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如刀,掠過石砌的訓練場,貼地捲起細碎白雪。
天色尚未完全沉落,寒意卻已先一步降臨,冷得近乎鐵質。
萊恩·沙菲克立於場中央,身披德姆斯特朗制式的深紅訓練披風。
他氣息內斂而平穩,沒有多餘的動作,彷彿連風行至他身側,都自覺放輕了力道。
與他相對的,是莫瑞斯·法利——
衣襬隨步伐微動,少年眼底燃著法利家特有的狂意與銳光,像一把尚未入鞘、卻早已渴血的刃。
兩人皆未開口。
沉默,於德姆斯特朗而言,本就是一種禮貌。
片刻後,莫瑞斯率先舉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一次……你可別只守不攻。」
萊恩微微垂下眼簾,神色淡然,彷彿並未將挑釁放在心上。
「攻與守,向來各有其時。」
語調平穩從容,卻隱隱透出古老家族特有的自制與底氣。
莫瑞斯笑得更明顯了。
「那我可要上了。」
白光驟然撕裂空氣——
「Expulso!」
爆破咒挾著轟鳴直逼而來,迅猛而兇狠,毫不留情。
少年天才的力量毫不掩飾,張揚如焰,帶著不知收斂為何物的狂氣。
然而光芒逼近萊恩的一瞬,卻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壁障。
雪霧四散之間,萊恩僅僅抬了抬手——
甚至未見他開口。
莫瑞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知道,那是無聲咒。
下一瞬,一股冰冷而沉重的壓力反向湧來,迫使他退後半步。
那並非單純的力量衝撞,像是被某種古老而不可違逆的意志所鎖定。
「……你又變強了。」莫瑞斯低聲道。
那不是恭維,而是一句警醒。
萊恩沒有追擊,只靜靜立於原地,銀灰色的瞳仁在寒光中微微映亮。
「你出手太急。」
語聲平淡,卻不容反駁。
「法利家的魔法,重在破勢;但力量若不知收斂,便不成鋒,只成魯莽。」
莫瑞斯嗤了一聲,卻終究沒有反駁。
他心裡很清楚,萊恩說得沒錯。
在德姆斯特朗的天空之下,強者之間的點破,從來不是羞辱,而是最直接、也最真切的指教。
莫瑞斯抖落肩頭積雪,再度舉起魔杖。
「那你來試試——」
唇角勾起一抹狠勁十足的笑。
「這一次,我會收勢。」
萊恩抬起眼,注視著他眼中逐漸純粹的戰意。
「很好。」
他低聲道,語氣平靜,卻彷彿將翻湧的風雪一併鎮住。
下一瞬,兩人的魔力同時震盪而出。
一冷,一烈——
如冬海對火光——
在德姆斯特朗荒寒的天色之下,正面交鋒。
遠處的石欄後,卡卡洛夫隱身於陰影之中。
北風自海面捲來,掠得他的披風瑟瑟作響;他卻半步不敢向前,只能死死盯著訓練場中央那兩道年輕的身影——
像是在注視兩股他根本無力掌控的力量。
萊恩·沙菲克。
那個姓氏本身,便足以令整座城堡的空氣冷上一度。
銀灰色的瞳光在風雪中清淡無痕,卻天然帶著一種古老而無需宣示的威權。
卡卡洛夫看著那名少年僅僅抬了抬手,便將莫瑞斯的爆破咒震散——
不疾不徐,不見半分炫耀。
那是沙菲克式的力量。
沉默,即為壓迫;呼吸,便是誓約。
他喉頭一緊,艱難地咽了口氣。
縱然身為校長,他也清楚自己在德姆斯特朗的真實位置——
看似名義上的主人,實則被沙菲克家以禮數與秩序,優雅地軟禁於此。
金箔鑲出的名銜,是施捨;名銜之下纏繞的繩索,卻是寒冰。
既束縛於身,也時時提醒他——
這座城堡,從來不屬於他。
而萊恩正是那條冰索上,最鋒利、也最不可忽視的一節。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而看向另一側——
莫瑞斯·法利。
相較於沙菲克家的冷,法利家的火反倒更令他頭疼。
那股鋒芒在莫瑞斯身上從未被北境的勢力壓制,反而在寒風的打磨下,愈發銳利、愈發難以收束。
他曾試著向這孩子拋出橄欖枝——
資源、名望、特權、推薦,無一不是德姆斯特朗內部最誘人的籌碼。
卻未曾料到,縱然莫瑞斯不肯向沙菲克低頭,對他釋出的善意,也同樣嗤之以鼻。
「我不欠你,也不需要你。」
僅此一句,便將他所有的精心盤算,斬得乾乾淨淨。
當時的卡卡洛夫臉色青白交錯,卻一句反駁也吐不出口。
他不能得罪法利家——
更不能讓沙菲克察覺,他其實另有所圖。
而今再看場中兩人的對練——
一冷,一烈;一沉如深海,一猛如烈焰。
僅僅是試探,便已讓整片訓練場的空氣隱隱震顫。
卡卡洛夫只覺胸口彷彿被什麼死死壓住,悶得連一口完整的氣都吐不出來。
若沙菲克要為萊恩立威——
他只能順勢而行。
若法利家意欲另起波瀾——
他又不得不低聲安撫。
左右皆虎,他卻無一可制。
堂堂校長之尊,竟還不及場上那兩名少年一句輕描淡寫的言語。
「……造化弄人。」
他的喃語被寒風拆碎,尚未成形,便已消散無蹤。
訓練場中央,莫瑞斯再度躍起,杖光轟然炸裂;萊恩則以無聲咒回震,穩立原地,如鎮海之寒鐵。
卡卡洛夫盯著那抹銀灰,只覺一股寒意自背脊竄起,沿著脊骨一路向上攀爬。
沙菲克的孩子,正在長成。
法利的天才,也拒絕低頭。
而他,只能在風雪交錯的縫隙中,小心翼翼地站著。
他匆匆轉身離去,彷彿再慢一步,下一股寒風便會將他那層校長的外皮徹底刮落——
露出底下那個早已被束縛、被看穿,卻始終無力掙脫的自己。
卡卡洛夫沒有立刻回到城堡。
他沿著外側迴廊走了一段,風雪貼著石牆吹過,像是刻意不讓他停下。
直到確定訓練場的魔力波動已被厚重的城牆隔絕,他才停下腳步,扶住冰冷的石欄。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在那一瞬間,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選錯」的餘地。
若向沙菲克示弱,便等同自願交出最後一點校長的裁量權;若暗中偏向法利,這層名義上的庇護,也可能在一夜之間被抽離。
兩條路皆通向失權。差別只在於,是被慢慢架空,還是被冷靜地清算。
卡卡洛夫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當年接過校長權杖的那一刻——
那時的他尚未意識到,有些位置看似居高臨下,實則早已被劃定邊界。
德姆斯特朗從來不是讓人施展手段的地方。
它只需要一個清楚自己不能越線的看守。
他終於鬆開石欄,整理好披風,重新掛上那副校長該有的神情。
臉色冷靜,步伐穩定,彷彿方才的動搖從未存在。
有些恐懼,不必示人;有些困境,也只能獨自承受。
風雪仍在城堡外翻湧。
而他,只能繼續站在那條早已被劃定好的線上——
既不能前行,也無從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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