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偏殿的烛火点到第三轮时,埃薇娅还没到。
莉桑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本诗集。
烫金封面,羊皮纸,翻到第十七页。她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女偷偷换了两次脚重心。
“殿下,”侍女小声开口,“冰酒已经换了三桶,要不要先撤——”
“不用。”莉桑娜没有抬头,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她说来,就一定会来。我等她。”
侍女退回去。偏殿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走廊尽头终于响起脚步声。皮靴叩击石阶,一步一步,节奏稳定。
门被推开。
埃薇娅站在门口。她今晚穿了一身深蓝色王子服——收腰短外套,银线绣边,领口敞开两指宽,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下身是同色短裤,裤脚收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小腿,脚踝上系着一条极细的银链,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就被短靴遮住了。没穿裙子,没戴首饰,只在胸前别了一枚鸽血红胸针。
宝石很小,红得像一滴刚从心脏里挤出来的血。
莉桑娜认得那颗宝石。
三年前她以私人名义送到梵洛谛斯顶层,埃薇娅当着她的面拆开看了一眼,随手交给管家收走。从那以后她一次也没见她戴过。
今天她戴了。
莉桑娜把诗集合上,站起来。笑容温软得像刚化开的蜂蜜。“你来了。路上冷不冷?我让人把酒温一下——”
“不用。”埃薇娅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嘲讽,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好,甚至还伸手把莉桑娜面前那把没动过的餐刀拿起来,替她切了一小块冷掉的烤肉,推到盘子边缘。
“等很久了吧,”她说,血红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点,“今晚商行那边临时出了点事,来晚了。你别生气。”
莉桑娜顿了半拍。这个语气不对。但她没有时间去分析——既然埃薇娅在演,她就陪着演。她垂下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难过。你不来的时候我坐在这里,看着你那张空椅子,心里想——万一她今天不想来了呢。”
“你什么时候烦过我。”埃薇娅把餐刀搁回盘子边,顺手把冰酒桶往莉桑娜那边推了推。
“我每次都烦你。约你你推,送你东西你不戴,跟你说话你笑我。”莉桑娜抬起眼,杏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刚好折射烛火,刚好不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宫里人怎么说我?他们说公主殿下追着一个开赌场的人跑,连王室的体面都不要了。”
“你什么时候要过体面?”埃薇娅说。语气不是嘲讽,是顺着她的节奏。
“我不要体面,我要你。”莉桑娜的声音轻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埃薇娅搁在桌沿的手背,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你每次迟到我都跟自己说,再等一刻钟。等了三个一刻钟,你还不来,我就开始想——万一你今天真的不来了呢。
然后,我就开始背诗。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背了多少首诗。”
“背了哪几首?”
“第十七页那首。每次都背同一首。”
埃薇娅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笑——不是嘲讽,是那种被人用老招数逗到的笑。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血红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莉桑娜。
“你就不能换一页?”
“换了你就不会问我背了哪几首了。”
埃薇娅把酒杯放下。她偏头看着莉桑娜的杏眼,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莉桑娜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耳廓时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手收回去。
莉桑娜的耳朵尖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你干嘛。”
“头上有根线头。帮你弄掉了。”
“我这件裙子没有线头。”
“那就是我看错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莉桑娜低着头笑,埃薇娅偏过头笑。不是真情流露,是两个演员在互相承认对方演得好。
“你今天不对劲。”莉桑娜说。
“你才不对劲。演技比往常高了半个档次。”
“我没有在演——”
“有。刚才碰手那一下,收得太快了。上次你是碰了之后直接握住,效果更好。”
莉桑娜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脸上的委屈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熄了。她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上次握你手你不还是推开我了吗。所以这次改策略。”
“以退为进。”埃薇娅评价道。
“好用吗?”
