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这样一句话吗——
生命中会有这样一扇门,为了打开它,你要先打开所有其他的门。因为行动胜于一切推演和等待。
假如你已经将所有其他的门打开,心里已经满足,又或者不能再承受更多痛苦。
对于最后一扇门中的内容,你会期待,还是无视?
1
Nero对这座城市谈不上喜欢。
还是婴儿时,他就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前,没有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给他起名字的是院长。因为他被遗弃的时候,全身被黑布包裹,所以就用意大利语中代表黑色的词语音节来命名,就跟给小猫小狗起名字一样随意。
可能这里曾是魔剑士斯巴达的领地,又或许有别的什么缘由,佛杜那比其他地方出现恶魔的几率要高很多。
Nero当然想要成为对付恶魔的教团骑士,这很威风,也可以保护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但他不想秉承某种传统,佩带长剑,穿厚厚的盔甲,就像从中世纪穿越而来;也不想每天睡前做祷告,每个周末去教堂参加礼拜,听主教布道。
但现在,Nero必须忍耐,不可以像从前那样把想法都写脸上。就在上个月,他被收养了。
领养人是一对从事考古工作的夫妇,育有一儿一女。Nero因此有了义兄姐,Credo和Kyrie。这里充满爱与温暖。Credo会教训嘲笑自己是野种的孩子。
我终于有家,有家人了。Nero安慰自己,一边朝窗下望。他听到一阵神气的脚步声——
Misty刚好经过。她钓鱼回来了,桶里满满都是战利品。一双小羊皮靴蹬在地上鞭炮似的响。
她今天穿棕色粗呢背心,里面是领口和袖口都缝有花边的乳白衬衫。裙子是棕黄相间的,边缘用红线、黄线、黑线绣出几何图案。谁让她的母亲是本地最好的裁缝。她总有漂亮衣服穿。
她歪头,贼猫一样的绿眼睛瞄过来。“嘿,伙计!”腔调像走音的弦乐器。
就算头抬起来,她也没有正眼看自己。她几乎从不把自己当回事。
这表情好像在说:嘿,小子。
也像在嘲笑:嘿,小鬼。
她经常这么看自己,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
Nero没回应,他不想开口。不喜欢和Misty做邻居,一起上学或吃饭都叫自己心里不舒服。这不是日积月累的不愉快,第一次见面就开了坏头。
Nero回想着。
她说他(Nero)一点不简单,才不是小猫小狗能拥有的名字。
——历史上有一位暴君也叫Nero。虽然他没有完全荒废政务,但他行事残暴,连妻子都没放过。
说完,她做出一个砍头的动作。Nero吓坏了。故事里的暴君完全不珍惜家人。他感觉被冒犯。他刚被领养,还不到一周。
——放轻松,伙计。我说的是历史,历史都是死的。这个Nero也早就死透啦。
什么暴君,什么死不死的。她这张嘴真是晦气!Nero愤愤地想。
不管Misty单纯是想套近乎,还是有意炫耀学问,他开始嫌她吵,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聊。早在孤儿院,他就听过她干的好事。有人说她是本地脾气最烂最差最有名的坏小孩。有说她会生吃老鼠和蛇。生吃动物这倒不是真的,但她爱惹麻烦,丝毫不假。
尽管她这么调皮,父母仍疼爱她。她还有一个弟弟,亲弟弟。
“真是讨厌。”
Nero迅速关上窗户,合上窗帘。他小声抱怨,只敢这么做。他打不过,也骂不过她。
Misty认为她名字来源于佛杜那郊外的森林((Misty Forest)。森林经常起大雾,还有恶魔出没,让本地人不敢深入。
就像她一样难以相处。
Nero可以轻易举出Misty的毛病。
同样成长到可以满地乱跑的年纪,她会真的乱跑,不认真学习如何做礼拜和祷告,装样子都不行。她总想溜走,去哪里钓鱼,布置陷阱抓兔子或狐狸。她不把斋戒当回事。
怪胎。
佛图那遍地都是教徒。她还活得好好的,实在太走运了。
上学第一天,没有人愿意做她同桌。她不在乎,第一节课就打盹。结果她考得很好。让她单独做另一套试卷,还是完成得很好。于是她更加放肆,早上第一节课总是睡得昏天黑地。
Nero想不明白,又很想明白。
为什么?
