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恋雪睁开眼睛,充足的睡眠让她醒的时候神清气爽。
窗外阳光正好,亮得让人心情舒畅——不似往常上学醒来时灰蒙蒙亮的清晨的天空。
这也意味着——
“完了!”
恋雪猛地从被褥里弹坐起来。要迟到了!闹钟呢?是没响,还是自己睡得太死?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床头柜——那个塑料小方块,此刻正凄惨地裂成两半,沉默地躺在那儿。
“你在找这个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裂成两半的闹钟。恋雪顺着手往上看去——狛治先生?!
记忆瞬间回笼。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时,察觉到门外他的气息,自己好像……非常自然地就让他进来了。甚至在他坐在榻边后,那令人安心的存在感,让她睡得更沉了。
这就是“旧情人”的力量吗,哪怕不记得,身体还是会习惯性的因为他在身边而感到安心。恋雪想着想着,耳朵又有点红了。
她还做了一个有关狛治先生的梦。难得的安宁的、平静的梦。
不对,别想这些了,最关键的是,她上学迟到了。
“我的闹钟……怎么成这样了?”
“今天早上这个钟响了,过了很久还一直不停,好像是失灵了。我看你睡得很香,不想让它吵到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就想办法让它‘停’下来了。”
……掰成两半,这种“停”法吗?!
恋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以及那三圈深色的刺青上。梦中那些血腥的破碎画面闪过脑海。
嗯,通过那些零碎的记忆来看,狛治先生能徒手掰断闹钟,好像……一点也不奇怪。
“所以,它响起来,其实不是坏了,对吗?”狛治看着恋雪的神情,了然自己好像搞砸了,他垂眸,语气有点低落,“抱歉。我不知道现在的钟还有可以响的功能。”
狛治回想起他那个时代,钟表还是富贵之人身份的象征,造型也没有现在的“闹钟”这么轻便小巧。往往都是一些巨大的座钟或繁复的怀表。
“没事啦。”恋雪对着狛治笑道,“闹钟我还有很多个,这个裂了我再换一个就是。”
恋雪说着打开房间柜子里的抽屉,拿出了一个新的闹钟,这是之前过生日小樱送给她的。
恋雪举着闹钟给狛治看:“这个东西可以看时间,也可以让它在你想要的时间响起,起到一个提醒作用。”
“设置按钮在这里。”恋雪把按钮指给狛治看,“等到闹钟响的时候再按一下,声音就会停下来了。”
考虑到狛治是来自百年前的“古人”(虽然理论上自己也是),她的讲解格外耐心。
“原来如此。”狛治接过恋雪手里的闹钟,有点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学着恋雪订了一个闹钟,几秒钟后,“叮铃铃——”的响声猝然响起。
因为拿得太近,加上习武之人远超常人的听觉敏感度,狛治整个人向后一缩,那双总是显得凌厉的眼睛也微微睁大。
——像一只第一次接触会发声的玩具、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却还强装镇定的小猫咪。
看着他那副与印象中截然相反的模样,一种奇异又柔软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恋雪。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踮起脚,伸出手。
——肤色雪白的手落在黑茸茸的头发上。
狛治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收缩。
哎呀,摸到了。看起来毛刺刺的短发,实际触感却意外地柔软呢。
“恋雪……”狛治隐忍着的声音从她手底下传来。
恋雪如梦初醒般地收回手:“抱歉,不知怎么的就……”
“我可以抱抱你吗?”
