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雪与宫园春信交换了line的联系方式就回家了。
她想着,宫园小姐看样子似乎是刚下班就马不停蹄地来现场处理了。恋雪不免有些愧疚,怎么偏偏选了这个时候去捉鬼,让宫园小姐连轴转了。
如果是狛治或者伊邪那美在这里,肯定会说她,这是行者的工作,哪有什么好愧疚的呢?
恋雪看了眼时间,时针指向一点,她还要早起上学,算一算只有五六个小时不到的时间睡觉了。于是她匆匆忙忙洗漱,拆了头发,换了睡衣躺到了床上。
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场景是极为怪异的层层叠叠的无数个日式房间,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这是一片无限的空间。
不远处的露天台子上,狛治正笑容盎然地摆好了武斗起手式,他是做鬼时的样貌,艳粉色的头发,红色的短马甲,裸露的身上都是刺青。
而他的对面,在不远处的另一台子上,站着两个持刀以待的人。一人头上有疤,身型还是少年,一人头发长而毛躁,以头绳束之,看着似乎是青年样貌。
眼花缭乱间,几人已过招无数。
束发青年提刀砍来,狛治并不闪躲,青年锋利的刀刃砍下他的手臂,狛治只笑一声,转眼间断掉的手臂又长了回来,狛治又继续出拳,这一击击中了对方。束发青年不料自己砍下了他的手,还被狛治打中了腹部。他闷哼一声继续提刀砍来。
额头有疤的少年也穿插着向狛治进攻,只是实力不济束发青年,没能给狛治造成很大的伤害。
狛治就这样一直进攻,刀刃砍下来时也半点不惧,手、脚不知被砍了多少遍,但下一秒总能重新生长回来。随即就是马不停蹄地出拳进攻。
场景忽然一转,主角依旧是狛治,还是艳粉头发、袒露胸膛的样子。只是这时似乎在一片竹林间。五六个身穿黑色制服,背后印着“殺”的人持刀砍向狛治。
狛治依旧看着很兴奋,对一人念叨着“你身上的斗气看着很浓重啊”的话,抬手接下五六个人的招。他依旧迎着刀刃进攻,显而易见,很快手臂就被其中一人砍断。他大笑着一甩手,断掉的手臂又长了回来,继而对几人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场景又一转,这下来到了室内,看陈设似乎是一间武道馆,粉发、满身刺青的狛治大笑着和几人在打架。与之前场景不同的是,这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没有“上弦叁”的字样。
打着打着,他的脚被一人砍断,但他半点没有退意,反手就是握拳给砍他脚的人来了重重一击。几个动作来回间,他的脚才慢慢生长好。
这时候的狛治似乎力量还没有上几个画面里的狛治力量那么强悍。再生的速度还比较慢。
迷迷蒙蒙间,恋雪听见闹铃响了,回忆也断了。
她做了一晚上关于狛治打架的梦,醒来感觉十分的累。
狛治真的,很爱打架啊。而且他打架起来十分具有“个人特色”,仗着鬼的超强再生能力,半点不防守,只知道进攻。
恋雪有些了然,为何狛治现在跟厉鬼打架是这个结果了。因为以前不怕断手断脚的习惯延续到了现在。
第二天夜里,恋雪又做梦了。
梦中的她跪坐在一间房里,身边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头发半扎,眼睛笑眯眯,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她记起了,那是她的父亲,素山庆藏。而她的名字,叫做素山恋雪。原来她一直都叫这个名字——伊邪那美作为婆婆抚养她时,是把她原来的名字还给了她。
跪坐在她对面是狛治,穿着白色的道服,黑色头发,是人类时的样貌。
这时候的狛治面容与现在已相差无几了,只是少一分成熟,多一份青涩。
梦里她身旁身材高大的男人对着狛治发话了:“狛治,你愿意继承这间道场吗?”