又凭什么?
她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实在惊人。她对校长说:要把年龄当作尊重和谦让的标准,还不如被采珍珠的女人一巴掌打死。
采珍珠的女人指一位寡妇。丈夫去世不到半年,她接受水手的示爱,随货轮离开佛杜那。尽管佛杜那很传统,还不至于要把她抓起来受审。
再见到她,她已经从商,和从前判若两人。她给孤儿院和医院捐钱,许多钱。但有老人嫌这钱和她一样散发不贞的味道。
她偶尔回来扫墓,看望孤儿。
Misty又走不了,暂时是这样。她还是个小孩。
可谁能保证,她不会成为下一个采珍珠的女人呢?
而且她会做得更干脆。只要她想要离开,时候到了就会离开。
她的诞生就是一件古怪的事情。可能比自己还古怪。Nero心想。
女裁缝,糖果匠,善良友好,谦逊又虔诚的夫妻俩。Nero很喜欢邻居夫妇,两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Misty?算不算是好人没好报?
也许这家小儿子的诞生,是因为有人去教堂礼拜时帮忙做祈祷:人类的救世主,守护佛杜那的魔剑士斯巴达,请您赐予这对夫妻新的希望。
Nero想得出神。
房间门突然被拍响,接着被打开。
敲门声只是象征性提醒。
“嘿,Nero——”Misty衣服和脸上带着焦黑印记,她好像刚钻过烟囱,“快上我家吃烤鱼!”
2
Misty10岁这年,弟弟Noah出生了。他综合父母五官中最清秀的部分,肌肤洁白无瑕,胎毛也柔顺可爱。如果不是如出一辙的绿眼睛,Misty也不相信这样好看的婴儿是她弟弟。
自己没法靠脸过活,Misty心里有数。
首先,这张脸不够白净,不似别的儿童那么水嫩。也长期在外游手好闲,肤色被晒得有点不均匀。雀斑颜色也深了。
有人笑话她是水痘妹,那些痕迹是痘泡破了蔫了后留的疤。加上她闲不住,爬树、钻洞,还有趴地上进行微观观察——做好个人清洁还是会被怀疑邋遢。
头发也在野蛮生长。像被烙铁烫过似的根根卷曲。爆裂着,浓密着,蓬松着。可眉毛那么稀疏。亏得有妈妈不厌其烦修理,用眉笔仔细修饰。
四肢手脚,身体轮廓称不上秀气,既缺乏儿童的圆润,也没有早早能窥见的纤细秀气。就年龄,谈不上进入青春期,体态还没有机会出落得优美。
全身上下混杂着童年和叛逆的、讨厌而天真的、鲁莽而可笑的味道。
用“印象深刻”这个词形容Misty够贴切。佛图那从未出现过这么不识好歹的小孩。
是的,她就是特别的。
她不是真正的佛图那人。
她是保留记忆的轮回者、悖道者。目光刚烈,面部表情突出。说话绝艳,有时阴郁。
所以她很容易使本地激动并使之产生发狂的冲动。与此相反,码头的水手和她分享见闻,允许她把手伸进炮膛里面。同一个人,教徒视为可悲的小小坏种,水手称为惹人喜爱。
——她一定会离开佛图那。
——这只是时间问题。
周围人这么想。正巧,Misty也这么决定。不仅是她,家里人也要全部搬离。作为教徒的父母或许难以接受,但亲子之爱会促使他们答应自己。
既是宣泄不满,表示反抗,也出于试探目的。一直以来,她表现得无法无天,被人叫做天生坏种,可父母未有过严厉责罚。Misty对举家迁移的计划很有信心。
至于佛图那的未来,这不还有“救世主”嘛。
Misty瞄向Nero。他背挺得很直,很讲规矩,安安静静把鱼刺剔除,小口吃着鱼肉。
他竭力摆脱孤儿的身份,也把对教廷规则的不满意束得紧紧的。现在的Nero,是一个礼数周到,讨长辈喜爱的小人儿。
可以装扮成一个好孩子。不,不是装扮。他的底色本来就纯良。
但在教廷那边,相互闹翻脸只等一个青春期。
Misty沉思着,嘴唇无意识嚅动。没有发出声音。但Nero一直知道她在观察自己。可能她在等自己犯错,然后指出来,接着假惺惺教自己餐桌礼仪。
真是够了。
“你看我做什么?”Nero忍不住瞥过去。
Misty微怔,又很快笑起来,一边把盛有水果的盘子推过去,“看你长得好看。”
“……什么?”
