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土耳其站的那个周末,围场里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卡洛斯·赛恩斯最近心情好得不太正常。
不是那种拿了冠军之后趾高气扬的好,而是一种没来由的好。他在周四的赛道walk中和工程师讨论弯道角度的时候哼了一段西班牙民谣的前奏。他在周五自由练习跑出全场第二快圈速之后,在TR里跟策略组说了一句“谢谢,今天的车很棒”,语气温和到让策略组的意大利人以为自己打错了车手频道。他在周六排位赛结束之后接受围场记者随机采访时,面对“你觉得今天表现怎么样”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回答了一个完整的、有主谓宾的、还带了一句开玩笑的句子。
“挺好的,车很听话。我不听话的时候它也很包容。”
记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你不听话是指什么”,他已经走远了。
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些症状的学名。她此刻正坐在医疗中心的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赛季伤病统计表格,努力专心工作。刚才前台护士探头进来说了一句“你男朋友又路过了”,她头都没抬,只是快速地说了一句“他每天都会路过”。
“今天路过了两次。”
“——那就两次。”
护士退回去的时候跟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她连否认都不否认了。真的是在谈了。而且还是那种——他每天路过她就知道他几点会来、走哪个方向、隔着玻璃Wink的时候她假装没看见但耳朵红得比法拉利队服还快——那种在谈。
卡洛斯今天第一次路过是上午九点四十分,自由练习开始前。他穿着赛车服,拉链只拉到胸口,手里拎着头盔,步伐很快,明显是在去车库的路上。但他经过医疗中心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透过那扇大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她正站在急救推车旁边,跟同事讨论什么,没看到他。他也没停下来——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车库走。整个过程大概三秒,快到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身后五步远的法拉利新闻官注意到了。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车手用各种方式在围场里谈恋爱——有藏着掖着的,有高调到被公关部约谈的,有每站换一个新女友的。但她第一次见到一个车手,在所有紧绷的、高压的、需要全神贯注的比赛周间隙,每次路过医疗中心的时候,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不是刻意的。是自动的。像车手在过某个弯道时膝盖会不由自主地往油箱方向顶一下——肌肉记忆,改不了。
第二次路过是下午三点,排位赛结束后。这次他换了便服,头发还是湿的。医疗中心门口的护士看到他,已经连招呼都不打了,只是往走廊里指了指,意思是她在里面。他点了点头,没进去,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气泡水,举起来晃了一下。
劳拉从走廊尽头看到那个瓶子,走过来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步。然后在离他两步远的时候硬生生把步伐刹慢了,接过气泡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柠檬味,冰的。
“土耳其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餐厅推荐。”他问。
“你连赛道餐厅攻略都做了,问我在土耳其有没有推荐。”
“偶尔想听听你的意见。”
“偶尔?”
“每周三四次的那种偶尔。”
护士在旁边假装整理挂号单,耳朵竖得比打印机扫描仪还直。劳拉没有回答那个每周三四次的频率问题。她只是拿着气泡水往回走,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周六晚上没有安排。你要是订了位的话。”
“订了。”他说。
“那就行。”
她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耳朵尖还是红的。护士这次连交换眼神都省了,直接低下头,嘴角快翘到耳朵根。
当天下午,车手们在P房做赛前例行无线电测试。这是每站练习赛之前的固定流程——策略组确认通讯设备正常,车手测试按钮。通常车手会说一些无意义的测试用语“check one two”或者“听得到吗”。卡洛斯坐在座舱里,工程师正在调试他的耳机音量。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刚才路过医疗中心时她接过气泡水那个画面——手指被冰过的玻璃瓶蹭得有点凉,拧盖子的时候食指沾了一滴水珠,她没擦,就那么握住了。
“无线电测试,Carlos,说点什么。”
“Laurita, ?me pasas el agua?”
帮我拿一下水。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P房广播里传出来,带着速度感和引擎背景音一起被放大到整个车队都能听到。策略组安静了半秒,无线电测试的工程师手停了——录音键还开着。隔壁迈凯伦车队的策略组也听到了,因为他们和法拉利共享了一个通讯中继频道。
劳拉在医疗中心里正站在药柜前面核对急救药品清单。前台护士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手机。
“劳拉。”
“嗯。”
“你的名字在TR里。”
“——什么。”
护士把手机音量调大。广播回放里卡洛斯的声音清晰到不能再清晰——“Laurita, ?me pasas el agua”——然后是法拉利P房那边传来的、被广播收录到的几声笑。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说“哇哦”。有工程师在问“Laurita是谁”,然后另一个工程师回答说“你这个赛季是不是没看围场新闻”。
她把急救药品清单放下,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同事发的,法拉利策略组的人发的,还有一个她不认识但据说是迈凯伦工程师的人通过某个很曲折的关系转达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在那些消息之间找到了他的。简单的一行字,刚发的。
“忘记关了。”
“无线电测试?”
