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仍半抱著西維亞,胸腔起伏未歇。
她的魔力方才退潮,氣息微弱得如同一縷將散未散的風。
就在這時——
簾布被人利落地掀開。
一股藥草與消毒水交織而成的氣味隨之湧入。
龐弗雷夫人立在門口,神情一如既往地嚴肅。
她的目光只一掃,便落在西維亞蒼白的臉色上,又順著視線,看見特洛伊覆在她手腕上的姿勢。
幾乎沒有遲疑——
她已辨認出那是弗利家的血脈壓制術。
她眉心深深皺起,語氣卻沉靜得出奇,宛如夜裡石上落下的一記叩音——
「……又失控了?」
特洛伊抿緊唇,輕輕點頭,卻始終沒有放手。
龐弗雷夫人沒有再多問。
她是少數真正明白這孩子狀況的人——
明白此刻的責備毫無意義,也清楚特洛伊的實力,足以將她牢牢壓制住。
若換作旁人,恐怕早已被她不留情面地轟出病房。
她伸出手,用魔杖在西維亞肩側輕點數下,像是在感知氣息的流向。
「呼吸放慢些,孩子。」她低聲道,「妳還在這裡,一切都沒有事。」
然而,西維亞的指尖依舊微微顫抖。
就在龐弗雷夫人準備調配一劑穩定魔力的藥劑時——
醫療翼外的長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克制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
鄧不利多教授走了進來。
長袍尚帶著室外寒風的氣息,眉間仍殘留著趕路時未及收斂的急色。
這位向來從容不迫的校長,這一次,顯而易見地——急了。
他的目光落在西維亞身上,深沉而複雜,底下卻藏著一層極深的心疼。
「孩子,別怕。」
只是短短四個字,卻宛如覆雪的披風,悄然落下。
西維亞紊亂的呼吸終於一點一點平復下來,整個人彷彿被人從黑暗邊緣,重新牽回了光裡。
鄧不利多走近,沒有逼問,也沒有追究。只是慢慢抬起手,停在她額側幾寸之外——
不曾觸碰,卻彷彿撐起了一層無形的結界,將她與所有尚未落下的恐懼隔開。
「妳現在安全了。」
「我們都在。」
「沒有任何事,會從妳手中奪走任何人。」
彷彿已看穿她胸口最深、也最不敢說出口的恐懼。
西維亞的喉嚨驀地一緊,眼底像被一道微光輕輕觸過,尚未成淚,卻已發熱。
特洛伊仍半支撐著她的身體,只是在鄧不利多現身之後,那原本緊繃的壓制力道,悄然鬆開了幾分。
老人側過頭,朝龐弗雷夫人微微點了下巴。
「請準備鎮定配方與藤蔓萃取,她需要穩住魔力。」
他語氣平穩,隨即又補上一句——
「以及,一個能夠安穩入睡的夜晚。」
龐弗雷夫人立刻轉身,著手調製魔藥。
特洛伊仍守在她身旁,距離不遠,卻一步也未曾離開,像是生怕稍一退開,便會錯過什麼。
鄧不利多看著兩個孩子,語氣依舊溫和肯定:
「接下來,交給我們吧。」
「你做得很好,特洛伊。」
特洛伊抬起眼,神情沒有因這句稱許而鬆懈分毫。
而西維亞,在這片靜謐與光的包圍之中,胸口那股翻湧不止的狂亂,終於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至少此刻,她不再是獨自承受。
醫療翼重新歸於寂靜。
龐弗雷夫人調配好藥劑後,便轉身去處理石化事件的後續。
鄧不利多亦留下幾句低聲的安撫,在確認西維亞的魔力徹底穩定下來後,才緩步離去。
簾布被拉上,隔絕了外頭零落的腳步聲。
留下的,只剩特洛伊。
他坐在床邊的小木椅上,掌心仍殘留著方才壓制時的餘悸,像是尚未散去的熱度。
望著西維亞終於安穩下來的神情,他這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裡,方才幾乎失控,差點爆開。
念頭掠過的瞬間,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鬆開。
過了許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緩緩將手伸進袍中。
取出來的,是一冊薄薄的小筆記。
封面乾淨,線條一如既往地端正,角落還貼著那條淡藍色的緞帶——
那是他那晚反覆猶豫了很久,才終於黏上去的。
他把筆記放在掌心,靜靜地看著,沒有立刻翻開。
指尖沿著封面的邊緣輕輕摩挲,像是在確認——
這東西確實還在,沒有隨著方才的失控一同消失。
然後,他悄悄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輕而短促,卻帶著苦澀、克制,甚至一絲來不及掩去的自責。
「……真是糟糕。」
他低聲說。
不是針對她,而是對自己。
「生日……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那一天,他曾在心裡反覆排練過無數次——
要假裝只是路過。
要表現得自然一些。
要讓她不覺得突兀,也不必為此感到尷尬。
要讓她以為,那不過是一份小小的、再普通不過的禮物。
可現實卻是——
他在深夜的醫療翼裡守著,無能為力,像個只能乾著急的傻瓜。
而她躺在病床上,被黑暗反覆拖拽,幾乎失控。
他用拇指輕輕撫過筆記本的封面,目光卻始終停在她蒼白的臉上。
「……對不起。」
那句話並不是對她說的,而是對自己那份終究無能為力的心意。
「我本來想,給妳一個像樣的生日。」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夜色吞沒,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會打碎什麼。
「我只是想讓妳……」
他停了一下,喉嚨微緊。
「至少這一天,是開心的。」
簾布後的氣流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替他低低嘆了口氣。
他將那本筆記放到她的枕邊,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彷彿放下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片羽毛。
「……但我只能在這裡陪妳。」
那句話落得極低,語尾幾乎化成一絲微不可聞的氣音,隨即消散在夜裡。
沒有浪漫。
沒有驚喜。
只剩下夜色裡尚未散盡的恐懼、方才的壓制——以及此刻,過於安靜的醫療翼。
特洛伊垂下眼,像是在竭力壓住心底那股悄然翻湧的酸意。
「等妳醒來、能聽我說話的時候……」他低聲呢喃,「我會再祝福妳一次。」
那聲音低得不能再低,幾乎只說給自己聽。
隨後,他微微前傾,將額頭停在她手背旁一寸之處——
不敢觸碰,卻以最謹慎的距離守著,彷彿只要再近一分,就會驚動什麼。
這是他所能給出的全部。
也是他此生能做到的——
最溫柔,卻也最笨拙的一種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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