狛治听到这个问题似是有些错愕。
紧接着男人又说:“恋雪也跟我说,她中意你。”
梦境中的自己脸已爆红,忐忑不安地低下了头。就连此时的她似乎也能感受到脸上同样的温度。
一阵无言的沉默,狛治似乎还没从这震惊他的言语中回过神来。他的脸上也泛起一些红晕,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握着拳。
不知过去多久。
终于,狛治俯身深深俯首,前额触地。
然后恋雪就醒了,但梦中的羞涩与喜悦仍然久久不散,她似乎也能真切地体会到当时那份心情。
原来,他们的感情是这样的。
第三天,恋雪又进入了梦境。这次场景又成了变成鬼的狛治在跟形形色色的人打架。
只见他一遍遍打架、杀人,一次次变强,又向更强的对手发起挑战。
他变成鬼的生活似乎就是打架和找人打架的路上,还总是与人念叨什么“最高境界”。完完全全是一个武痴。
——如果忽略他与人打架从来不会让对手活着的话。
前一天的梦里适应了人类狛治羞涩话少的形象,此时看见鬼化的狛治暴戾恣睢且话痨的样子,真是有点不习惯。
倒不如说,打架与不打架的狛治完全两样。毕竟现在变回人了的狛治,与厉鬼打架时整个人也变得张狂好多。打架的那一刻,他仿佛褪去了所有后天习得的隐忍与思量,回归到一种近乎本能的、只为战斗而生的“原初”状态——直接、猛烈、心无旁骛。
这三天,恋雪就在上学与不停地做梦中度过。
狛治不在,她又回归了自己料理生活起居的状态。做饭苦手的她,每天又成了便利店与小餐馆的常客。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体验过有人照顾的生活,骤然又变回一个人,着实难以适应,她不免有点想念狛治。
与此同时,在接连的梦境中,她感觉自己的记忆终于开始慢慢恢复了。回忆起了狛治人类时和鬼时的状态,她就更好奇中间发生了什么。
人类时他们已经很幸福了,如果说按照童话故事的剧本走,他们已经到达了“王子即将迎娶公主”的happy ending,但显然这并不是最终结尾,后续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狛治变成了鬼。变成了这罪孽缠身的模样。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中间的事情,记忆仿佛断了层。
她用令牌问伊邪那美,对方作为神话中的存在,竟然意外给出了一个很科学的回答:人的成长过程中,会尽力避免储存和回忆痛苦的“记忆”。恢复记忆也是同理,有的记忆恢复较迟,是潜意识不愿让自己想起。但是不用担心,记忆不会恢复不了,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恋雪无法,只有耐心地等待。
那天晚上新认识的行者,宫园春信也与恋雪有在line上聊天,对方向她科普了很多不同厉鬼的常识。聊天中还得知,宫园春信真的在上班,不过上班只是伪装正常人类的一个遮掩而已,顺便也打发时间。
不过,恋雪有些惊讶,宫园小姐活了一千多年,还愿意作为一个社畜上班。真是令人佩服。她在网上看了太多社畜抱怨工作的帖子。十几年的社畜怨气已是滔天,一千多年当社畜,简直不敢想有多大的动力才能保持心如止水。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等到第三天,恋雪一放了学,就马不停蹄来到地狱接狛治回去。
她在地狱入口一现行,就有两个鬼卒“啪“地出现。
这两个鬼卒皆以面具覆面,一人带鹿头,一人带鹰头。皆穿一身青黑色,其上有诡异绣花。
“行者大人,伊邪那美大人交代我们带您去地狱第八层镇魂泉,请跟我们来。”
恋雪跟上两个鬼卒的脚步,他们来到一个像传送阵一样的石台前,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鲜红异常,像是用血画的一样。几人站上石台,其中一个鬼卒点了点石台上的某一个符号,恋雪只感觉意识恍惚了一下,面前的场景就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石台前延伸着几条曲折小径,每条小径边上都点着橙黄色的火焰。光线幽暗的地狱里,这火焰就是唯一的照明。
“请跟我们来。”两个鬼卒在她前面带路,恋雪抬脚跟上。
走了不久,就看到面前有一高大的青铜双开门,其上刻着恋雪看不懂的符文。两个鬼卒一人拉着青铜门一边的把手,使力把门两边拉开。
门刚打开,就感觉有雾气从渐开的门缝里散逸出来。待到完全打开,缭绕的雾气弥漫在视野里。
“里面便是。”鬼卒说道。
恋雪进了门,就看见面前有个天坑一样的池子,池坑呈不规则的圆形,里面的液体是金色的,周围是暗紫色的岩石。
恋雪放眼望去,只有池子,没见到一个人。
“请问我要接的人在哪呢?”
