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整座城市,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楼宇顶端,渐渐被浓稠的夜色吞噬。
林夏驱车离开市立医院,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面,晚风透过半开的车窗拂在脸颊,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思虑。
白日里完成了全线索梳理,将当下连环命案、母亲陈年旧案、十五年前陆深遭遇的悬案全部串联,归宁学派激进组织数十年的发展脉络已然清晰,可证据链依旧存在巨大缺口,直接指向周渊的实据始终缺位。
回到公寓楼下,值守的便衣警员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如常。
林夏停好车上楼,刷卡进门的瞬间,便闻到厨房里淡淡的食物香气。
程雨没有一直闷在房间里画画,反倒主动系上围裙,简单准备了几样家常菜。少女经过连日休整,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不再终日被恐惧裹挟,只是眉宇间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警惕。
“回来啦?我照着网上的菜谱做了晚饭,不知道合不合口味。”程雨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来,语气轻松了不少。
“辛苦你了。”林夏放下随身背包,环顾屋内,门窗锁具完好,环境安稳,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两人围坐在餐桌旁用餐,席间随意聊着日常绘画、校园趣事,刻意避开案件相关的沉重话题。
林夏看得出来,程雨在努力摆脱阴影,而这份安稳,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而来的。
晚餐过后,程雨回到客房整理画稿,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林夏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看陆深和沈墨言传来的最新进展。
陆深那边已经调取到周渊早年开设私人心理咨询工作室的地址、工商备案信息以及部分来访登记名册,名册里依稀能看到多年前一些有心理创伤、抑郁病史的来访者姓名,其中几人后续均被登记为“自杀身亡”,只是年代久远,档案残缺,无法逐一核实。
沈墨言则对接了多家老牌药企与药监老员工,查到二十年前曾有一批管控类精神原料药流向一家无名小型实验室,收货方信息模糊,如今早已人去楼空,线索再度中断。
整体局势依旧僵持,周渊如同立于蛛网中心的蜘蛛,盘踞在层层保护之下,任凭外围线索不断逼近核心,自身却始终安然无恙。
就在林夏逐条标注线索漏洞时,私人手机突然响起,来电号码陌生,本地固话段,没有任何备注。
她心头微凛,指尖顿了顿,斟酌片刻后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林夏医生吗?”听筒里传来一道温润苍老的嗓音,语速平缓,气息沉稳,林夏只听了两秒,便立刻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周渊。
心脏骤然一缩,林夏面上不动声色,语气维持着职业性的平和:“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周渊。”对方坦然自报家门,没有丝毫遮掩,仿佛全然不惧身份暴露,“近日听闻你一直在关注心理学边缘流派与特殊心理案例,恰好我对此领域钻研多年,有心和你聊一聊。不知林医生今晚是否有空?我在城西老城区的清和茶舍订了位置,想单独和你见一面。”
主动邀约。
林夏脑中飞速运转。
这绝非简单的学术交流,在双方已然暗中交锋数次、警告与恐吓接连上演之后,周渊突然提出单独会面,用意昭然若揭。
是试探、施压、劝降,还是另有所图?他敢公然邀约,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甚至可能布下陷阱。
拒绝,可以暂时规避眼前的风险,但也会彻底失去近距离接触对手、捕捉破绽的机会。
接受邀约,便是深入虎穴,孤身面对整个犯罪组织的核心人物,危险系数陡然攀升,可同样也是直面真相、寻找突破口的绝佳时机。
短短数秒权衡,林夏做出决定。
她需要亲自与周渊对峙,从对方的言语、神态、细节之中,挖掘被刻意掩盖的真相,尤其是关于母亲当年的旧事。
“可以。我稍后就过去。”林夏平静地答复。
“很好。清和茶舍位置僻静,环境简单,不会有人打扰。我在这里等你。”周渊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语气从容,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
放下手机,林夏立刻拨通陆深的电话,将周渊单独邀约、会面地点、时间全盘告知。
“太冒险了!周渊心思阴狠,手段莫测,单独见面极有可能设下圈套。”陆深的声音瞬间紧绷,“我安排便衣悄悄随行,布控在茶舍内外,一旦出现异常,立刻行动。另外,全程佩戴录音设备,记录所有对话,务必保护好自身安全,不要轻易被对方的言语左右。”
“我明白。”林夏说道,“他主动找我,无非是想当面敲打、劝我收手。我会保持理智,同时借机打探我母亲当年咨询的细节。你们在外围接应即可,不要贸然现身,以免激化矛盾。”
随后她又联系沈墨言,同步情况。
两人一致叮嘱她谨慎行事,随时保持通讯畅通。
安排好一切,林夏走到客房门口,轻声告知程雨自己要外出一趟,反复叮嘱她锁好房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程雨察觉到她神色凝重,隐约猜到事情不简单,乖巧地点头应允。
换了一身简约的休闲装束,林夏将微型录音笔藏在衣领内侧,手机调至静音并开启实时位置共享,检查无误后,推门离开公寓,驱车前往城西老城区的清和茶舍。
清和茶舍坐落于老城街巷深处,远离主干道,四周都是老旧民居,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巷弄交错,地理位置十分僻静。
这里没有喧嚣的客流,来往的大多是熟客,私密性极强,也正因如此,一旦发生状况,外界很难第一时间察觉。
周渊选择此地见面,显然是刻意挑选了一处隔绝外界干扰的场所。
林夏将车子停在巷口的临时车位,步行走入青石板小巷。
夜色笼罩下的老巷光影昏暗,两侧老式民居灯火零星,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留意是否有可疑人员蹲守、尾随,同时根据位置共享,确认陆深安排的便衣队员已经隐蔽在巷口与茶舍外围。
