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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高力士的声音隔着帘栊传来,带着几分催促道:“太真娘子,时辰不早了,圣人还在还说等着您入宫后亲自送您去道观呢。”

杨玉环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她弯下腰,看了看李应灼,抓住了李应灼抓着道袍的小手,“明月,阿娘要走了,你,你要好好的。有什么事,让温嬷嬷给阿娘送信。”

“阿娘……”李应灼还想说什么,却被严姑姑不动声色地打断了。

“娘子,可不能让高将军久等了。”严姑姑说着,朝温嬷嬷和李应灼看了一眼。

杨玉环伸手轻轻抚了抚李应灼的小脸,随即就站了起来,轻抚道袍,起身出了最后这个她住了五年的王府正院。道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严姑姑紧随其后,手里捧着那把拂尘,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芳蕊等几个侍女也忙不迭地跟上,她们身上同样穿着崭新的道袍,只是那道袍的料子比起杨玉环的来,明显差了好几个档次。众人步履匆匆,无一人回头。

李应灼上前跟到门槛边,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小娘子,回吧。”温嬷嬷将一件小斗篷披在她肩上,“外头冷。”

李应灼没有动,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这世上所有的离别,都是蓄谋已久。

她不知道杨玉环的蓄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圣人第一次召她入宫跳舞?是从武惠妃病逝后李琩失势之时?

“嬷嬷,”她忽然开口,“阿娘走了,父王也病了。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温嬷嬷抱起李应灼,“辰光过得很快的,小娘子很快就会长大的。好了,您父王病着,我们去瞧瞧他去。”

李应灼觉得李琩这“病”更多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应该没有什么大碍,表现得那么严重,她觉得多半有装的成分。但还是要去李琩面前刷一刷存在感,给他一个他们父女俩都是被“弃下”的人,而不能给李琩留下她是抛弃了他的前妻留下的孩子的印象。

没见着李应贞一个小孩子都开始责怪她了呢,要是李琩也责怪起她了,即便有杨玉环留下的财物,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温嬷嬷显然比李应灼更懂得其中的厉害,抱着李李应灼就去了前厅。“六娘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父王要是知道您这么惦记他呀,肯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初冬的细雪扑在人脸上微凉,但是温嬷嬷知道,接下来寿王府上下要面对的是漫长的严冬。到底能不能熬过去,就是她在这宫里王府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心里也没有底。

毫无杂色的两匹骏马拉着巨大的雕花车厢缓缓驶向长安城北的丹凤门大街,进入了丹凤门,便进入了整个大唐帝国最为耀眼的大明宫。

自侧门而入过了金水桥,杨玉环下了马车,一阵寒风袭来,她轻拢道袍,微微仰起头,看向大唐至高权力之处,双眼熠熠生辉。

也不知走过了几道宫阙,“太真娘子,”高力士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前头就是太真观了。圣人特意吩咐,观中一切陈设,皆按娘子的喜好布置。”

杨玉环没有回答,她转身看向那座掩映在松柏之间的道观,朱红的门楣,金黄的琉璃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殿门上那大大的御笔亲书的太真观三个大字,更是引人注目。以她的道号为名,圣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走近太真观的大门时,她忽然就想起嫁入寿王府的那一日,李琩掀开她的盖头时,眼中闪烁的喜悦的光芒。那时她满心以为,她将会和李琩做一辈子的恩爱夫妻。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有劳高将军了。”她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如水:“多谢圣人想得周到,我定在观中日夜为太后祈福。”

“娘子这些话,该当面说与朕听才是。”男子洪亮的嗓音从观中正殿传出,随即人也走到了殿门前,一身金黄龙袍常服,玄色大氅的男子,正是当今圣人李隆基。

李隆基虽然此时已经五十有八岁,但大约是手握全天下最高的权柄,整个人不见丝毫老态不说,身姿高大威严,虽然没有二十岁的李琩的年少风华,但是其气度竟是半点不逊色,甚至还要更出色几分来。

“拜见圣人。”杨玉环的心微微一跳,大眼只看了李隆基一眼,就赶紧跪倒行礼,严姑姑等人也忙不迭地行礼,严姑姑心里大松了一口气,不正经册封娘子的担忧去了一半了。

李隆基上前扶起了杨玉环,挽着她的手感受到她的柔顺,满意地一笑后,边走边笑道:“来看看朕亲手给你准备的东西。”

高力士拦住了想要跟随的严姑姑等人,笑道:“姑姑可有心与我一道品品茶说说话?”

