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威。”
冉阿让没有说话,但是朱诺安感受到他拉着她的手紧了很多。
“Nuoan,你说那个警察叫沙威。”冉阿让缓缓说,表面很平静,他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朱诺安想他们俩应该认识很久了,至少在监狱里就相识了,孽缘啊。
“是的。Javert——”她把沙威的名字念清楚。
冉阿让低头,紧紧握着朱诺安的手。他忽然想到那个晚上,在猎户家里,她把那张纸塞给他说:“去找Javert。”她在遇到他之前就认识沙威了?
他知道沙威比他早一个月离开土伦监狱,如今看来是转业调职了。等等,也许不止有一个警察叫Javert呢?她遇到的这个Javert和管理他将近20年的那个Javert是同一个人吗?
“Nuoan,这个沙威长什么样子?”
朱诺安大致把沙威的外表描述了一遍。栗金色长发、灰绿色眼睛、估摸着5尺6寸的身高,看来确实是他了,冉阿让长叹,怎么又是他。
“……他现在调查你的案子,已经调查到迪涅了。我不知道他今天还在不在这里。”朱诺安附在冉阿让耳边说。这里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应该找个密室。
密室……她突然想到,有呀!自己唯一敢坦白案子的地方是教堂的告解室。
冉阿让神色严峻。沙威这个人的脾性他再了解不过了,做狱警时每间囚室的墙缝他都要搜查一遍,做警察只会对犯人穷追不舍。他又想起前两次越狱被沙威抓的经历,那个男人连火烧木船都不怕只为了抓到他……
“但是Nuoan,我是约翰·马德兰。”
见她担心的样子,冉阿让拍了拍她的手。“我的真实身份就是约翰·马德兰。”
金蝉脱壳,跟自己一样的手法,朱诺安觉得自己跟他总算有共同点了,都是法外狂徒,演戏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都信了。
“你去警局登记没?”法律文件还是要办的,沙威这个人死心眼,有合法证件能打消他一半疑心。
冉阿让拿过他的简易行李箱,打开,抽出了一页纸递给朱诺安。她接过来一看,嗯,不错,约翰·马德兰先生。
“而且你看我,”冉阿让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脸,“你不都没认出来么?”
朱诺安确实觉得冉阿让的变化简直像大变活人,但是沙威认识他的时间长多了,不能掉以轻心。迪涅不是久留之地,保不准沙威再来。
最好他今天就走。
“你订了回程马车没?”
“我上午刚到就来找你了……”
说实话,朱诺安看今天雪下成这样,交通都停摆了吧。如果他留在迪涅,就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唉自己案子才躲过去,就得操心他的。
“你先留在医院,等雪小了就走。”
朱诺安看了看这个病房想自己也不算以权谋私,她又看看他两条胳膊,毕竟他是真的烧伤了。
“Nuoan,你怎么认识沙威的?你跟他很熟么?”所以才会知道沙威在办自己的案子……但是冉阿让对她又感到迷惑。
她为什么不歧视他?为什么不歧视有前科的人?为什么不把他的行踪透露给沙威?为什么不让沙威直接抓了他?甚至替他打掩护,为什么?为什么要包庇逃犯?
“啊……我跟他不熟,此事说来话长……”朱诺安想如果自己要说,就得两个人去告解室说。
冉阿让看着她,她身上有太多谜团了,跟别人太不一样了。他这辈子只遇到过她这样一个人。她当时在那棵树下就很信任他,为什么?他敢说自己那副模样对一个女孩来说绝对算凶神恶煞了。
“Nuoan,你为什么不让警察抓了冉阿让?”冉阿让谨慎用词。
“……因为冉阿让是好人,而且……他所受的不公太多了……”朱诺安有点艰难地说。
偷一根面包判5年怎么说都是一次司法不公,而且他偷面包是为了救人吧,救他的侄子。她记得法理课的老师讲良法和恶法时,就用了他的例子。
然后朱诺安就看到面前这个男人哭了。
冉阿让不知怎么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毫无预兆,然后止也止不住。他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对不起,Nuoan,我……”然后他再也说不了话了。
朱诺安看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她慢慢站了起来,伸出手把他搂在怀里。他很大只,她环不住他肩膀只能抱着他脑袋。
冉阿让的哭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紧紧回抱住她,脸埋在她的肚子上。一个人饱经风霜几十年后的泪水的重量是朱诺安承受不起的。
她想不到安慰的话,他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个冉阿让。
“我知道,冉阿让过得太辛苦了。”朱诺安摸摸他的头发轻声说。然后自己的肚子隔着厚厚的衣服依然能感受到他抽噎时鼻子喷出的热气。
她一下子也难受得想哭,只能用力抱着他的脑袋,手像顺毛一样摸他的头发。
这一摸不打紧,她手插进他的发丝里就感觉不对劲。顺着薅了两下,发现头皮怎么会动呢?!她再一动作,头皮顺带头发被她薅下来了!