“我说你好看。真的,你比我弟弟长得还好看。”
Misty语气自然,并无显然可指的犹疑。Nero吓得心脏狂跳。她是认真的吗?
女裁缝擦去女儿嘴边油渍,示意她别再多话。
“哎呀,我是认真的。”Misty暗暗瞄着Nero,轻笑他眼底闪烁不定的羞涩,“瞧他银白色的头发,这在我们佛图那可太罕见了。柔顺的银发,配着同样颜色的眉毛,长长的睫毛,还有鸢尾花一样的蓝眼睛。都不知道是蓝丝绒周围凝结了霜花,还是雪白的大理石上放了两颗蓝宝石。妈妈,你再看Nero的鼻子,他的鼻子像希腊人,从额头鼻子垂下去,又挺拔又端正。我翻遍图书馆的画本,也找不到一张可以相媲美的脸。真该让码头的人过来开开眼。他们和我讲什么印度洋岛国的女祭司、瀑布边的努比亚女郎,吕底亚酒神节上的女巫……我看,这些人都没有Nero漂亮!”
Nero早就满脸通红,额上渗出了汗珠。他好后悔,真不该赴约。他不敢吭声,不敢看Misty,心想以后再也不要吃烤鱼。
“Misty,Nero是男孩子。”女裁缝
对,对!Nero找回勇气,心里狂嚎乱叫起来。
“我是男的。我是男的。Misty。”他声音颤抖地纠正。
Misty正等他勇敢回击自己呢,她眼睛眯起来。
“漂亮就是漂亮啊。是男是女,是人是恶魔都没关系呀。”
Nero被她的目光,她的话语刺激得心脏突突乱跳。
“Misty,别用漂亮形容恶魔。”女裁缝说。
“唉,妈妈。你中意一个人,一样东西的时候,就算他外表真的奇形怪状。但你心里一定不这么想。我相信恶魔里也有好恶魔。一只好恶魔顶得上千军万马。”
她的诡辩震耳欲聋,夹杂着真真假假的欢喜——Nero辨别不出来。他吃不出肉的滋味,尝不出的水果和饮料的甘甜。Misty,misty。她就是个怪胎,怪胎!变成这样都是她害的!
Nero脸上和眼睛里迸射出的情绪,一连串激动的火花。Misty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自己的小小邻居,此时对未来还一无所知的救世主。Misty对Nero未来的经历以及遭遇深感同情,既同情,又十分信任,十分感激。所以她对Nero的褒美发自真心。
男孩长大,少年将力挽狂澜,解除Fortuna的危机。
结果喜人,可过程中的牺牲在所难免。Misty不能保证自己和家人不是其中之一。如果遭遇不测,日渐亲密的邻里关系只会给Nero带去更多创伤。
像野草一样生长,又在被割除之前离开这片土地。
Misty早就在做计划。
目前,父母的生意没有被搅黄是万幸。弟弟的出生更加坚定她搬迁的决定。佛图那太传统太古旧,某些方面蒙昧得让人胆战心惊。
鱼钓得太多,一时吃不完。
女裁缝让Nero带些回家。Misty把刺少的挑出来。Nero不擅长吃鱼,准确地说,还在适应。受限于资金和信仰,孤儿院很少提供肉食,大都是蛋奶和方便储藏的熏猪肉。
留意到Misty的做法,Nero猜出原因。大人有充分理由对她又爱又恨。但自己对她的态度,应该是又讨厌又不讨厌。
不讨厌不等于喜欢。离喜欢还差得远。他只是现在对她有一点点感激,可绝对不会说出来。
还有她在餐桌上讲的话,那些故事中的女郎都不及自己……
胡说八道。
她在捉弄我。Nero心想。
挑好鱼,Misty转头看过来,“Nero。”她唤他。
这语气很正经,像变了个人。Nero抿着嘴回神,猜她在耍什么把戏。我不上当,我不上当。他默默说,等来的却是沉默。
Misty怀抱着装鱼的铁皮桶,水波闪闪发亮照在她脸上。绿眼睛里透出金黄色,闪着烁着。这眼睛也称得上动人,就是窥不出情绪。Nero被盯得心里发毛,把嘴唇抿得更紧了。