“不好用。退的幅度太大了,不自然。下次记得碰完之后先看我一眼,再缩手。”
莉桑娜把酒杯搁下,嘴角弯起一个更锐利的弧度。“多谢指点。”
“不客气。交了三年学费,总得学到点东西。”埃薇娅端起酒杯冲她举了举,仰头喝尽。
莉桑娜看着她的手腕,忽然开口:“你今天为什么戴这颗宝石?”
埃薇娅放下酒杯,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鸽血红。“这套衣服配红色好看。”
“你从来不穿短裤。”
“今天穿了。”埃薇娅的语气忽然淡了。她往后靠了靠,短裤下的小腿交叠起来,脚踝上的银链闪了一下。
莉桑娜没有追问。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埃薇娅身边,低头看着她。
“你不会不来的。”莉桑娜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来,我跟谁演?剧本,只有你接得住。”
埃薇娅仰头看着她。表情里没有嘲讽,没有温柔,也没有演技。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剧本写得再好,演员也会改词。”
“那你改了吗。”
“改了。”埃薇娅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莉桑娜的倒影在埃薇娅血红色的虹膜上被拉得很淡,像站在红月下的幽灵。
埃薇娅先移开了目光。“晚安,公主殿下。”
她走到门口时,莉桑娜在她身后说了句:“下次来的时候不用戴宝石。你不戴我也看得到你。”
埃薇娅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莉桑娜独自站在偏殿里,面前是两副没怎么动过的餐具和半杯冰酒。她的表情在门关上的瞬间冷却——没有过渡,像一层薄冰重新覆上水面。
她坐回椅子上,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埃薇娅戴了那颗鸽血红,三年来第一次。
新衣服配旧宝石——不是一时兴起,是提前准备好的。她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却不肯说纪念什么。
她的手指今晚碰了锁骨至少两次,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她的心情好得出奇——不是演出来的好,是真正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雀跃。让一个赌徒高兴到这种程度的,只能是另一场更大的赌局。但埃薇娅一个字都没有提。
莉桑娜正在思索,偏殿侧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灰衣侍女从侧门闪进来,脚步极轻。“殿下,”她单膝跪地,“城北市集今晚有异常动向。”
“说。”
“我们留在城北的人注意到一个人。女性,穿暗银色轻甲,骑黑马,四蹄踏雪。傍晚从东境方向入城,在城北的公共井边饮了马,然后进了长钉街的旧马厩旅店。随身带短刀,没有随从,甲上没有王都骑士团的镀金徽记,也没有任何领主的封号纹章。”
莉桑娜的指尖停在诗集的烫金封面上。
“暗银甲。你确定?”
“像褪了色的刀刃那种银。不是王都的色。”
灰衣侍女继续汇报:“骑士进旅店之后喂马,要了一碗豆汤,问店家有没有便宜的鞍具修理铺。没有和任何人接头。我们的人不敢贴太近——那个骑士走路的时候脊背太直,在人群里太扎眼。”
“她注意到你们了?”
“不好判断。”灰衣侍女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城北有两拨人在同时盯那个骑士。一拨是我们的人,另一拨没有标识,藏在屋顶上和巷子拐角,比我们的人藏得更深,反应也更快。”
莉桑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眼尾却没有跟着弯——眼底有一层极薄的、清冷的光。
不是温柔的痴情的委屈的笑,不是被埃薇娅戳穿演技后那种自嘲的笑。
是另一种。像是意外拿到了一个连埃薇娅都不知道的筹码。原来你也看到了。原来你今晚的雀跃,换新衣服的雀跃,切烤肉的雀跃,全是因为这个。
她把诗集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梵洛谛斯的灯火在王都另一端彻夜不熄,像一只半闭的、猩红的眼睛。
她望着那片灯火看了片刻,低头看了眼第十七页,然后把丝带从第十七页取下来,翻到第四十三页,重新夹好。那是明天要给埃薇娅的暗号。
然后她转身,走出偏殿。
烛火在她身后晃了一下,诗集独自摊在桌上。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从第四十三页往前翻,一页一页,最后落回第十七页。那行诗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上,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
“Waiting is the gentlest game of strate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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