严姑姑忙不迭地应了,这宫里除了圣人外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高力士了。

丹凤门上的钟声遥遥传出,沉闷而悠长,像是诉说着什么一样。

长安城中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寿王妃被度为女冠为太后祈福入宫之事,也很快就传入皇室显贵和高门权贵的府中。

咸宜公主府中,咸宜公主府中暖阁之中,咸宜公主正坐在暖阁里看着儿子杨说玩九连环,闻听此事,脸色当即就大变。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咸宜公主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挥了挥手,示意乳母将杨说抱下去,待阁中只剩心腹侍女时,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雕花木窗。不顾被被北风卷着的细雪扑面而来,她望着大明宫的方向,露出了怨恨至极的神色来。

“若是母后尚在人世,又怎么会有今日之事?父皇如今当真是半点情分也不顾及了。”

咸宜公主知道,杨玉环的入宫意味着弟弟李琩在长安将再也无出头之日了。虽然还有同母弟弟二十一郎盛王李琦在,但他如今不过十四岁,以父皇今日所为,身为武惠妃一系的子女将会彻底失势了。

“驸马!”侍女们对着匆匆赶来的驸马杨洄行礼。

杨洄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下,看到咸宜公主尚在家中,方才放心道:“公主尚未出门就好,寿王那边我们还是远着一些才是。”

咸宜公主其实心里有些埋怨李琩的,哪怕是同胞兄妹呢,皇家讲的更多的是利益,谁又真个能雪中送炭?

咸宜公主白了杨洄一眼,冷声道:“驸马还不知我么?这个时候去看寿王,那是摆明了给圣人没脸。他不过是失了王妃罢了,一个女人而已,过些时日就好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以后会因为杨氏,不被圣人待见。”

杨洄却不大放在心上,他劝咸宜公主说:“那杨氏我虽未见过,但饶是姿容出色,但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听公主你往日说起,品性寻常。纵是得了圣人宠爱,应该也不会长久的。你只想想母后,不但容貌出众,更是富有才学,品性聪慧,如此方得圣人多年宠爱得。那杨氏拿什么同母后相比呢?”

“更为关键的是,圣人如今年岁渐长,早不比当年了。”杨洄轻声补充了一句。

咸宜公主听了,也觉得杨洄说得在理,当即把心中的忧虑散去了三分,剩下的几分散不去的担忧,便是咸宜公主自己都说不明白。她记得五年前母妃第一次在洛阳见到杨氏时,就喜欢得很,说她貌若春花心却似琉璃般。而父皇其实和母妃对狠多东西得看法是相似的,若是父皇也喜欢杨氏呢?

但是对着杨洄,她一个字也没有透出。

同一时的右相府书房里,烛火摇曳,将李林甫微胖的身影投射在玉石屏风之上,显得颇为滑稽。李林甫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扳指,听着手下人的禀报。

“……说是寿王接旨后不久就晕过去了,如今王府上下乱作一团。”

李林甫神色淡然,他挥挥手,示意来人退下,转头看向坐在下首胡凳上的心腹御史中丞杨慎矜:“看来圣人是下定决心不给寿王半点机会了,太子要高兴了。说到太子,不知他那可有什么动静?”

杨慎矜忙起身道:“回相国,太子今日在东宫闭门读书,未见任何异常。只是……”他顿了顿,“东宫属官韦坚,午后曾秘密出宫,去了太子妃兄长皇甫惟明府上。”

“韦坚?皇甫惟明?”李林甫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出声来,“好,好得很。太子这是坐不住了。”

“可是相国,寿王毕竟是圣人亲子,此事会不会有损圣人的名声?” 杨慎矜迟疑道。

李林甫笑了,他指着杨慎矜道:“当日太宗皇帝杀兄逼父,天下人如今评说他得?圣人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开创我大唐难得的盛世。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天下人记得的是前者。”

况且圣人如今已经不再如当年一般勤于政事了。也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李林甫才在高力士极力向玄宗推荐寿王妃时,不但没有阻拦反而还暗中推波助澜了。只要圣人得了杨氏后沉溺于温柔乡之中,那么才能把更多的政事托付给他这个当朝右相呀。

曾经和武惠妃结盟推李琩争夺太子之位一事?与李林甫而言,武惠妃死了,李琩什么用都没有,政治同盟早就不复存在,抛诸脑后了。

李林甫走回胡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道:“太真娘子她此刻在何处?”

“已入太真观,高力士亲自送去的。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圣人在太真观候着呢。”

“太真观……”李林甫笑了笑,“圣人倒是心急。连一日都等不得,便要在宫中筑观藏娇。”

他将茶盏重重一放,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你替我拟一道奏疏,就说……就说右相李林甫,感念圣人孝心,愿献俸禄三千贯,为太真观添置香火器物,以助太真娘子为窦太后祈福之诚。”

杨慎矜一怔:“相公,这会不会太过了些?”

“过什么?”李林甫冷笑,“圣人既然要做戏,我便陪他做全套。这满朝文武,谁不是戏子?演得好,便能活;演不好——”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便是下一个三王。”

杨慎矜额头上顿时冷汗涔涔,连忙低头称是。

等杨慎矜离去,李林甫靠在胡床上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想起多年前,武惠妃为太子之位构陷三王时,他便是那个递刀的人。如今武惠妃死了,她的儿子也要被一点点肢解。这宫里的游戏,从来都是这样,旧人换新人,新人成旧人,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唯独他李林甫,永远把持着圣心,手握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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