其实Misty心里没什么盘算。她只是看着Nero,看着看着,脑子里就发空发白。
终于,Nero受不了这么长久的沉默。
“你可以把鱼给我吗?”他伸出手。
Misty挑眉,笑了笑,爽快递过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自己在意。Nero心里不舒服,又不好提出来。他抱紧铁皮,再看向Misty。她双手叉腰,脸上是生趣盎然又带点顽劣的笑容。这是她常有的表情。
“再见,Nero。”她说。
“嗯,再见。”Nero转过身,“谢谢你的鱼。”
3
有了弟弟,Misty脾气稍微收敛。去图书馆的次数多了,上房揭瓦干得少了,但上课睡觉的毛病不改。老师批改她的作业仍是咬牙切齿。
必须承认Misty的聪慧,也必须指出她的嘴好像天生漏了个洞。
现在有好多男人怕了她,不敢跑去码头偷偷快活。对以贞洁、虔诚为传统的佛杜人来说,这真是惊天丑闻。
类似的,家中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也不光彩。
Misty再不知悔改,这会是她的下场,她的报应。大人们议论。
所以,趁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赶紧把她教成一个懂规矩的好女孩。大人们催促。
这方面,还得经验丰富的老人出面。
Misty的外婆是医生,住在岛的高处,一座名为Zoewood的小镇。她年轻时在外地求学,医术见识胜过本地医生。想必,有人对Misty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看在她外婆的份儿上。
Nero也知道这位亲切又有本事的老医生。她给他看过牙,夸他的新牙长得又白又整齐。
念着老医生的好,加上Misty惹是生非的次数少了许多,Nero试着接近Misty,仔细观察她的日常生活。
不久前,优秀的义兄年被内定为下任骑士团领袖。Credo告诉Nero,一名骑士不仅武艺过人,文化功底也不愿落下。Nero很愧疚,知道他在责备自己浮躁,拿字太小或太密为理由不愿多阅读。
抛开印刷问题还有书本身的宗教性质不谈,Nero认为自己足够努力。可有人天天睡觉照样拿满分。想找这个人讨教,心里又总是不平衡。
他一直憧憬Credo。这倒不是受宗教氛围影响。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被多少次讲起魔剑士斯巴达为保护人类而向恶魔同胞倒戈的传说,Nero更愿意相信实打实付出的汗水和努力。总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理想中的模样。
至于这个人——
Misty活得多轻松,多自在啊。
她还不用练剑,可以对拳脚功夫一窍不通。她用不着学这些。
要她也是个男孩,自己一定会缠着对方在练兵场对拼到天黑才罢休!
还有一件事。
Misty的厨艺和淋过雨的泥巴的一样烂。所以大人绝不可能把小儿子留在家中,由给她照顾。而Kyrie擅长照顾人,也偏袒Misty,把她当亲妹妹。
Misty串门吃便饭的时候,Nero总要说服自己不要把情绪写在脸上。她是客人,她是客人。必须记得这一点。无论她怎么大快朵颐,甚至拿走本属于自己的一块蛋糕,一杯饮料。
她又欺负我,也老是欺负我!
Nero心想有没有机会进入她身体,看她胃里是不是有无底洞。
“Credo,在教团过得愉快吗?”
