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一夜没睡,因为柒一夜未归。
确认总督府大乱后,他便在客房中静坐,准备等柒提头来见,自己便可立刻回禀任务完成。但从气定神闲等到靠在房间中央踱步来维持平静,从鱼肚微白等到天光大亮,白狐焦躁不安而恼怒地发现,柒可能出事了。
他不太可能毫无预兆地背叛联盟,更不可能没完成任务。就算柒再次被敌人埋伏、缠住了手脚,也不可能这么久了都——
他突然屏息凝神,努力思索着是否有细节被自己忽略。
今朝是雨后放晴。昨后半夜的雨势惊疑不定,时大时小、疏密不论,还夹杂着响亮可怖的雷声。现在想起,这景象无疑是做了许多人事的掩护……
十几天来的阴雨连绵和道路上的流浪儿被阳光一同驱散。卖糕的老人重新回到街边,默默地起锅,开始烧水。现在不算很晚,但确确实实已是行事需要注意的白昼。白狐突然想到柒在意过的那个琵琶姬,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露面,而柒也是!
一个荒唐的想法闪过脑中,他来不及收拾衣袖,拿起挂着白纱的斗笠便伸手开门。走廊内一点灯光也没有,昏昏沉沉的,因为店内的大多数客人还没睡醒,也因为这层只有自己和柒两人在。
他神念一动,感到面前的楼梯拐角下有人影扑闪。“谁!”
——气弹被刀鞘挡下。
对习武之人来说无以为惧,却能切实地砍伤一个普通人。柒取下半干的兜帽,黑眼圈看起来似乎深了些,那对死鱼眼看起来依旧死气沉沉。“你做咩?”
白狐没有取下斗笠。他微笑道。“你彻夜未归。人头呢?”
“我手裡。”柒提着已是一整块深色的布袋向他越走越近。因为不爽,重新戴上了兜帽。那块异于白狐推测的前干后湿的布料被他尽收眼底。“如果唔满意,打开嚟睇吓。”
“呵呵,不必了。”白狐微微一笑,“既然任务圆满完成,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你彻夜未归的情况——”
“你真係古怪,”柒眯起眼。布袋啪嗒一下落在地板上,留下一滩难看的脏污。他拇指微推,刀鞘下有一丝寒光飞快地闪过。他抬起下巴,神色高傲如真正穿行过血雨。“仲有边个要你同我敌对?”
“柒,你怎么这般沉不住气。”有时候白狐笑得——柒简直怀疑,他是找西南山沟沟里的人皮僧为自己勾了一层只带微笑的面具出来。“我不过随口一提。”
提不提又如何,瞒不瞒也无妨。柒冷哼一声,把装着人头的血袋子甩到了他的脚边。白色衣角和白色云底鞋旁溅起七八个肮脏的暗色血点,他头也不回地打开房间门,消失在白狐视野里。
*
“哦哟!真是不得了。这任务还连带着救女人吗?”妈妈桑顶着红扶桑和还没卸掉的妆,扶着门让怀抱着女子的柒赶快从后门进来。她认得他,有要事在身的客人。这类人她见的不少,所以见这怀抱女人上门的行径后也并未落于下风,心中并不胆怯。
灯光昏黄,这狭小的入口和偏屋内除了一盏破败的屏风和矮床外什么也没有。外头暴雨瓢泼,掉了伞又带着人的柒一进门,给小丽楼也带来一阵湿漉漉的小雨。
他刚在矮床前放下女子,妈妈桑就看热闹不怕事大地凑近看去。
她借着墙上的油灯看清了女子侧脸,低低地漏出一声惊叫。“哦哟!”
柒当即变了脸色,手里掉下来一个先前她并未留意的血色布袋。“唔准出声!”
