理舆论,面对媒体,和我爸妈解释——什么都行。但分手,我做不到。”
“那个冬天,”肖怡看着帖子上晒出来签名的照片,小声道,“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但是你不一样。”
“现在是春天。”他说,
肖怡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齐星光变得很忙。
他每天要接很多电话——工作室的、媒体的、以前同事的。他一遍一遍地解释,一遍一遍地说“不是网上传的那样”,一遍一遍地笑着说“没事”。
肖怡看在眼里。她知道他在强撑。他挂掉电话之后,会在天台上站很久。有时候她隔着那扇门,听见他在外面来回踱步。脚步声很重,很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她没有再提分手。他以为,至少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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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鹏也看到了那张照片——紫色的劳斯莱斯,车窗半降,常西瑶朝齐星光微笑。配文:“ET副总裁亲自护送。”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同类。”他说。
三百万的作用还是有的,焦鹏很快打听到了常西瑶的动态,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试图拦住去路。助理和安保将他拦在了三米之外,焦鹏冲着常西瑶大声说道:“给我几分钟就好,我知道怎么让齐星光永远翻不了身。”
常西瑶本来厌恶的表情,听到这个名字,点了点头。焦鹏被人带进了一间宽敞的包厢。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褐色丝袜,双腿交叠。没有起身,没有握手,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云上眠那个前男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只蟑螂。
“常总,”焦鹏坐下,身体前倾,“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你想让他身败名裂,我想让她——”他顿了顿,“我们合作,一定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常西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像玻璃碴子刮过地面。
“合作?”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坏掉的葡萄,“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她的所有弱点。凭我手里有她三年的——”
“视频?”常西瑶打断他,“照片?还是那些精神鉴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查过你。”她说,“你入狱三年,因为敲诈勒索。你母亲帮你传播那些东西,结果你进去了,她没事。你现在出来了,想报仇,能力有限——所以来找我。”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兴趣,只有无聊。
“你错了。”她说,“我不是你。我不需要合作。我想做的事,我自己就能做。我想毁掉的人,我自己就能毁掉。你——”她指了指门口,“不配。”
焦鹏的脸涨红了。他想起肖怡看他的眼神——恐惧、厌恶、但有情绪。而常西瑶看他,像看空气。
“你会后悔的。”他说。
常西瑶已经坐回沙发,端起咖啡,没有再看他。
“后悔?”她彷佛不可思议,伸手挥了挥,一个年轻的男人很快地来到她身边,“于你而言,云上眠是唯一能逆天改命的稻草。于我而言……齐星光不过是曾经感兴趣的一个人,而已。”
她喝了一口咖啡,轻轻靠在男孩的肩头,皱了皱眉,慵懒道,“而这样的人,有很多。”
助理走过来,对焦鹏做了个“请”的手势。
焦鹏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常总,你也被他拒绝了吧?”
常西瑶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悬在半空,像一幅静止的画。
焦鹏笑了。他找到了她的裂缝。
“你也被拒绝了。”他说,“你也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常西瑶放下咖啡杯。动作很轻,但杯底和碟子碰撞的声音,像一声闷响。
“拖出去。”她说。
两个保安走进来,架住焦鹏的胳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
门关上了。
常西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凉掉的咖啡。她忽然想起齐星光站在台上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眼神清澈,说“我的人生剧本,想自己写”。
她当时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身旁的年轻人,很及时地为她换上了一杯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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