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继续。他们聊了马德里最近开的地铁新线,聊了伊莫拉赛道的翻修,聊了Gianni那只总在后厨睡觉的胖橘猫——卡洛斯说它每次看到红色队服就会翻肚子。劳拉问他怎么知道的,他一脸无奈地承认已经来这家店吃了不下十顿饭,每顿都穿着法拉利的工作服。
没有一个人提起那七年。
不是不想提,是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在那七八个年的地基上小心翼翼地搭着新楼。谁都不想第一个去动旧地基,怕一动,整个楼都塌了。
但有些事迟早会浮上来。
是卡洛斯先开口的。他用叉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番茄,没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妈走的时候……你爸在你身边吗?”
劳拉放下叉子。这个问题比“你过得怎么样”更具体,也更难答。但她知道他是真的想知道,不是客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他那时候在米兰跟我哥一起。我妈最后一程,我一个人陪的。”
卡洛斯的下颚绷紧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但她看到了。
“对不起,”他说,这次说出口了,“我欠你的。”
“你什么都不欠我。”劳拉的语气平静,不是嘴硬,是真的这么觉得。“你当时在追求你的梦想。我的生活出了问题,那是我自己的事。”
“那不是你自己的事。”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棕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深吸一口气,靠回了椅背,像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啦,明天还有排位赛,我不该聊这些。”他说,试图把语气调回轻松的频道。
“你开的头。”劳拉提醒他。
“……是我开的头。”他认了,肩膀又耸了一下。
Gianni端了两杯柠檬雪葩上来,说是免费赠送。劳拉本来不打算吃甜食,但意大利人做甜点的手艺让她无法拒绝。雪葩酸得很正,甜得也刚好,舌尖凉飕飕的,让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你明天排位赛几点?”她问。
“下午两点。”
“那我可能在医疗中心。万一你……”
“不会的。”他打断了她,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急,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会小心。”
劳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怕撞车。他是怕她看到他撞车。这两个人在七年前的人生分叉口各自被不同的东西碾压过——她是生活的重量,他是速度的危险。但某种程度上,他们的职业都在面对同一个事实:意外总是在最想不到的时候发生。
“那就小心。”她说。
“好。”
晚上九点多,劳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半小时。她站起来的时候,卡洛斯也站起来了,并且拿起了她的包。
“我送你。”
“不用,我酒店就在旁边。”
“我知道。我送你。”
同样的句式,他说了两次。从“我应该去的”到“我送你”,这个人的固执被用在了一些很小的地方。
伊莫拉的夜风比傍晚更凉了,带着山谷里特有的湿气。他们并排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路灯拖得长短不一。劳拉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卡洛斯注意到,但没说话,只是默默换到了风吹过来的那一侧。
她的酒店确实很近,走路不到十分钟。到了门口,她转过身,发现他还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棕眼睛里有不易察觉的不舍。
“谢谢你今晚,”她说,“面包很好吃。”
“会员的事我改天跟Gianni说。”他一本正经地接。
劳拉笑了,这次没有忍住。她笑得眼睛弯了一下,那双蓝眼睛在路灯底下显得没那么冷了,反而有一点温度。
“晚安,卡洛斯。”
“晚安,劳拉。”
她没有回头地走进了酒店大门。但她知道他还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会转身往回走。她不知道的是,他走回Trattoria Bella取车的时候,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盯着方向盘,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联系方式,在那个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那个联系人头像是一个女孩的自拍,黑头发,蓝眼睛,十七岁,太阳底下对镜头翻了个白眼。
下面最后一条记录,时间停在七年前的夏天。白色气泡,他发的:“最近怎么样”
灰色小字:未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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