这袋子里装着什么只要一看便知。妈妈桑吓得跌在地上,本能地想喊饶命,下一秒却伸手捂嘴,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眼神可怜惊恐,一切全为了他先前那句“不许出声”。
“你过嚟,抬佢返去收拾好。”柒想了想,慢慢说道,“听日早上我再返嚟搵你。”
“好,好的。”妈妈桑颤抖着点了点头。
柒又道。“一切周全的话,今晚嘅事就当冇发生过。”
她拼命地点头,乍一看滑稽得紧。
“你明白的,”他摸着刀威胁妈妈桑道。“唔可以走漏任何风声。”
这时,一声转醒的嘤咛从矮床传来。
柒立刻转头去看,盐拄着手肘立起上半身,双眼一睁一眯,神色怡然,脸颊上浮现出了两抹诡异的酡红。“你还是来了。”
话毕,又软绵绵倒头沉了下去——大概是睡着了,可呼吸声却并不平稳,一呼一吸间的间隔不宽,明显睡眠不深,似乎身上不太舒服。
柒什么也没说,只回头看了一眼妈妈桑。
她立刻走上前去查看情况。
一开始没敢拿手去碰,因为对着她的美人颜越看越心惊,淋了雨更衬得眉毛一根根清晰如出水芙蓉,本就净白的肤色和上好的羊脂玉别无两样。真是眉目如画,赏心悦目。只是一探手便摸到令人心惊肉跳的高温。妈妈桑小声回头禀道。“大爷,这姑娘发了高烧!”
盐在换衣服离开前本就一直陪客喝酒,所以淋了雨后才导致高烧。现在她已经陷入昏迷,如果不在短时间内退烧,恐怕会落下病根。
这反倒叫柒在大雨面前的安然无恙显得天赋异禀。
他脸色黑了一度。“快啲去!”
妈妈桑退出房间,带着水盆和毛巾回来,却想起什么,显出一脸为难。“大爷,凭我一人之力,恐怕很难将鸣玉姑娘带回房内......”
柒二话不说,继续一手抓着袋子,一手将盐抱入怀中。她似乎感到安稳,往里微微调转面孔,紧紧依靠着柒半湿的外衣,依然没有醒来。“边一间?”
“那间便是!走廊最里的那间......”妈妈桑不敢抬头,“您快进去吧,烧得太厉害,已经耽误不得了!”
*
盐努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间,看到一块明净的银色天花板。金属质感,还有细细的电路板纹样。
身边有人在以极高的语速吐字,“编号17,来自异能国。上次试验后,陈嘉杰博士对她的评语是......”
她头痛欲裂,一动就感到牢固的镣铐紧锁四肢。另一个人立刻发现她醒了,居高临下地吩咐其他人道。“麻醉的剂量不够,换A类药品!”
第三个穿着白袍的工作人员抬起了她的腿。
一丝轻微却无法忽视的隐痛扎入脑海......尽管没有人动她的头。盐惊恐起来,自己竟然使不出异能......肯定是被药剂影响了,肯定是斯特国的......隐痛渐渐扩散,转变成了一股令人昏沉的困意。
那个人还在念稿一样地讲她在斯特国的定位。“......跑动无残疾,智商中上,异能极其罕见,因为能在维持生理健康的同时改变身体结构、四肢长短,甚至面部五官的位置......”
盐回忆起这些,只感到眼前景象开始天旋地转,最后急速缩小到一个像被脑子翻出的黑点里。她头痛欲裂地调动起全身气力,忍不住大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跪倒在地,左臂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一个白大褂砍掉一只手,却看到整齐的皮肉切口中又生出一只光洁如新的手臂,迅速拿笔记录了下来。边记录,边拿起对讲机欣喜若狂地传播着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实验成功了,她的左臂再生了!”
“不要,不要......”又有一只湿润而冰凉的手贴上来,虽然在触碰的同时她感到舒服些了,却依然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危机感。盐努力向后缩去,那只未知的手却依旧贴了上来,凉意从额头转移到右脸,手指并齐得如影随形......又或者是穷追不舍。她感到止不住的疲惫和寒冷,不小心脱口而出。“妈妈......”
床边的柒停下动作,顿在原地。
看着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小团的她,终于起身走到门外。
妈妈桑迎了上去,战战兢兢地道。“天已经亮了。”
走廊里没有窗户。柒又问。“亮咗几长时间?”
“有一会儿了。”
他垂着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安静了几秒后,和妈妈桑一起走到后门边。
妈妈桑自然巴不得他快走,还小丽楼宁静,此事得以翻篇;但柒一言不发地提着袋子站在门边,似乎还在等着什么......远处隐约有一声又一声的的鸡啼响起,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后终于消停下来。柒神色微动,回头看了一眼妈妈桑。
她立刻反应过来。“大爷,我头上戴的一直是朱色扶桑。你前几天来时也看到了。我没有什么隐瞒,你也不必担心更多。”
柒握着凸起的木质把手,推开门,瞬间消失在冰凉的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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