朱诺安第一时间魂飞魄散。然后她一看手里,啊!是一顶假发……哦幸好……啊?难道冉阿让是秃头吗?
如果把中年人最后的尊严摘下来,这是什么社死现场。
她赶紧低头看他头顶,一头还算茂盛的小卷发。朱诺安松了一口气,她心里大起大落。这下她能摸他的真发了。原来冉阿让的头发是卷的,她还记得他狗啃似的寸头。不过她感觉他头发卷得不像天然的,太卷了,还很干枯,就像用火钳烫了一样。
“Nuoan……”冉阿让感觉头上假发被朱诺安摘了。
“你在哪里买的假发?”朱诺安不想气氛太沉重。她举着手里的深色假发看。做工肯定比不上现代,但还有模有样,头发被胶水粘在一张皮上,怪不得薅不动。这时候的假发都是拿真人头发做的,朱诺安手指搓了搓那些发丝。
“在理发店……”冉阿让伸手把她拿着的假发摘下来了,他的脸埋在她衣服里蹭。他想自己都45了,还在晚辈面前这样哭……冉阿让忘记自己曾经在朱诺安面前哭过一场更大的。
朱诺安察觉到他埋着头不肯抬头是不好意思。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时。
“约翰·马德兰也是好人。”她拍拍他的肩背。
“嗯,我是好人。我发过誓。”他终于止住泪了。朱诺安最外层白袍一片湿润。
她现在看着他最真实的样子。
“Nuoan,你……你为什么不怕我?”冉阿让终于问出了他想问的。“在那棵树下,为什么你不怕我?”
出狱后的样子,他自己是清楚的。
因为朱诺安不怕冉阿让,所以冉阿让才能成为约翰·马德兰。
“因为你是好人,事实也证明你是好人。”
朱诺安回想自己当初跟他结伴而行,就是因为他不作恶。他没有见她在荒郊野地里孤身一人就侵犯她。这一点对于她,一个前一晚从雄性动物乱发情现场死里逃生的人来说很重要。
冉阿让沉默了。因为冉阿让当时是好人不作恶,所以他身边有了她,后来因为冉阿让鬼迷心窍作恶了堕落了,所以失去了她。
冉阿让必须死,因为约翰·马德兰必须生。他更加坚定了心里的念头。行善和作恶的滋味,他都分别尝过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认识那个叫沙威的警察的?”
冉阿让当然全心全意信任着她,但是他也想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巧合的事吗?
“嘘。反正他来迪涅的时候,我帮了你一个大忙。”朱诺安压低声音,示意冉阿让这里墙太薄了。“去教堂告解室。”
她走到窗边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她估摸着查尔顿神甫已经下班,告解室关了,要用还得专门去他住所要教堂后门钥匙。
算了,冉阿让今天是走不了了,明天再聊吧。
“你今晚就住这。”朱诺安回身笑笑,“免费食宿。”
冉阿让想起他带的礼物,折腾了大半天现在才送出去。
“Nuoan,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虽然迟了,算新年礼物吧。”他提起皱掉的纸盒。
朱诺安接过,“啊嗯,谢谢你。”她看这么大个圆桶纸盒好像蛋糕盒,里面装的该不会就是蛋糕吧。
“你不打开来看看么?”冉阿让想知道她喜不喜欢。
朱诺安还是有点不习惯欧洲人当面拆礼物的习惯。万一礼物不合心意,双方还得装出“哇!好惊喜!”的样子,这种社交表演也太虚伪了。
她还是拆开了缎带,打开纸盒后就看到一件红色的衣服。
她提溜起来,是一件斗篷?还带兜帽,比划一下正好到自己小腿。剪裁也很简洁,有点像现代服饰了。
“你喜欢吗?”见朱诺安没有惊喜的表现,冉阿让很紧张。
“嗯,很喜欢。”朱诺安想冉阿让还是会送礼的,至少礼物很实用,修女到天冷时也可以外面披着斗篷,就是颜色有点张扬。
“De Rouge……”朱诺安看着斗篷说。红色……红色的念珠,红色的戒指……德鲁热家族,自己的姓氏。
她都怀疑冉阿让是不是懂中文了。
冉阿让见她的脸色有点复杂,“红色有什么问题吗?”他想到她现在的身份,“修女不能穿吗?”
“没事,可以的。”朱诺安现场披上了斗篷,她把兜帽一戴,笑着跟冉阿让说,“我现在是小红帽了。”
冉阿让见她笑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也笑着说,“是小红帽。”
朱诺安平视着只能看他胸口,实在不明白他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为什么能长这么大只。而且她见他刚出狱时就是这样壮,难道土伦监狱的伙食很不错?
