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教？”狛治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中也透着一股淡淡的嫌恶，“那东西现在还有吗？”
狛治走到厨房查看开着火的锅，恋雪跟在狛治后面，走到餐桌坐下。餐桌对着厨房，可以将厨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恋雪道：“现在没有了，是江户时代出现的教派，历史里还有一些零星的记载呢。”
恋雪托着腮看着狛治，他的身影高大。她拿起来有些重的锅在他手里轻巧得像玩具。手臂上三圈刺青随着肌肉的用力而起伏。
他穿着白色的衣服——是她为他挑选的。他今天应当是出了一趟门，所以换下了早上的家居服。
她不自觉地为他挑选了很多白色的衣服，似乎潜意识里觉得他就应该穿白色。
确实如此，他穿白色很好看。
粉色的睫毛和白衣服相互映衬，宁静又内敛。黑色的头发和深青色的刺青又和白色有强烈的对比，显出一些小小的叛逆和乖张。但又被他静谧的蓝色眼眸中和。
恋雪又有些恍惚，脑袋里好像闪回一个画面，狛治穿着交领的白色道服，跪坐在她榻前。
大抵是从前吧。
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盆，里面有条奋力挣扎的鳗鱼，溅出来零星水花。
“鱼和菜是今天去买的吗？”恋雪好奇地问。
“是啊。去了趟超市，看见有新鲜的，就买回来了。嗯……不过跟以前的菜场、市集已经很不一样了。”
“哇！”
狛治先生真是可靠啊，明明百年后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他只几天功夫就渐渐熟悉了现代的生活模式，还能反过来照顾她了。
恋雪不知道如何说明那种情绪，那种暖洋洋的情感包围着她。
早上有人叫醒，下午放学回家有人在等着她，一日三餐都有人悉心准备——那种像泡热水澡一样浑身暖烘烘，舒服到骨头散架的感觉，此刻萦绕在心中。
狛治转头，就看见恋雪笑眯眯地看着他。她今天梳着半扎发，记忆里总是盘起的发丝此刻垂落，她托着腮歪着头，发丝也随着动作倾斜在一侧。绀色的水手服干净利落，不似穿和服时候的温婉，而是显得很有活力。粉色的眸子水润润地看着他，睫毛弯弯。
狛治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狛治先生。”
“嗯？”
“做饭要带围裙哦。”
“嗯？什么？”狛治没反应过来。
恋雪拿着粉色的围裙出现在他眼前。看款式是一件女款的围裙。
“穿白衣服做饭会弄脏衣服吧，我突然想起来有这件。以前买的，但是我不擅长做饭，所以一直没有用武之地。”
狛治反应过来，他笑：“恋雪帮我穿吗？”
狛治说着，已经弯下腰等着恋雪了。
恋雪看着狛治近在眼前的眉眼，忽然察觉自己的“冲动”，她后知后觉地害羞。
恋雪红着耳朵把围裙套上了狛治的脖子，围裙带擦过茂密的黑色头发，像是毛毯的毛被抚过又重新立起。狛治顺从地转过身去：“后面也请帮我系一下吧。”
“啊，好。”恋雪耳朵更红了，垂着头盯着手里的围裙带，认真打了个蝴蝶结。带子收紧，把白色上衣勒出了腰线。
好细……好细的腰啊。恋雪更加面红耳赤了。
高大的男人穿着粉色的围裙，甚至围裙边还是缎带蕾丝。女式的围裙有点窄小，狛治先生的身材却很高大。细细的系带系在宽阔的肩背之上，配上他很少年的脸庞和粉色睫毛，明明风马牛不相及，却奇异地看起来很和谐。
“好了。”恋雪耐不住羞意，为狛治穿好围裙后快步后退了好几步。转身想逃离这个让她又羞又尴尬的地方。
“你说的那个极乐教，我倒是知道。”狛治叫住她说。
恋雪试探性地问：“是跟‘鬼’有关吗。”
“说来话长啊。”狛治拿着锅铲，搅弄着锅里的菜，烟雾升腾，看不清他的面容，“我死之前是鬼，你应该知道。”
恋雪轻轻“嗯”了一声。
“极乐教的教主是一只叫童磨的鬼，他的教义就是把人类吞吃，送他们去极乐世界，免去他们在人世间所受的苦难。”
“他是不是有橡木色的头发和琉璃色的眼睛？”
“是的。”
狛治继续说：“那种世道，下层的人很难活下去。尤其是女人。很多女人投奔极乐教，狂热地想要成为教主的侍女，想要被教主带到极乐天堂。最终的结果就是被童磨吃掉。”
“什么啊，完全是歪理吧！那些女人……都被那只鬼洗脑了！”恋雪有点愤愤。忽然她又想到，狛治也是鬼，她指责这只叫“童磨”的鬼，是不是也是变相在指责狛治先生呢？
恋雪悄悄看狛治的神色。
狛治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面色泰然地拎起水盆里的鱼，用菜刀的面把它拍晕。
