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一些。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桑妮走在弗雷德左边，手插在自己的口袋里，没有牵他。
她把自己缩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走得很快。
桑妮清了清嗓子。
弗雷德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她又清了清嗓子。
“你嗓子不舒服？”弗雷德问，语气很平常，但桑妮听出里面藏着笑。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紧。
“那你清什么嗓子？”
“……就是想清。”
弗雷德说：“好吧。”
桑妮终于站住了。她把脸从衣领里抬起来一点，看着弗雷德。
“我问你。”她说。
“嗯。”
“你怎么不牵我了？”
弗雷德愣了一下。
桑妮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来的时候那么多人，你要牵手，一直牵着，我想抽都抽不出来。现在没人了，你怎么不牵了？”
弗雷德眨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桑妮看见他那个表情，立刻别过脸去，重新把自己缩进衣领里，闷闷地说：“算了，当我没问。”
“不是。”弗雷德把手伸过来，“手给我。”
“不要。”
“你不是要牵吗？”
“我说的是刚才，现在不要了。”
弗雷德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往前伸了伸，碰了碰她的袖口。
桑妮把手往口袋里更深处塞了塞。轻轻哼了一声。
“桑妮。”
“干嘛。”
“你把手拿出来。”
“不拿。”
“那我牵你袖子？”
“你幼不幼稚。”
弗雷德笑了一声，干脆不跟她废话了，直接伸手去抓她胳膊。桑妮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拽住了袖子。
“松开。”她说，声音里已经憋不住笑了。
“不松。”
“弗雷德——”
“你刚才问为什么不牵你，我这不是在牵吗。”
“牵袖子和牵手能一样吗？”
弗雷德低头看了看她缩在口袋里的手，又看了看她露在衣领外的那双眼睛。
“那你把手拿出来。”他说。
桑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弗雷德伸手去接。
桑妮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拍开了。
“现在不想牵了，”她说，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还快，“等什么时候我想再说吧。”
弗雷德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背，笑了一下，几步追上去。
“你走那么快干嘛？”
“冷。”桑妮说，没放慢速度。
“刚才在茶馆里你不冷。”
桑妮没接话。她想起刚才在茶馆里，想起那些她不愿意细想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画面。
“你害羞了。”他说。
“没有。”
“你耳尖红了。”
“风吹的。”
“你刚才在茶馆里——”
“弗雷德。”
“嗯？”
“别说了。”
弗雷德没再说了。但他还在笑。
桑妮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弗雷德反应快，也跟着站定。
“怎么了？”他问。
桑妮没立刻回答。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原地轻轻转了半个圈，像在丈量什么距离。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弗雷德，往后退了两步——一步，两步，正好拉开一臂半的空隙。
“我们玩个游戏。”她说，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弗雷德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游戏？”
“你站在我后面。”桑妮指了指他脚下那块石板，“离我三步。不许超过，不许碰到我。”
弗雷德低头看了看她指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表情。
他没多问。乖乖往后退了几步，靴跟磕在石板上，发出轻脆的一声响，正正好好站在她指定的位置上。
“然后呢？”他把手插回口袋里，微微侧着头看她。
“然后你就跟着我走。”桑妮转过身，面朝前，开始迈步，“保持三步，不许多，不许少。”
弗雷德跟上去。
他的腿比她长。平时走一步，她要走一步半才能跟上。现在他得刻意放慢步子，把每一步都收着走，才能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既不缩短也不拉长。石板路不平，他踩上去的时候会微微调整落脚的位置，免得脚步声盖过她的。
桑妮走了一会儿，步子忽然快了起来。
脚尖先点地，然后是脚掌，像是在试探他能跟多快。
她的靴底敲在石板上，嗒嗒嗒嗒，节奏越来越密。
弗雷德加快步子，保持三步的距离。他的靴子踩下去的声音比她重一些。
然后她跑了起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肩后，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
弗雷德跟上去，步子迈大了，距离还是三步。
桑妮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
她的脸颊因为奔跑泛着淡淡的红，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喘着气，看着他。
弗雷德也停下来，站在三步之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怎么。”桑妮说，歪了一下头，把那几缕碎发从脸上甩开，“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跟上来。”
“跟上了。”弗雷德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管你去哪，我都会跟在你身后的。”
桑妮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
“那要是我跑很快呢？”她问。
“那我就走快一点。”他说。
“要是我拐弯呢？”
“那我就拐弯。”
“要是我躲起来呢？”
弗雷德想了想，说：“那我就站在原地等。等你什么时候想出来了，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桑妮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睛。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
桑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放慢了步子，开始慢跑。
轻飘飘的，像脚下踩着云。
她的袍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弗雷德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跑。
她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条回城堡的路，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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