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維亞怔怔地看著她。
過了片刻，她才垂下眼低聲道：
「西奧多說……如果今年聖誕我沒有其他安排，可以去諾特家度假。」
薇薇安微微一頓。
這一次，她是真的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是諾特家那孩子……親口對妳說的？」
西維亞乖巧地點了點頭。
「嗯。」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
「他說……正式的邀請函，這幾天就會寄到弗利家。」
客廳裡無端地死寂了一瞬。
壁爐裡的木炭在此時輕輕塌落，激起幾點火星，映得薇薇安眼底的光芒也跟著微微一晃。
「原來如此。」她輕聲呢喃。
西維亞有些不安地抬眼看她。
「這樣……不好嗎？」
薇薇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靜靜看著白瓷杯中慢慢散開的熱氣，過了良久才再次抬起頭：
「不是不好。」
她停頓了一下。
「只是這不像諾特先生的意思。」
西維亞怔在原地。
薇薇安安靜地看向她：
「這更像西奧多·諾特自己做出的決定。」
西維亞的手指慢慢收緊。
「可是……他說過，諾特先生會同意的。」
薇薇安輕輕點了點頭。
「也許最後會。」
她沒有否認西奧多的判斷。
「諾特先生確實不會拒絕。畢竟……弗利家與諾特家之間，本也不該太過生疏。」
西維亞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薇薇安聲音放得更輕：
「但他選擇先對妳開口，再讓諾特家去補上那封正式邀請，這就意味著……這不是諾特家的安排在前。」
「是那個孩子自己，先做出了選擇。」
西維亞垂下眼。
「那……」她掐著指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是不是……不該答應？」
薇薇安看著她。
「妳不用急著答應，也沒必要急著拒絕。」
她再次伸出手，安撫般地覆住西維亞有些僵硬的手背。
「西奧多那孩子，也有他自己的心思。」
西維亞的眼睫微微一顫。
薇薇安注視著她，溫柔地繼續說道：
「他不希望妳被塞爾溫家放出來的風聲逼得走投無路，所以用自己的方式，提早把諾特家的大門，打開了一條讓妳可以退避的縫隙。」
西維亞沒有說話。
薇薇安看著她，輕聲道：
「他的這番舉動，或許稱不上全然的無私。」
「但絕不是想傷害妳。」
「這其中的差別，就在於他有沒有把拒絕的餘地，完整地留給妳。」
西維亞垂下眼，低聲道：
「……他說過，我可以拒絕。」
薇薇安的眼神柔了一些。
「那就很好。」
她停頓了一下。
「真正合宜的邀請，本就該把選擇權留給妳。」
「而不是把妳推到退無可退的位置上。」
西維亞沒有立刻說話。
壁爐裡的火光在安靜的空氣中輕輕晃著，將她垂下的長睫拓出一片細碎的陰影。
很久之後，她才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低聲問：
「那我如果拒絕，會不會讓弗利家陷入更為難的境地？」
薇薇安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西維亞。」
她伸出雙手，將女孩冰涼的小手徹底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妳不需要為了不讓弗利家為難，就把自己放到更為難的位置上。」
西維亞徹底怔在原地。
薇薇安緊緊握著她的手，將掌心的溫度毫不保留地傳遞過去。
「家族存在的意義，從不該是為了讓孩子去填補旁人的缺口。」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眼眸深處猝然掠過了一點極淡的影子。
「至少……弗利家不是。」
西維亞喉間微微發緊。
她低下眼，看著杯中尚未散盡的熱氣，輕聲追問：
「可是……如果塞爾溫家真的把正式邀請送來呢？」
「那就由弗利家回絕。」薇薇安答得平靜。
「以什麼理由？」
薇薇安看著女孩緊繃的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真正有用的拒絕，往往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她一邊說著，一邊替西維亞將茶杯往裡推了推。
「說得太明白，反而是給了對方討價還價的餘地。」
西維亞慢慢垂下眼。
「那……諾特家呢？」她的聲音很輕。
薇薇安沒有立刻回答。
西維亞的聲音更低了些：
「如果我真的去了諾特家度假……會不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會。」薇薇安答得乾脆。
西維亞抬起眼。
薇薇安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但變得複雜，不一定是壞事。」
「有時候……一個合宜的邀請，恰好能擋掉一個不合宜的試探。」
西維亞怔住，心頭剛落下的巨石又懸了起來。
「可是……」她掐緊了指尖，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焦急，「那樣一來，不是也把諾特家拖進來了嗎？」
薇薇安看著她，眼底那抹溫柔深處，多了一絲近乎憐惜的嘆息。
「西奧多·諾特在開口之前，應該早就把這一切都想得清清楚楚。」
壁爐裡的木柴又輕輕爆了一聲。
薇薇安緩緩垂下眼。
「他既然做出了選擇，就要承擔這個選擇帶來的後果。」
「這不是妳逼他的。」
西維亞的指尖微微一顫。
「我從來沒有……想讓他為難。」她輕聲呢喃。
「我知道。」薇薇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所以妳更不該把所有人的選擇，都算成是自己的錯。」
西維亞再度低下頭。
過了很久，她才終於抬起眼，低聲問：
「那我現在……該怎麼做？」
「先休息。」薇薇安說。
西維亞微微一怔。
薇薇安眼底終於漾開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然後，下樓吃晚餐。今晚廚房做了妳愛吃的烤布丁。」
她鬆開手，替西維亞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
「明天早上，若妳心裡還願意，我們再一起坐下來，看看要怎麼回諾特家那孩子的信。」
她停頓了一下。
「至於塞爾溫家的風聲……至少今晚不需要妳來操心。」
西維亞的指尖一點點地鬆開。
「可是……」她輕聲呢喃。
「沒有可是。」
薇薇安的聲音仍舊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威嚴。
「今天妳已經走了很長的一段路。」
「剩下的路……今晚，由我來看著。」
西維亞的喉間忽然堵了一下。
她狼狽地低下眼，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薇薇安這才鬆開她的手，替她將那碟餅乾又往前推了些。
「那就先吃一塊，墊墊肚子。」
西維亞看著那碟小點心。
過了片刻，她終於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塊。
奶油餅乾此時仍帶著微溫，咬下去一片酥脆，入口時化開一抹很淡的甜味。
薇薇安看著她嚥下那一小口，眼神才真正放鬆了一點。
「晚餐前，先上樓去換身舒服的衣服吧。」她溫聲道，「妳的房間已經整理好了。」
西維亞順從地點了點頭。
可就在她站起身的那一瞬，目光又落回了茶几邊緣那張折射著微光的糖紙上。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手將它拿了起來，輕輕攥進手心。
薇薇安看了一眼，溫聲道：
「想留著……就留著吧。」
西維亞怔了一下，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張皺起的彩色糖紙，半晌才低聲道：
「……嗯。」
薇薇安陪著她一路走到樓梯口。
僕人正安靜地等候在一旁，隨時準備替她引路。
西維亞踏上第一級樓梯時，又下意識地回過頭看了一眼客廳。
壁爐裡的爐火仍在不知疲倦地燃著，將整個房間鍍上一層融融的暖橘色。
茶几上，精瓷茶杯裡的熱氣尚未完全散盡，裊裊地在半空中散開。
薇薇安就站在那片溫暖的火光旁，對她輕輕地點頭。
那一刻，西維亞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場從霍格華茲開始、一路緊緊跟隨著她的暴風雪，終於……慢慢地停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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