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诺看着面前的人,双唇不停地打颤,她轻轻地将那缕染血的发丝从路偲偲的眼前拨开。
女子纤长的睫毛微垂,血珠落在上头,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绝色容颜。
虞诺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方素帕,细细地将对方脸上血迹拭去,她的手一直颤抖着,几乎是一擦一顿。她捻着对方发丝上的血一擦而过,鲜血留在了她指腹上,她的手无力的垂落在雪中。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虞诺垂眸一笑,眉心微蹙的那一刻,泪珠顺的眼角滑落,“为了来见他,你簪了满头玉钗。怎么偏偏这般傻,选了个这么丑的死法……”
她攥紧了手中的素帕,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只是感觉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不过好在,你本就生得好看。更何况……你去见的,是至亲爱人。所以,不论你是什么样子,他们一定都会喜欢的。”
“路偲偲!”虞诺低声轻喝,她的声音微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她感觉只此一句便搞得她满身疲惫。
她想骂她傻,说她愚蠢,极端,自私!
可是她说不出口。
一个能坐上百媚楼花魁之位的人,怎么可能愚蠢?!一个明辨是非,彬彬有礼的人,又怎么可能极端?!一个为了让洛今歌和微生曼相守,而赌上自己性命的人,又怎么能说她自私呢?!
她啊,能为了一个不问归期的人,而赌上自己的一辈子!仅凭一把剑便寻了整整十年!
这样的她,何等的勇敢……
想到这,虞诺顿时感受到了一瞬的窒息。
明明她们不过相识数月,明明她早就料想过了这样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时至今日,她依旧无法淡然应对!
她疲惫地抚过路偲偲苍白的脸颊,指尖的麻木让她早已感受不到寒风的刺骨。
少女的睫毛微颤,终是无奈一笑,“愿你……一路安然。”
她无力地靠在路偲偲的身上,四肢的酸软,让她握不住分毫。
鹅毛般大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几乎要将她们二人埋没。
司韫站在台阶之下,心疼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他的眼尾微微泛红,也不知是被这寒风吹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
他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有些怕虞诺跪久了会受凉。可是此刻,他的双脚犹如注了铅,寸步难行。
他握着自己的拳头,任由耳畔的风声肆意。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那缕风声中混入了几道细碎的踩雪声。
少年的余光微侧,此时,巴缙正好在他的身侧站定。
他呆呆地看着石碑前的路偲偲,鼻尖的酸涩让他眼睛也忍不住的颤抖。他想张嘴说些什么,可是半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巴缙深吸了一口,指尖的僵麻让他无助地攥住自己的衣角,他强压着心间的那口气,硬是将眼眶中的泪憋了回去,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格外清醒。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果然还是这么选了。”
巴缙的声音有些闷,他的下颌线绷得发紧,指尖死死地嵌入自己的掌心,“小姐的身子还没好全,你不带她回去吗?”
“她现在……应该不想和我回去。”
少年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虞诺的身上。
雪花在接触到少女的那一刻,便消融殆尽了,她的指尖轻勾着路偲偲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倔强地握住她。
她闭了眼,只是细细地感受着雪花落地的声音,原来在她未曾留意的地方,万物都是这般虚无缥缈的。
“虞姑娘……”棠梦拾级而上,她站在虞诺的身侧低头看着早已失去生机的路偲偲,“节哀顺遂。”
虞诺闻言,冷冷地一笑,“节哀顺遂……”
她缓缓直起身,回头看着垂眸的棠梦。许是注意到了少女的视线,棠梦只是与她四目相望。
残风吹过少女的眉眼,虞诺未动分毫。她只是任由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雪水融化,自她的眼前滴落,“偲偲说过,她想落叶归根。想回旻城,想在冬日尝笋,想在夏日赏竹。”
“棠梦。”她看了看四面的一切,“这里白雪压山,她不会喜欢的。”
虞诺微微偏头,眼中的泪顺势坠落,“我想带他们回旻城,那里……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棠梦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去,只见天地之间竟是这幅纯白之貌,鼻尖微酸。
她何尝不知旻城外的竹林是师兄的心之所向,可是她舍不得!