狛治打断了她那些礼貌又疏离的解释。他不想再听了。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小心翼翼地问她。
恋雪红着脸,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她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宽厚的怀抱覆盖了她的视野,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力道收得很紧,却又带着一种珍视的轻柔。
恋雪的脸接触到狛治胸膛的时候,红得更厉害了。
差点忘了,狛治先生这身衣服……跟没穿一样。
她的脸直接碰到了狛治裸露在外的胸肌。因为是放松状态,还软软弹弹的。意外的,很舒服。
狛治先生还托着她的头,把她脑袋往怀里闷。
恋雪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熟了。
素山恋雪,你怎么回事啊!恋雪在心里质问自己。
太失礼了吧!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恋人不是吗?所以没事的。有一个声音又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是她……根本没有那时候的记忆啊。
你一直是你啊!那个声音说。
可是……可是……没有记忆……还是不一样……不行的吧。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的心早就为他而跳动了不是吗。
在每一场梦里,在地狱,在几百年之前。
一直,一直。
恋雪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前人胸膛的温度。然后,她缓缓地伸出双手,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好……安心的感觉。
“我的灵魂,因为太虚弱,所以在被送到人间温养时封锁了我的记忆。地藏菩萨说等到我的魂魄恢复时,我会想起一切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
“那都不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已经很好了。”狛治低声说着,声音有点不稳,“我都……没想到我还能回到阳间,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
“谢谢你,恋雪。”
恋雪抬头看向狛治,发觉他好像要流眼泪了。狛治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去,又把她的脑袋往怀里按,试图阻拦她看他的目光。
恋雪奋力挣扎,狛治察觉到恋雪的力道,松开了按着她头的手,泄气似地搂着她往椅子上一坐,恋雪顺着力坐在了他的腿上。
现在她不用抬头就能看清狛治的脸了。他的表情一览无余。
“狛治先生,你哭了。”恋雪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狛治的脸,透着粉的手指拭去了他眼角一点点湿意。
狛治没有说话,就这样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粉色的眼睫毛纤长而浓密,蓝色的虹膜倒映着她的样子。这双眼睛真是美丽得过分。明明看身材是个很有男子气的人呢,眼睛却这么美。
“为什么哭呢?”恋雪问。
“想起了以前。”
恋雪有些无措,因为她完全不记得以前。在情绪的世界里,她只能远远看着狛治的情感起起伏伏,被迫置身事外。
狛治先生在想什么呢?是在想他这身罪孽却被她原谅吗?还是在想他们曾经被迫分离的痛苦呢?他们曾经到底为何分离?狛治先生又是如何走到满身罪孽这一步的?
“所以,恋雪为什么要订闹钟呢?”恋雪正想着,狛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恋雪惊叫一声,“我还要上学!”
空气一时有些凝固。
“上学?”狛治疑惑地歪头。
“坏了坏了……”恋雪顾不得脸红心跳,从狛治的怀抱中钻出来,手忙脚乱地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看来今天只能跟老师找个借口请病假了。
“就是……我现在还在读高中。”她一边快速在屏幕上打字,一边用最简单的语言向这位“百岁老人”解释现代的教育体系,并说明自己今天决定请假。
正好仓促之间刚把狛治先生从地狱带回来,也是该找个时间安置一切了。
上学就业毕竟不是她人生的主线规划了,她请假请得毫无负担。
狛治坐在一旁,看着她摆弄那个会发光的小方块。
“上学……没关系吗?”他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又染上那丝熟悉的拘谨和歉意,“我弄坏了你的……闹钟,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啦,请一天假没什么的。”恋雪察觉到狛治的拘谨,笑着宽慰,“而且今早我自己本就睡得太沉,你掰坏闹钟之前,那声音也没叫醒我呢。我也从来都没有跟你提过这件事,怎么能怪你呢?”
她敏锐地察觉到,狛治先生骤然跨越百年时光,面对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总是下意识地感到不安和歉疚,仿佛自己做任何事都可能是错的——就像在地狱时,他早已将自己全然看作一个等待灰飞烟灭的罪人。
恋雪不想让他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既然“自己”拼尽所有换来了他的新生,那么,就不该放任他沉浸在那片自我谴责的阴影了。
“请先穿上这个吧,”恋雪捧着一套衣服递给狛治,是她刚刚向邻居山田婶婶借的,一整套都是婶婶她儿子的衣服,“你原先的衣服没办法穿上街,只能暂时先穿这套应急了。我们等一下就出门采购!”
