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临时营地渐渐褪去喧嚣,篝火周围一片睡袋,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慕初月住的帐篷靠近那几户土坯矮房,离篝火所在的区域有点距离,听不见呼噜声,相对安静一些。
帐篷里当然是一人一个睡袋,小情侣并排在一起,而齐达内则单独在靠帐篷门口的那一块。
别问他为什么硬挤在这里,戈壁滩上风大,帐篷里睡的更舒服,况且也轮不到他守夜,那干嘛要出去吃苦呢?
只是毕竟在野外,就算休息,张起灵和齐达内也是浅眠,只要听到动静就能秒醒的那种。
唯独慕初月是完全没有丝毫防备,躺进睡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除非现在有人扔炸弹过来,不然别想她醒。
夜深人静之际,帐篷内的两个男人忽然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隔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阖眸装睡。
不一会儿,帐帘被一只手小心掀开一角。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朝里看了看,蹑手蹑脚绕过门口的齐达内,径直来到张起灵身旁,轻轻推了推他。
“别说话,跟我来,我奶奶要见你。”
格外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张起灵能看到对方的脸,是定主卓玛的孙子——扎西。
他点点头,随即坐起身,小心翼翼出了睡袋,跟随对方离开帐篷。
不久后,装睡的齐达内也从睡袋里出来,他回头看了眼睡的正熟的姑娘,确认她没有醒的迹象,这才出去。
定主卓玛所在的地方离营地大概200米,张起灵跟在扎西身后,刚绕过一台台路虎,就发现了不远处围坐在篝火堆旁的几人。
除他以外,受到邀请的还有一个。
见来人是他,吴邪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却没有出声询问,而是看向对面的老太太。
张起灵也一言不发地坐下,定主卓玛的儿媳妇送来一杯酥油茶,他接过,眼神扫过对方的脸,低声说了句:“谢谢。”
扎西用藏语和定主卓玛说了几句,老太太点点头,紧接着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道:“我这里有一封口信,给你们两个。”
见没人回应,她继续说:“让我传口信的人叫陈文锦,相信你们都认识,她托我转达你们……”
说到这里,定主卓玛喝了口茶,又叹息一声。
“陈文锦让我寄录像带时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她会在目的地等你们一段时间,从现在算起,如果十天内她等不到你们,她就会自己进去,你们抓紧吧。”
比起张起灵的沉默,吴邪显的有很多话想说,见定主卓玛准备离开,他果断出手拦住她们。
“她有和你说为什么吗?她很着急?塔木陀里有什么东西?”
定主卓玛的表情一下冷了:“我只传口信,其他的一概不知道,你们也别问,这里人多耳杂。”
说完,她挥了挥手,便被儿媳妇扶着缓慢地往帐篷走。
但刚走几步,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道:“对了,还有一句话,她还让我告诉你们,它,就在你们中间,你们要小心。”
扔下这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定主卓玛没再回头,径直回帐篷,扎西也迅速跟过去,篝火旁一下就剩两个人。
太多的疑问萦绕在吴邪心头,他挠了挠脑袋,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目光下意识落在身旁的青年身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试探性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口信只传给我们两个?你和她也认识?”
张起灵总算施舍了一个眼神过去,却没有立刻回答。
在吴邪的耐心快要耗尽的前一秒,他突然开口:“我可以回答你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的确相识,在很久以前。”
接下来,张起灵便将在海底墓里恢复的那段记忆,加入陈文锦领导的考古队,进到海底墓后所发生的一切,悉数说了出来。
包括吴三省的不对劲,以及他们最后在那条,通往挂满青铜铃铛的珊瑚树的通道里,被迷晕的事。
虽然现在的他已经知道那是吴三省和解连环的计谋,但不该由他来揭晓这个秘密。
因此,他在这里只是补足,早该让吴邪了解到的那部分信息而已。
“……就是这样,其余的我也不清楚,我和你一样,也在寻找答案。”
说完,张起灵便移开视线,他本以为对方又会刨根究底地问问问,都已经准备好应付的言辞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这家伙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默默注视着自己,那眼神里有疑惑,更多的却是一种同情。
张起灵并不讨厌被同情,毕竟他的经历的确惨,被可怜属于人之常情。
何况,他在网上已经看过太多心疼他的言论,各种各样,看的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而接下来,对方的反应也正中他下怀。
“所以你一直都想不起来……”
“嗯,我所做的这一切,只是想寻找我的过去。”
见对方坦荡至此,吴邪开始反思自己前两天的行为,会不会太冒犯了。
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现在相当心理平衡,退一万步说,至少自己没有失忆,还有家人支撑,可比对方幸运多了!
因此,他将那些困惑暂时按下不表,安慰道:“其实也没那么糟,你现在有女朋友,她也能帮你,给你很大的支持!”
“是,另外,我希望这件事你不会告诉太多人,文锦的提醒,你最好放在心上。”
说完,张起灵便转身往营地方向走,他可不想浪费时间去扮演一个受安慰的可怜人,老婆还在帐篷里,得赶紧回去。
好在吴邪没追上来,只是才到营地外围,齐达内就从一辆路虎后面窜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结束了?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
面对明晃晃的调侃,张起灵并不回答,就这么凉凉地盯着他,直盯的他心里发毛,赶紧收敛起吊儿郎当的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从另一个方向远离营地,隔了有个50米远的距离才停。
“是陈文锦给你带话?”