她抬头看他,感觉他看她的眼神一片慈祥。这是未来的法兰西大圣父啊。
“我要回主教屋子了。明天再见。”朱诺安准备走了。
离别时刻突然勾起了冉阿让一些记忆,“Nuoan,我给你的那枚胸针呢?”
那枚银船锚胸针,她还留着吗?
“嗯?嗯!我保存得好好的。”朱诺安感觉他挺在意那个胸针的,毕竟他刚出狱身上唯一的饰品就是它,甚至跟全身潦倒样都不搭。
脑子里突然一道光闪过,朱诺安想到一些影视剧和小说里的俗套剧情——男主身上都会有一些他很宝贝的饰品,比如是玉佩吊坠之类,通常是母亲的遗物,然后送给心仪的女子……
她当然不信冉阿让会喜欢她,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但她依旧浑身一激灵,“马德兰先生,那枚胸针该不会是……您母亲的遗物吧?”
冉阿让听了后又皱眉,“Nuoan,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朱诺安咽咽口水,“……John?还是Jean?”
他突然后悔改名成“John”了,显然她能念出“Jean”这个词的,改成“让·马德兰”也没事,毕竟全法国叫“Jean”的人太多了。她不是叫楼下那个病人“Jean”么?
冉阿让忍痛说:“叫John吧,以及那个不是我母亲的遗物,是我哥送我的成人礼物。”
“啊?你还有哥哥?”
朱诺安非常吃惊,她记得书里只说了冉阿让有姐姐呀。
“不是亲哥。”
“噢……那我还是还给你好了。”
虽然是他当时主动送的,但朱诺安感觉自己也在赌气,成人礼……还是还给人家比较好。她想到自己的成人礼,那块手表,就痛心疾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送给你了,Nuoan,那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朱诺安只能点头。
“那么明天见,John。”她挥挥手,真的要回去了。“手臂有问题找雷奈克医生。他长住在这的。”
然而冉阿让又拉住了她,“……那个,没其他人在的时候,你可以叫我Jean么?”
冉阿让想完全和过去的自己做切割,但是他还是抛弃不了名字,他从出生就扮演“Jean Valjean”,扮演了45年。他现在还没有处理好约翰·马德兰和冉阿让的关系。
他朝她眨眨眼,现在就是无人之时。
朱诺安看他期待的眼神,好吧。
“再见,J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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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雪停了,朱诺安披着新礼物回去的。
“哇!Juno姑娘这从哪儿来的斗篷!”马格洛大娘叫道。
“医院里一个病人送的答谢礼。”朱诺安这样解释的,确实如此。
餐后马格洛大娘和巴狄斯丁都来仔细看这件斗篷。巴狄斯丁看得尤为仔细。
“是苏格兰的羊毛。”她上手摸了摸,自己纺的羊毛线完全不能和这个细致程度比。“那位病人应该费了不少钱。”
朱诺安对羊毛品质一窍不通,但是她知道苏格兰羊毛,这玩意儿在现代英国卖的都很贵,更别说这个时代了。
她更好奇的是染色技术,现在欧洲就用上化学染料了么?她见这个红色太鲜艳了,不像草木染的。
“倒是很符合你的姓氏。”主教眨眨眼。
朱诺安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已经决心要把她推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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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阿让晚上在医院里当了一会临时护工。原来Nuoan她每天是这样过的,他想。
雷奈克见这个马德兰先生很积极的样子倒是让他好生修养,“您的烧伤不轻。休息好才好得快。”
将近一周劳碌不停歇已经让他有疲惫感,今天各种活动完全是强打精神。他想明天还要跟朱诺安见面,得养好精神,就上楼歇息了。没想到他却遇到一个小不点。
“瑞尔威,你怎么住在医院?你生病了吗?”
冉阿让惊奇地发现自己隔壁的病房就住着这孩子。医院缺人手到要一个生病的孩子做帮工吗?
“啊!您是那位先生!”瑞尔威挠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怎么称呼您呢?”
“叫我马德兰先生吧。”
“哦马德兰先生……”瑞尔威心想自己要跟吓人先生的情敌做邻居了。
冉阿让弯下腰,“是安杰丽卡小姐安排你住医院的吗?”
瑞尔威点头又摇头。“雷奈克医生也这样要求。”
冉阿让对沙威之事耿耿于怀,毕竟是个大威胁。他得了解沙威在迪涅究竟做了什么。
他们现在在走廊里讲话,冉阿让打开自己的房门,“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瑞尔威。”
瑞尔威瞧了瞧冉阿让的模样,他是个有戒心的孩子。但是他想到安杰丽卡小姐和吓人先生,又想到安杰丽卡小姐对这个男人态度挺不错的样子,应该不是坏人吧?再说了这是医院。
瑞尔威进了冉阿让房间。
摘假发=摘下中年男人的尊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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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卸下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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