“请稍等。”一个鬼卒施了一个法,池子开始咕嘟冒泡,渐渐地,浮出一个横躺着的人。定睛一看,正是狛治。
他的手臂完好地长了回来。
两个鬼卒上前,把狛治从池子里扶了出来。他仍双目紧闭,还未苏醒。上身的衣服因为先前的一番恶战加上伊邪那美砍手臂的时候被波及,已经褴褛不堪。摇摇欲坠地挂在身上。
鬼卒打了个响指,狛治悠悠转醒。他意识还有些不清:“这里是……?”
“地狱第八层,镇魂泉。”一鬼卒扶着他答道。
狛治撑起身子坐起来,恋雪急忙上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行者大人,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先走一步。”二鬼卒向恋雪躬了躬身,又“啪”地一下消失了。
狛治转头朝鬼卒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恋雪:“我没有什么不适。”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我的伤……竟然完全恢复了。”
恋雪这才放下心:“太好了。”
恋雪把狛治昏迷后发生的事都同他讲了一遍。
“……所以你千万不要像以前那样打架了,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截肢了。”
恋雪看着狛治的手臂,短袖因为被伊邪那美割手臂的时候带到已经变成了参差不齐的无袖,原先散发不详黑气的手臂此刻已恢复如初,不过小臂上三圈刺青仍在。
“抱歉,让你担心了。”狛治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已是血肉之躯,再无断臂再生的能力。
他望向恋雪,对方还有些惊魂未定。
“怪我……我会好好注意,不再受这样严重的伤了。我答应说要一直保护你,却还需要你来保护我。”
狛治撑着地站起来,视线一下子就比恋雪高了。
他注意到恋雪还盯着他手臂上的刺青在看。
“你好奇这个吗?”狛治问恋雪。
“啊,我只是在想,重新长出来的手臂竟然还带着刺青吗?”
“镇魂泉能够修补我的躯体,是因为我们本质上不算人类,已经是灵魂了。既然是这样,这刺青能跟着新生长的手臂回来,也许是因为它已经成为我灵魂的烙印了吧。”
“啊。”恋雪还没明白狛治忽然又低下去的语气。
“你知道入墨刑吗?这是几百年前的一种刑罚。这三圈刺青……就是入墨刑……那时老爹没钱买药治病,我年纪不够,能够赚的钱赶不上老爹治病花钱的速度。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老爹死在我面前,我去偷去抢也要给他治病。于是我就去街上偷路人的钱包……最后被别人抓住,扭送到官府。钱没有了,老爹也没了。”狛治说着语气又转回平淡,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恋雪有些心疼,轻轻摸了摸他手臂上的刺青。狛治的手颤了颤,没有动作。
“它不是你的罪证,是你拼命想要留住重要之人的印记。”
狛治松快下来,朝着恋雪一笑:“不管怎么说,偷窃是不对的,师傅已经因为这个狠狠揍过我一顿了,那一顿打我半个月才好。”
恋雪也轻轻笑起来。
“说起来,我爸爸……我倒是记起一点有关他的记忆了。”恋雪想起前两天那个梦,不由得羞涩低下了头,“我记起,我爸爸说要把我托付给你,把道场也交给你。”
“啊。”狛治微微有些怔愣,因为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而且最终这个承诺也戛然而止。现在的他回看,那天的约定好像一个一触即碎的梦,一切都是如梦似幻的泡影。
他们并没有成婚,她与师傅也死在了婚礼前。
“是有那么回事。”
“所以那天,你告诉我你叫素山狛治,是跟随我的姓氏的意思吗?”恋雪的耳朵已经彻底烧起来了,即使很羞涩,但她仍然忍不住想要去问这个问题。
一只手贴上了她的脸颊,像是亲近的抚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存在一般。
感受到手掌放在她脸颊,恋雪抬头看他。含羞带怯的眼眸水润润的,又亮着一些仿佛“发现秘密”的狡黠的光。
她好可爱。
可怜可爱。
即使从前就明白,但是失而复得后,又经此一遭,更是觉得可怜可爱。
“我原本是没有姓氏的,遇到了你,我才真正成为一个有名有姓,有家可归的人。”
手掌心的脸仿佛承受不住这样的衷肠,又滚烫烫地、深深地低了下去。
庆藏:你先遇见的不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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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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