“……对。”
“你拿个水为什么要用无线电。”
“习惯了。你在旁边的时候我都是直接喊你的。今天你不在。不太习惯。”
她没有马上回复,因为她正在经历一个非常复杂的面部表情管理危机——药柜前面那个平日里冷静到近乎冷淡的医疗官此刻嘴角正在往上翘,速度比索契站他在雨中拉开差距时还要快。前台护士还站在门口,手机还举着。劳拉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压下去,失败,重新压,还是失败,对着药柜做了五秒钟徒劳的努力,然后放弃,低头打字。
“下次关掉再喊。”
“那下次你直接来P房,我就不用无线电了。”
“……我在上班。”
“你每天上班都要经过P房。”
她没有回这句话。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药柜上,继续核对药品清单。第二行阿司匹林的库存数量她数了两遍,但脑子里全是“你每天上班都要经过P房”这句话的尾音,和他发完这条之后大概正在P房里一边脱手套一边冲手机屏幕笑的样子。
几天后的周四下午,法拉利官方频道录制新一期车队视频。内容是赛季末的快问快答,双车手同时出镜——这在法拉利的社媒运营里属于流量密码级别的内容。勒克莱尔和卡洛斯坐在车队媒体中心的两把高脚椅上,背景是法拉利经典的红底跃马logo。运营组的工作人员在摄像机后面举着提词板。
前面几个问题是标准模板——用一个词形容今年的赛车、你觉得最难超的车手、今年最可惜的一场比赛。两个人轮流回答,节奏很快,偶尔互相损两句,气氛轻松。然后负责提问的运营小姐姐翻到下一张提词卡,嘴角先翘了一下。
“Charles,下一个问题是——你觉得Carlos这个赛季和上个赛季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勒克莱尔转头看了卡洛斯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非常明显的、忍了很久终于可以说的快乐。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酒窝的标准笑容,但语气里有精确控制过的无辜:“大概是他的心情。他今年心情一直很好。尤其是在围场附近有某种——怎么说呢——医疗相关事务需要处理的时候。”
卡洛斯在旁边喝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瓶子还在嘴边,没拿下来。
运营追问:“那Charles你觉得他心情好的原因是什么?”
“这题你们应该去问医疗中心的某位女士,”勒克莱尔说完,自己先笑出声,然后伸手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像是在说兄弟我已经帮你铺垫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摄像机非常配合地切到了卡洛斯的特写。他手里还拿着水瓶,表情管理明显比勒克莱尔努力,但嘴角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他想了一下——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措辞。然后他对着镜头说:“她说你们迟早会问到的。”
运营小姐姐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所以我们是可以问的吗?”
“可以,”他说,把水瓶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认真,“我只是不会替她回答。她是她自己的发言人。但你们可以问。”
视频当天晚上就被法拉利官方号发在了所有社交平台上。配文是一个眼睛emoji加一个医疗标志emoji。评论区在发布后二十分钟之内翻了上千条。最高赞评论是——“翻译一下Charles的话:我队友整天往医疗中心跑,心情好到连TR里都在喊人家小名,我这个做队友的只是陈述事实。”官号在这条下面点了个赞。
劳拉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正坐在酒店床上。她点开评论区,看到官号那个点赞之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放在被子上,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不是尴尬。是那种——他明明可以把话题挡掉的,但他没有。他不是在官宣恋情,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一件事:她的名字是我在TR里不小心喊出来的,她的专业是FIA医疗官,她的立场是独立的,她不需要被定义为“卡洛斯·赛恩斯的女朋友”——但她是被爱的,而且这个爱不是秘密。
从他说“你可以这么写”开始,到TR里那句忘记关掉的无线电,到车队采访里他用商量过的措辞在全世界面前为她保留了完整的边界——他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既不放纵,也不隐藏。
她在被子下面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删掉了正在输入的那一行“视频拍得挺好”,重新打了一句。
“你的措辞越来越专业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
“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公关顾问。”
“谁。”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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