他的手很有力，乱跳的鱼根本扑腾不出他的手。
“硌楞硌楞”刮鱼鳞的声音响起。
恋雪呆呆地看着狛治娴熟地料理食材。
“我也很讨厌他。我失去记忆做鬼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你，总是下意识地不杀女人……而他偏偏最爱吃女人。”
“我们都是鬼舞辻无惨的手下，鬼舞辻无惨是一只活了千年的强大的鬼。他把鬼按照实力高低排成十二鬼月。童磨是上弦二。”
鬼舞辻无惨，恋雪咀嚼着这个名字。她在川上樱那本祖传典籍里看到过。
“上弦二，也就是实力仅次于无惨和上弦一了？”
“是。”
恋雪吃惊，夏目诗音竟然一找就找到了实力这么强的**oss。
“那……你呢？”
“上弦三。”
狛治很冷静，一点一点说着他最不堪的往事。总是要让她知道的——那些不堪，就好好地放在阳光下晒一晒吧，即使会阵痛。
她愿意了解他，总归是让人感到幸福的。
“啊……”恋雪不知道说什么好，“狛治先生，也很强啊。”
能夺得无惨手下的一个称号，很强——但也意味着离恶的中心更近，犯下的罪孽更多。
狛治陷入了回忆：“童磨是个性格讨厌的鬼。他喜欢找我们讲话，总会用一种抱歉的语气说出一些气人的话，‘无惨大人的任务失败了吗，真是太遗憾了，我去肯定不会让他们活着逃回去’之类的。”
“他对于旁人的看法是从来不在意的。明明早就知道我不喜他，还总是在我脑海里找我聊天——无惨的血液可以联通位级高的鬼与低的鬼。”狛治说着，似乎还有些气愤。
“啊……”恋雪感到离奇，“真是个性格奇特的教主呢。”
“他对于一切看法总是有自己的一套，所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总对他的教徒们说他那一套，而教徒们奉为圭臬。”
“我身体能量缺失时才吃人——打个不合适的比方，就跟人饿了不得不吃饭一样。其他时候我更喜欢找人类切磋武艺。他把吃人当成一种爱好，每天物色少女作餐食，吃的人数量可以算是鬼里面最多的那几个了。”
“他也是罪孽极重，现在不知是否还在地狱苦海挣扎呢、还是早就魂飞魄散了。”狛治怅然地开口，说着说着又有些幸灾乐祸。
“他这种人，应该也是不可能有来世的。”
随即他语气又沉下去：“和他这么对比不是说我就更高尚了。我们的本质都是鬼，都吃人——我们都有罪。只是说，因为习性的不同，我非常讨厌他。”
“我们这些鬼，确实该死啊——像童磨这样的不在少数。我知道自己罪不可赦，就没想到能有重来的机会——没想到你愿意用功德换我活路。”狛治直直看着恋雪，“那些感激的话说起来总觉得很空洞。我该怎么回应你的那些牺牲呢？我早就一无所有……唯一能献给你的只有我这个人——我会倾尽所能一直守护你。那些罪恶，我也愿意用无穷无尽的未来去平复——我能给你的只有这样的承诺了。”
狛治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提起他的罪恶。
曾经的他，浑浑噩噩在死前回忆起生平点滴、浑浑噩噩在地狱受罚，浑浑噩噩被恋雪“捡”回来，从地狱回到现世。
得知她放弃转世的可能陪他渡他，更是让他脑子乱得无法思考。
他不可置信曾经那失手的幸福能够又回到他手中。这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情让他畏首畏尾……想让恋雪多爱他一点，又怕恋雪因为那些不堪往事而对他产生隔阂。
其实不是恋雪如何，是他自己迈不过那道坎。
在现世的这几天沉淀，他的心绪终于能够平静下来。
他们之间不该有藏着掖着的事。
他的过去是他整个人的一部分。避而不谈……一点都不堂堂正正。
就像庆藏师傅曾经那样，光明磊落地把他打败，要他堂堂正正地从过去站起来，然后重生。
就像是曾经为了筹钱给父亲买药而去偷钱的不堪过去一样，后来变成鬼经历的种种，恋雪都该知道。
“只要你想听，我愿意向你自首我的罪愆、忏悔我的错与恶。”
那些罪，我想亲口对你说。
地狱的惩罚不是最终审判，向爱人的忏悔才是。
恋雪才是他的判官，是他所活几百年里永远绕着旋转的恒星。
他的世界因她才能有序转动。
他变鬼失去记忆的招式、衣着、发色，都指向恋雪——即使失去记忆，她也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狛犬有守护之人才得以存在。失去了守护之人，便会崩向无序与溃乱，甚至开启自毁阶段。
——得知她与师父的死讯，他当时就根本不想活在这世上了。
但怎料世事无常呢？