她自私的想把他藏起来……
她……
想到这,棠梦自嘲地笑了笑,她垂手站在原地,眼中蒙着一层薄雾,双唇抿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颤的涩意,“九星门大弟子的去留,我决定不了。但如果掌门愿意让你带他走,那就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入旻城。”
棠梦深吸了一口气,将原先的哽咽尽数压下,“他怀念的只有旻城外的竹林而已。”
虞诺握着路偲偲的手微微一顿,“……好。”
她一把扶着身侧石碑,正打算站起身,可双脚却失去了知觉又僵又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她的皮肉中轻轻扎着。
她顿时跪在了地上,双膝落地的刹那,膝盖骨撞得生疼,那丝钝痛顺着腿骨往下窜。
棠梦见状,抬手想要将她扶起。
可虞诺却先她一步单膝跪地,她看着面前的路偲偲,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垂眸看向怀中的人,手臂收紧了几分,她一步一步地踏下石阶。
虞诺径直走到了巴缙的身前,她将自己怀中的人递给了他,抬手将路偲偲杂乱的头发梳理好,“将她带回去。明日……我们便离开九星门。至于求醉公子的事,我自会去求掌门。”
她后退了半步,一把握住了司韫的手,对着巴缙说道,“你还有最后一日的时光。”
她刚说完这句话,便拉着司韫离开了此处。
巴缙的双腿一直在打颤,他强撑着自己思绪,直到虞诺消失在他的余光中,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眼中的泪珠顺着他的脸侧滑落,他看着山巅的石碑,微微一笑,纵使心中有万般言语。可到了最后,只剩下一道轻轻地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知道虞诺的意思,可是他不用了。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这场雪越下越大,大到将这山林间的最后一丝生机也被埋没。
虞诺顺着来时的路朝九星门走去,许是跪久的缘故,她的脚下有些发虚,不经意地踉跄了一步。
所幸,司韫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稳,他看着依旧恍惚的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面前的人,只能轻弹对方的脑门,希望能以此转移她的注意力,“上山容易下山难,这雪天路滑,怎么还能这般心不在焉?”
“路偲偲死了。”虞诺的鼻尖一酸,疲惫顿时席卷全身,她一头栽进司韫的怀中,用力地低呵道,“路偲偲死了!”
司韫的手微微一顿,他抱紧了自己怀中的人,掌心一下又一下地婆娑着她的发,“我知道。”
“可我救不了她……”少女的泪珠重重地砸在司韫的肩头,她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颤音,“我明明知道了一切,可我还是告诉了她,将她带来了九星门!阿韫……我是不是糟糕透了!我去拿我的侥幸赌她的深情……”
少年闻言,心中一颤,他一把握住虞诺的手,“那你后悔吗?”
后悔吗?
虞诺的指尖嵌入自己的掌心,她的喉间微微发紧。若真要谈及后不后悔,她也说不清。她是人,有五感,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相处的朋友葬送性命,她怎么可能不后悔?!
可是她知道如果路偲偲一辈子不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痛苦一辈子……
生命和执念,她分不清孰轻孰重。
“阿虞……”司韫垂眸看着虞诺,“寸心耿耿,至死难休。浮生碌碌,一世堪悲。她应该有自己的选择。而现在的结局是她知道了一切之后做出的决定。是坦然的,也是……”
他轻轻地将对方的手放至唇边轻吻道,“甘之如饴的。”
虞诺的睫毛轻颤,她的指尖轻轻擦过少年的唇畔,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指腹移了半寸。
是啊……
生命和执念,路偲偲已经给出了她的答案。
少女看着面前的人,她的手拂过少年的眉眼,“阿韫……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
她的眼眸微垂,眼中的泪珠骤然坠落,“如果,我死了。不要像路偲偲那样,好好地活着,好吗?”
司韫微微一愣,他握着对方手腕的手暗自用力。
他不敢设想这个如果,如果真的有这个如果,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少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将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阿虞,没有这个如果。因为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虞诺看着司韫这幅认真的模样,轻笑出声,她的眉眼微弯,眼角的最后一滴泪,顺势滑落,“傻子,都说了是如果了。”
“可我不敢想这个如果!”司韫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所以……阿虞,不要让我失去你。”
虞诺靠在他的怀中,听着对方清晰的心跳,回答道,“……好。”
司韫微微一笑,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人。
大雪落在他的手背上,不过是顷刻间便化作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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