饭后,Misty找Credo聊天。她从不叫他哥哥,每次都直呼其名。Credo已经习惯,当她是小孩子小妹妹,没有计较,耐心回答。
在信仰方面,Misty是公认的不敬之人。魔剑祭典年年办,她年年摆臭脸。她本人竟然敢辩解:其实自己非常尊重并相信魔剑士斯巴达和他的传说故事。
谁信啊。Nero心里咕哝。不过自己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信徒,表面上过得去是为了让养父母不多心。
想到这里,Nero再次感到不平衡,有些焦虑,有些懊恼。有的事她能做,但自己不能,不可以。
“Credo,我学到一个新词,叫‘为老不尊’。”
Misty抛出新话题。Credo心里有数,一如既往的耐心,并带有几分严厉。他向她解释现任教皇,Sanctus冕下的待遇完全符合他高洁的品质,广博的阅历与智慧。
“呕。”Misty翻白眼,吐舌头,假装自己把自己掐死。
换做别人,Credo准要发火。可在Credo看来,她是身高还不到自己胸口的邻居妹妹,年纪还小。
Nero看着听着,心里想法起起伏伏。
今年魔剑祭典举办在即。学校跟着放祭典假。
教地理的女教师辞职了。她准备结婚。丈夫是一艘货轮的大副。她说夫家在一个终年阳光明媚,盛产葡萄酒的地方。各方面都和佛图那很不一样。
比如佛图那不主张女人外嫁,所以不主张祝福外嫁的女人。
但年纪尚轻的孩子送出祝福,这行为性质纯洁,无可厚非。欢送会就这样低调举行。和其他学生一样,Nero也手写一张贺卡,夹一支鲜花。
Misty什么都没有准备,没有拥抱,没有祝福,甚至脸上没有笑容,就这样地站在一旁。此刻发生的事和她无关似的。可她几乎不在地理课上走神,心里还是在乎的。
“Misty,我希望你将来有机会到远方走一走,看一看。”
女教师真诚地说。
Misty像是微微融化的蜡烛。她张开嘴,说话平静,内容惊人——
“移民、妻子、母亲,你很快要变成其他人了。但我记得你教地理。你的课谈不上有趣,但我愿意听。你试图抢在时间之前把学生培养成冒险家。我很感激。最后,我更习惯叫你名字,而不是某某夫人。”
就算习惯了Misty的装腔作势,所有人还是怔住。
Nero同样不明白她的动机。他责怪她的任性,不满她在这么郑重的场合说不好听也不吉利的话。
可是,心情稍微平静下来,胸膛深处就涌起阵阵激奋。
冒险家。
这三个字多么打动他的心。
他也做过这样的梦,想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他喜欢养父母一家,可佛图那的宗教氛围让他郁闷。近乎苛刻的教义规定渗透到生活环境中,总让他在想要像鸟儿一样振翅时备受打击。
“谢谢你,Misty。你真像一个消失许多年又突然出现的老朋友。”
女教师拥抱她,眼角泛着泪花。
听见她对Misty的评价这么高,Nero不断思考着为什么Misty能做到。这个人能做到好多好多自己做不出,也想不到的事情。
送女教师直到码头。船渐渐远去,海面浮动夕阳细碎的光辉。
等大家伙陆续回家,Misty还站在原地,朝正前方海平线注视着。她像是看着远航的女人,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Nero留在她身边,很难猜到她的想法,只能觉得她对这场送别不是毫无感触。
“你将来也会离开吗,像今天这样,坐在大船上去很远的地方?”Nero问。
Misty叹气。她拍Nero肩膀。Nero观察她表情,好像一个备受生活摧折的成年人似的表情。真奇怪,她和我一样还是个孩子呢。不,不能这么说。Nero迅速否定。
Misty是特别的。
不知不觉,这个认识已经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你不喜欢待在佛图那,你会去别的地方生活。你的外婆去过外面的世界,她能帮到你。”
Nero想到她的家庭,再想想自己,他很难过,也控制不住那种酸溜溜的情绪。它们像无数条蛇在心里钻出洞。他抿紧嘴唇,最后还是忍不住嘟哝,“真好。”但好的又不是我。
“Nero。”Misty不在意他语气里的尖酸,她仍是按住他肩膀,轻微摇晃。Nero受到提示,不得不看向她,专心听下文。
“我不喜欢这里的生活,所以我迟早要走。而且我要带着全家一起走。可能我们不会再见面。也可能有一天,你也离开这里,我们会在别的某个地方再见。”
Misty要走。Nero不吃惊。可全家都要离开,Nero猛地摇头。这不可能。她父母是那么虔诚的信徒,在佛图那开店营生,怎么会轻易放弃!