恋雪看着狛治，他的表情变得怅然，似乎那句“把一切都告诉她”，是一个沉重的承诺、一柄终于被打开的锁。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锅铲触碰锅壁发出咚咚当当的声音。
在这平凡的下午，狛治轻描淡写地开启这个话题——那些沉重的过去，那些让他之前避而不谈的往事。
厨房的窗户透出夕阳的余晖，阳光下尘埃在漂浮。
狛治把烧好的菜端出来，恋雪帮忙一一摆在桌上。
二人相对坐在餐桌两端。
“我当然愿意听——你说的那些过去，你经历的一切。”恋雪看着狛治。他身上的围裙还没解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围裙紧紧贴在胸膛，饱满的肌肉撑起了围裙，又和他的娃娃脸诡异地和谐。浑身散发着居家的气息。
一点也不像曾经杀人不眨眼的鬼。
狛治望着她。他的眼里少了最初的不安，现在显示出一种尘埃落定的镇静。
五味杂陈的情绪在心中蔓延，恋雪刚要开口，忽然感觉放在校服裙口袋里的卷轴一烫。
恋雪想起那个任务，她连忙从口袋里把掏出来，打开。
还是熟悉的那行字，大致意思是废弃游乐场有厉鬼。旁边多了朱笔写的一句：“加急：多人被害，速去。”
“是什么？有任务了吗？”狛治问。
“啊，是的。其实昨天晚上就看见了，打算今天和你说的。”
恋雪把卷轴递给狛治看。
狛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废弃游乐场？还是加急任务。”
恋雪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游乐场的地址：“离我们这不是很远，只有三公里。任务紧急，要不还是打车过去。”
“不。”狛治摇头，站起身解开围裙，“我背着你跑过去，会更快。”
恋雪抱着狛治的脖子伏在他背上，因移动速度过快，头顶的风呼呼地吹。恋雪头上还盖着一件狛治的外套，以免风太大而刮脸。
“狛治先生，可惜了你刚做好的饭。我们回来肯定都冷掉了。”恋雪用手压着狛治的外套，奇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平静，甚至还能想着饭。
明明马上要面对未知的生物了。
果然她的胆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从一开始觉得“鬼故事社团有趣”就应该料想到。
“没事。”狛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夹杂着呜呜的风声，“回锅热一下就好。等下次给你重新做一遍。”
“狛治先生知道怎么捉鬼吗？判官好像都没说过什么。”
“像正常打架那样吧。我们毕竟不算是人类了，算是能够触碰地狱也能触碰阳间的生命。鬼魂也是能触碰到的，所以只要攻击到它就好了。”
“说的也是。但论武力的话，我完全帮不上忙啊。”
“没关系，你在旁边保护好自己就行。我一个就够了。”狛治无所谓地说。
“哎，好吧。”恋雪说着，感受着胳膊下狛治身上的肌肉，这才是他擅长的领域啊。她在这方面什么也做不了。
“到了。”狛治放下恋雪，抬头打量这个地方。
“好快！”几句话的功夫，狛治就背着她到了。
恋雪顺着狛治的动作从他背上下来，皮鞋“哒哒”踩在地上。她也跟着一起抬头。
游乐场的灯早就不亮了，现在天色已黑，整个游乐场隐藏在黑暗里。过山车高耸的铁轨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眼前游乐场的门头的灯箱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挂不住，一半挂在铁制的拱形框上，一半悬在空中。
灯箱后面的电线也张牙舞爪地暴露在空气中，在黑夜里很是瘆人。
“这种地方，真的很像灵异故事里那种会闹鬼的场所啊。”恋雪跟着狛治走进游乐场，夏末夜晚的风很凉，吹过来带着丝丝冷意，她还穿着夏季的短袖水手服，即使身上套上了狛治的外套，还是感觉有古怪的寒意渗入身体。她搓了搓手臂，感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狛治转头看了看她，牵起了她的手，紧了紧，试图用掌心捂热她：“小心，这地方很古怪。”
如果苦难是文学的温床，那期末周简直就是曹雪芹的席梦思。我吭哧吭哧码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捉鬼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