“嗯,和书里一样,提醒它的存在。”
又是一阵风起,张起灵遥遥地望向远处矮房旁的帐篷,时刻关注着那里的动静。
“唉~~陈文锦也够能装的,不过后面你还打算按部就班?那里的东西,你也不是不知道。”齐达内单手插兜,意有所指道。
张起灵这才瞥他一眼:“这么做最为稳妥,有它在,小心为上。”
“你既然这么忌惮,不如把这帮人一网打尽,反正无人区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了。”
这话令张起灵微微蹙眉,他不赞同道:“容易误伤无辜。”
“都是群亡命之徒,哪里无辜?葬身在这里,算他们倒霉。”
齐达内咧嘴笑的开心,语气也很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在这深夜里却有那么点毛骨悚然。
不过,张起灵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他们现在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没必要按原剧情走。
只是,物极必反,在没有完全准备好前,这么做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因此,他只淡淡留下一句“没到时候”,便毅然决然转身往帐篷那里走。
齐达内抬脚跟上,和他并排,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一想到这趟是白去,瞎子我这心啊就不得劲呢,哑巴,你说呢?”
“野鸡脖子够你喝一壶了。”
“我这条命可贵,死在这太亏!”
“死不了。”
“万一呢?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给瞎子我搭进去咋办?”
“……”
在张起灵的印象里,这家伙并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能说出这种话还真是奇怪。
注意到他的眼神,齐达内唇边的弧度骤然放大,随即揽上他的肩膀,脑袋也跟着凑过去。
“嗐,这不是瞎子我的眼睛好了,就有点惜命了吗?哑巴啊哑巴,我现在可不是烂命一条就是干了,我这条命金贵着呢!”
“我说过,你死不了。”张起灵拿开他的爪子,又给人推回去。
可他依旧不依不饶,追着问:“万一呢?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哑巴,要不然你贴身保护我吧,怎么样?”
张起灵实在受不了他,果断加快脚步。
可这块牛皮糖甩是甩不掉的,这一路就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一直到帐篷门口才停。
进去前,张起灵扭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瞥他。
“如果把她吵醒,我也不介意让你提前体验死一死的感觉。”
于是,世界终于安静了。
……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向戈壁更深处进发。
无人区的路况很糟糕,就算车队开的都是越野车,也都行驶的战战兢兢。
而定主卓玛又必须靠风蚀的岩石与河谷才能判定正确的方位,这使得一路开的异常颠簸。
再加上烈日当空,队伍里的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都蔫了,没人再有闲情逸致比速度,一个个都慢悠悠地排队开。
顺着河道开了两天,外面起了大风,裹挟着一大团黄沙,尽最大的努力遮蔽每个人的视线。
这也致使每辆车都开始减速行驶,慢慢的,车与车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加上黄沙肆虐,开了半天后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沙石漫天。
这风大到,慕初月都感觉车在晃,车窗更是被沙子打的哗哗作响,玻璃随时都会破碎一样。
天已经完全被黑黢黢的沙尘笼罩,外面仿佛世界末日降临一般,让人完全不想出去。
坐在驾驶位的是个30多岁的大块头,他尝试使用无线电,却发现无法联络,一下有些慌神。
“该死的!无线电用不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戴好装备下车躲避暴风。”
张起灵非常果断,他从背包里掏出风镜,先给老婆戴好,又将她裹的严严实实的,确认没问题才开始弄自己的。
虽然他们一点也不想出去,但这位小哥的厉害,他们是亲眼目睹的,因此都没反驳,干脆照做。
车门一打开,一大团黄沙就被卷了进来,慕初月艰难地抓着门才得以出去。
她的背包里临时放了重物,增加她本身的重量,好不被这大风刮走。
可连阿宁队伍的两个大男人出来都直接被刮倒在地,她就算临时增重了也根本站不稳。
眼看就要被风刮跑,她的手腕忽的被一只大手抓住,整个人也被拉了回去。
慕初月紧紧抓着自家男人的手,风沙太大,说话都听不清,只能靠打手势。
别问她为什么不用手机,她怕刚拿出来就被吹跑了,还是算了。
那两个人从车后备箱里背上物资,提着矿灯,弓着身子,按张起灵指示的方向,艰难地往河岸上走。
比起斗里的粽子,天灾更可怕,原来这就是大自然的“馈赠”吗?特么的,爱谁谁拿去!
这是慕初月在好不容易来到躲避狂风的支渠凹陷里,出现在脑海里次数最多的想法。
这里是风的死角,只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风沙吹不进来。
他们四个是第一批到这的,一起来的两个汉子熟练地点起无烟炉,又烧上热水。
但张起灵没打算留下,他还要出去找其他人,把他们带过来避风。
慕初月也做不到放任这些人死在风沙里,要不是自己去估计会帮倒忙,她绝不会缩在这。
“老公,你要小心点!对了!我记得有几个人会……”
“嗯,我知道,我会尽量去找他们。”
张起灵点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叮嘱:“你乖乖待在这里,困了就睡会儿,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便起身一头扎进这滚滚沙尘中,不一会儿就看不到人影了。
大块头也全程看着张起灵的背影,他忍不住感叹:“他真是个好人!慕小姐,你能有这么个男朋友,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那当然!有他在,你们就偷着乐吧!”慕初月非常自豪。
“来来来,热水烧好了一人一杯。”
另一个戴眼镜的递来一杯茶,慕初月接过喝了一大口,这才觉得好受了些,身体正在逐渐回暖。
“这风沙真够大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风沙,刚刚在那河床上,我差点儿给吹跑!”大块头一口气喝完,又去倒了一杯。
“可不!要没那小哥,咱们还待在车上,估计被流沙吞了都不知道!”眼镜男也跟着附和。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慕初月并没有加入,她此时正看着手机微信群里开的位置共享。
张起灵和齐达内的两个点位,正在白色的,完全没有任何地标的地图上,不断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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