“我有办法说服家里人。”Misty平静从容。她坐下来,伸出手假装把落日捏在指间,“只要我不会被抓去做思想矫正。我没有精神病、多动症、狂躁症,还有臆想症。我健康得要命。我也不没有不尊重斯巴达,只是不喜欢在这里的生活。我一点都不想信教。我只我自己。”
Nero内心悸动不已。
我也一样啊。不喜欢城市的氛围,也只想信我自己。
跟着在她身边坐下,感受到彼此距离迅速拉近,而且是心灵上的靠拢。这是从未有过的。
“Nero,可能你觉得,我总是在欺负你。你大概把原因归结自己寄人篱下,凡事必须忍耐。然后你越是忍耐,我越是得寸进尺——”
她猛地凑近。
Nero没有被吓到。他睁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Misty的眼睛……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眼睛,又大又圆又绿得闪闪发光。天空在里面,落日在里面,晚霞在里面。还有自己,自己也在里面。
原来她很漂亮。
Nero从来只谈她的心智,她的,还有她的胡作非为。这一次,他就她是多么漂亮而论,觉得她好看极了。
“我不知道。”Nero陶醉又怔怔摇着头,他控制不住笑起来,好像不愉快的事从未发生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稍作停顿,他回过神,但不多,就一点。
“嗯……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做?”
他满怀好奇,又十分期待地看着Misty。
“我这样做,是为了很久很久以后,我们再见面时,你还能认出我。”Misty坦然地说,面带着些许笑意和歉意,“将来,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和你套近乎可不容易。所以,我要趁现在在你面前混个眼熟。”
Nero腼腆地眨着眼。他心想Misty是在开玩笑,可她始终平静,这样不紧不慢地陈述,好像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自己真的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可就算你不对我做那些事情,我也不可能忘了你呀。”Nero鼓起勇气说。
“会忘的。”Misty说,“难道你会认真记住每一个参加教团祭典的人?”
“我记住这些人做什么?”
“我也不会记得的。我不想自己成为一个无趣的人,就这样屈服,这样妥协。可仔细想想,我反抗过头了。印象加深了,但人际关系差劲得要死。真碰上难处,多半要自认倒霉。”Misty叹气,再看向Nero,“扯远了。话说回来,现在和我们一个班的人,十年、二十年后,你还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来吗?”
Nero仔细想,“我不确定。那时候,大家应该都变样了。”
“我也会变样的,你也是。但我可以一眼认出你。我能做到!可是我会离开佛图那,你连看着我如何长大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不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到时候,当我兴冲冲跑来找你,你很可能一脸茫然,问我是谁。”
记忆里,这是Misty第一次这么激动,这么诚恳地和自己说话。她会记得自己,语气这么笃定,就像在发誓一样。换作是他,清楚记得她,她却把自己忘记。Nero倒吸一口气,不愿继续想。他很害怕,也很激动。原来Misty也会心里不平衡,也会和自己有一致的性情。
“Nero,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来找你,一定是我需要你的帮助,希望你在百忙之中为我留出时间。我说过,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你继承的使命伟大而艰巨。所以,除非有必要,我不会轻易来打搅你。”
不,她不应该对我这么客气。这样好生疏,听得心里难受。
“Misty,别这样。”Nero使劲摇头,“如果你想要我原谅你对我做过的事,或者……或者你只是想要鼓励我,相信我会有出息。你也没有必要……我会帮你的,我发誓我会帮你。只要你需要,觉得我能派上用场,你告诉我就是!”
Misty讷讷张开嘴,“你才是,别这样。Nero,我没有要你——”
“行了你别说了!”Nero冲动地抱住Misty。她果然噤声了。
别说了,别说了。他不想听她解释,她会改口,会狡辩,会把感动的欢喜的明亮的心情弄得一团糟。她不能这么做。他不愿意!
Nero用力,再用力把她抱得更紧。
这一刻心跳剧烈,把起伏的海浪盖过,震耳喧天。还有什么在胸膛里涌流不息,血管好像痉挛,比鸥鸟鼓动双翼的频率更快。
Nero。
她好像在叫自己。
喧闹骤然沉默。
他侧耳倾听。她真的在叫自己吗?是的吧,她的声音悦耳,体温和呼吸里有动听的和音。
他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一切体验都那么崭新而奇异。为什么,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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