狛治接过,随手扯掉了身上的短马甲,露出光裸有力的上半身,拿着衣服就往头上套。三两下动作后,他的手已经挨上了裤子。
“哎——”恋雪急忙出声,一边用手捂住眼睛,一边往门边退,“你换衣服我先出去一下。”
说罢一溜烟跑出去,“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狛治轻轻笑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映在推拉门上的人影。
果然做鬼做久了,即使恢复人的记忆,还是无法避免地沾染上一些习性。比如失去了一些羞耻感。比如某些潜滋暗长的**。
房里一阵窸窣后,门被拉开:“我好了。”
恋雪抬眸看着门内的人。
一身很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山田婶婶儿子的t恤略微有点小了,勒得肌肉清晰可见。只有腰部的衣料没有勒得那么紧,依稀可见劲瘦的腰。
看狛治先生穿现代装,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啊。
应该说,看狛治先生好好穿衣服,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啊(不是
“狛治先生,我们走吧。”
因为要去市中心采购,所以恋雪准备和狛治坐地铁过去。
狛治一路上都在打量这个新奇的城市——拔地而起的CBD大楼,川流不息的各式车辆,闪烁不停的红绿灯……恋雪贴心地一一为他讲解。
“啊,这个世界,真的变了很多。”狛治这样说道。
“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呀,”恋雪面对狛治的生疏感已经消散了许多,她的手臂贴着他的,两个人坐在地铁小小的一角说着话,“今后我们有很多时间看世界的变化呢,可以一直一直看下去。”
“一直……”狛治用那双蓝色的眼眸看着恋雪:“我期待着。”
“恋雪是怎么想的呢?”狛治转过头去,没有看恋雪,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电车开得很快,窗外的景色流线一般划过,“恋雪现在没有记忆吧,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的人是一种麻烦。”
“明明已经拥有了幸福的新生活,却还要和前世的人扯上关系。”
“莫名其妙的,就被告知自己没有转世轮回,还要去地狱接人回阳间,承担什么拘恶鬼、镇生魂的责任,还是一份无期限的职责。”
“……这样的结果,想想都让人觉得脑袋大了吧。”
“狛治先生。”恋雪叫住狛治,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不会哦。”
“完全不会这么想呢。”
狛治的眼珠动了动,粉色的睫毛轻颤。
“我是个做了决定就不会去后悔的人呢。”
恋雪的耳朵有点红了:“而且……虽然狛治先生从来都没对我说过。但我知道,我们一定非常相爱吧。”
“虽然我没有记忆了,但是每次见到狛治先生,心总是止不住地跳动。”恋雪已经面红耳赤了。
“为了爱的人……怎么样都可以。”
狛治僵住,缓缓转头看着恋雪:“……说这种话。”
糟糕,脸要烧熟了。恋雪用双手捂着滚烫的脸,试图降温。
尽管如此,恋雪还没有停,忍着羞意,继续说着:“狛治先生应该还不知道,我并没有转世哦。”
恋雪回忆着婆婆告诉她的事:“应该说,在我死后,我的灵魂一直附在你身上,一直到你死亡,我与你到了地狱。后来就有了我与地藏菩萨的交易。”
狛治瞳孔震动:“你的灵魂一直在我身上?那几百年都是?”
“是的呢,不过因为长时间附身,我的灵魂损耗太大了,所以才被送到人间温养,暂时失去了记忆。”
“我经常会做有关与你的梦,大多数……很血腥。恐怕那些就是我附身在你身上的零碎记忆吧。”
“你都……看到了?”狛治似哭似笑,眉毛蹙着。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恋雪。
变成鬼的那些经历,是他最不愿对恋雪提及的。
想守护的一切没守住,家人被奸人所害。最后自己还成了害人的恶鬼。
“狛治先生已经赎罪了不是吗?”恋雪把手挪过去,轻轻握住狛治垂在身侧的手的小拇指,“我知道哦,你在地狱承受了很严重的刑罚。所以,是重生了哦。”
重生。
重生……
【重生吧,少年。】
庆藏师傅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和恋雪的话重叠在一起。
狛治捉住恋雪握着他手指的手,把她的手拿起托在自己的脸颊上。垂眸看着恋雪。
恋雪顺着自己被托起的手,视线上移,抬头看着他,倏然一笑:“又哭了呢,狛治先生。”
电车呼呼驶过田野、草地,经过柏油马路,一直一直向前开去。
“叮咚叮——”播报声响起。
“……就要到了,运行方向右侧开门,下车时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和高度差。”
“好了,到站了,我们该下车了。”恋雪说道。
单机写文中,没想到还有一点点点击量和评论,感谢老大们的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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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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