行至巷中腹地,一座古色古香的砖木小楼映入眼帘,门楣上挂着“清和茶舍”的木质牌匾,木门虚掩,内里飘出淡淡的茶香。
林夏抬手推开木门,室内古雅清幽,木质桌椅、紫砂茶具、悬挂的水墨字画,营造出恬淡闲适的氛围。
大厅里客人寥寥无几,伙计安静地忙活着,没有喧闹之声。
一名身着长衫的服务生上前引路:“林女士是吗?周老先生在二楼雅间等候,请随我来。”
林夏颔首,跟着服务生踏上木质楼梯,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二楼一共三间独立雅间,全部做了隔音处理。最内侧的雅间房门半开,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走到门口,林夏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而入。
雅间面积不大,陈设极简。
一张原木茶桌,两把座椅,窗边摆放着几盆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
周渊坐在茶桌内侧,一身中式棉麻长衫,银发梳理整齐,面容温和,眉眼间依旧是学界前辈独有的儒雅慈祥。
他面前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正慢悠悠地煮水、温杯,动作舒缓,神情淡然,仿佛只是等待一位老友闲谈。
看到林夏进门,周渊抬眼一笑,抬手示意对面的座椅:“坐吧。一路过来,巷子里不好走,辛苦你了。”
林夏在对面落座,腰背挺直,姿态从容,没有流露出丝毫怯意:“周教授约我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周渊没有立刻切入正题,提起煮好的沸水,缓缓注入茶壶,水流绵长,动作行云流水。“先喝茶。此地的雨前龙井是老茶客公认的佳品,静心品茗,再谈其他。”
他自顾自地斟上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林夏面前。
茶汤清绿,香气馥郁。
林夏没有动茶杯,目光直视眼前的老者。
她清楚,对方是在刻意放缓节奏,用这种闲适的氛围消解她的警惕,占据心理博弈的上风。
周渊见状也不勉强,端起自己的茶杯浅啜一口,终于放下茶具,目光落在林夏脸上,眼神温和,却带着穿透力极强的审视。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追查一些旧人、旧事,也对静澜康复中心,对我本人,抱有不少疑问。”周渊率先挑明话题,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执着于过往的人。执念太深,往往会困住自己。”
“有些过往,不该被掩埋。”林夏语气坚定,“二十多年前,一位深陷痛苦的女性,在接受心理咨询之后,离奇离世。当年登门拜访她的那位‘学识渊博的先生’,想必教授不会陌生。”
她没有直接点出“母亲”二字,却将线索直指核心。
周渊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波澜,稍纵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你说的,应该是林慧女士吧?”周渊竟然直接道出了母亲的名字,坦然得超乎想象,“我记得她。当年我还在经营小型心理咨询工作室,她是我的来访者之一。她被重度抑郁折磨多年,内心积满苦楚,活得十分艰难。我和她有过数次交流,尽力疏导她的心结。”
“后来她走了,我也十分惋惜。”周渊轻轻叹息,语气里带上几分悲悯,“以她当时的状态,死亡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她一生被痛苦纠缠,到最后,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保留了身为女性最后的尊严。我一直觉得,这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这番话,和归宁学派激进派“解脱即升华”的论调如出一辙。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甚至公然评价一位逝去之人的结局,言语间没有半分对生命的敬畏,只有对自身扭曲理念的笃定。
林夏的指尖悄然收紧,心底的寒意层层叠加。
二十多年过去,他依旧抱着这样可怕的想法,当年引导母亲走向绝路的人,果然就是他。
“生命的尊严,从来不是以死亡来成全的。”林夏反驳道,“活着,才有对抗痛苦的机会。用诱导、洗脑的方式剥夺他人生命,绝非疏导,而是犯罪。”
“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不同。”周渊摆了摆手,不愿在理念上过多争辩,话锋一转,直指林夏的软肋,“我知道,她是你的母亲。这么多年,你一直活在童年那场雨夜的阴影里,那枚樱花发卡,至今还停留在你的记忆之中,对吗?”
当“樱花发卡”这五个字从周渊口中说出时,林夏的心脏猛地一震。
这是埋藏在她童年深处、极少对外人提及的细节,除了当年的邻居、自己之外,旁人绝无可能知晓。
而周渊不仅清楚这件物品,还清楚它背后的所有过往。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当年那枚作为礼物送出、出现在母亲离世现场的樱花发卡,正是周渊亲手赠予。
他不仅主导了整场悲剧,还牢牢记住了所有细节,时隔二十余年,依旧以此作为拿捏她的筹码。
“看来,你记得很清楚。”林夏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
“那段岁月,我记得每一位来访者。”周渊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因为母亲的遭遇,对‘痛苦’‘死亡’这类话题格外执着。这份执念,支撑你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可如今,也正在把你拖入泥潭。我劝过你一次,让你专注救治生者,你没有听。今日单独约你,便是想再劝你一回。”
“我不会停下。”林夏斩钉截铁,“数十年来,无数人因为你的理念与行为枉死,旧案未雪,新案频发,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周渊看着她倔强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温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你太年轻,被世俗的规则束缚了双眼。你以为自己在追寻正义,殊不知,你只是在阻碍一场‘救赎’。有些路,一旦选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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