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没有回收的必要。”
坐在铸造师右手边首位的人率先开口，正是撤离当晚站在矮坡上那名研究员。他生着一双阴鸷的眼睛，令人一见便心生不适，内部代号——莫德。
他轻靠椅背，视线落向屏幕上零号的体征监测曲线，线条一路断崖式走低，无限趋近阈值红线。
“零号体内胚种的活性此前便已逼近临界点，以她现在的状态，自愈能力不及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五。”
他语气笃定，掷地有声。
“我们已经掌握了「约拿之藤」的核心配比以及全套实验数据。零号，如今只是一具失去实验价值的空壳。”
话音落下，会场依旧一片寂静。
下一秒，斜对面席位忽然有人抬手，打断了他的发言。
是一名佩戴细框眼镜的女人，胸前别着一枚黑色哑光名牌，刻印着她的代号——赫卡忒。
她将一沓厚厚的纸质数据报表，推至长桌正中央。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赫卡忒抬手推了推镜框，镜片折射出冷白的灯光。
“约拿之藤的核心——这么多年唯一稳定的培育体系，正是建立在零号的体细胞之上。”
她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所有高层人员。
“她是唯一一例完全耐受胚种植入，能承载其活性的**载体。”
“失去她，我们便无法验证量产的稳定性，眼下现存的全部数据，不足以支撑完整计划推进。
莫德眸光微沉，当即出声反驳：“我们已经提取了她十年间所有阶段的样本数据，足够支撑第二阶段推演。”
“数据永远替代不了**。”
赫卡忒再次打断了他。
“我们研发的是生物武器，不是配比固定的化学试剂。”
“实验体的所有变量数据，只有**才能提供。”
她顿了顿，直指问题核心。
“仅凭一堆静态数据，背后的资方会满意？”
莫德唇线紧绷，嘴角微微下压。
“那个……”
长桌最末端，一道极细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人身形瘦小，存在感极低。
“我想补充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向角落。
“对于约拿之藤作用在**上所引发的副作用，我们至今没有采集到足够的数据。”
他低头翻开手边一本老旧的牛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观测记录。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普通人接受注射之后，除了身体机能大幅提升，获得自愈能力外，约有13～37％的概率觉醒念能力，但只能持续数分钟到数小时不等。”
“但后续副作用相关样本不足，目前仅有的两例长期观测对象，一例在注射三个月后，全身机体发生不可逆的衰竭。另一例——”
他翻了一页，指尖划过纸面上的记录。
“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崩解，至今仍被收押在禁闭区，没有任何恢复迹象。”
“如果是念能力者使用呢？”有人问。
“理论上适配度更高，注射后可以爆发自身2.5～4倍区间的力量，持续时效也会更长。”
身形瘦小的负责人合上笔记本。
“可是后续风险完全未知。是否会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基因畸变，现阶段没有任何**数据可以佐证。”
会议室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莫德再度开口：
“说到底，约拿之藤是一柄尚未开刃的刀。”
“而零号，不过是一块彻底报废的磨刀石。回收一块废石头，没有任何意义。”
赫卡忒立刻接话:“缺少零号的辅助研究，我们交不出资方满意的成果。”
“他们要的是武器，不是母体样本。”莫德冷声道。
“没有母体，哪来武器。”赫卡忒抬眼，与他隔着整张环形长桌对视。
场内本就压抑的气氛无声绷紧。
“我们可以筛选培育新的载体。”
“十年。”赫卡忒的声音极轻。
“我们耗费整整十年，才磨合出零号这一例完美适配体。你以为新的载体，是短时间内便可以复刻出来的？”
无人应声。
争执陷入僵局，全场无人再发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长桌主位的铸造师，终于有了动作。
他指尖轻叩桌面，音量不高，却压下场内所有暗流。
会议室的气压骤然往下沉了一截。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铸造师并未抬头，视线依旧落在身前的终端屏幕上，静静浏览着零号数年来所有记录的数据信息。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零号的自愈能力，确定已经彻底耗尽？”
莫德立刻应答：“可以百分百确认。”
“样本体内的胚种活性跌破临界值，再无恢复巅峰期的可能。”
铸造师默然不语。
他垂眸盯着屏幕跳动的数据片刻，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
机盖合拢的一瞬，发出一声轻响，终结了整场辩论。
“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他抬眼，视线落在长桌中央的空白处，语气决绝：
“第二阶段计划，必须按时启动。”
“等等！”赫卡忒失态起身，仍旧试图争取。
“会议结束。”
铸造师淡淡打断她，没留给她任何争辩的余地。
字句简短，不容置喙。
“各部门即刻就位，正式推进新人类计划第二阶段。”
会议落幕。
全息光屏缓缓暗下，冰冷的数据曲线归于沉寂。一众研究员起身陆续离开，座椅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
人群四散，莫德从赫卡忒身侧经过。
他脚步不停，肩膀刻意斜过来，重重撞向她的肩头。
擦肩的一瞬，他侧过头，用余光瞥向赫卡忒，目光里带着一点胜利者式的挑衅，没有开口，一切尽在眼神之中。
赫卡忒停住脚步，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看着男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心底暗自腹诽对方行事幼稚可笑。
她无意与之纠缠，漠然移开视线，快步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房门合上，隔绝外面的人声。
室内色调冷清，桌面堆叠着一摞摞封存已久的绝密档案。
赫卡忒落座，翻开最上方泛黄的卷宗，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十年前胚种适配体筛选的记录。
目光扫过冰冷的编号，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久远的初次相遇。
当年有上百名孩童参与筛选，层层淘汰之后，最后仅剩三十名幼童，被当做耗材投入残酷的**实验中。
零号是当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懵懂无知，尚不明白手术代表着什么，睁着一双水灵透亮的眼睛，从不哭闹，只是茫然地望着周遭。
每场手术结束后，她只会仰起苍白的小脸，小声询问能不能得到一颗糖果作为奖励。
十年间无休止的取样和试验。
将那个讨要糖果的小孩，一点点磨掉稚气与鲜活，最后只剩下一具麻木空洞、任人随意处置的器具。
赫卡忒的指尖轻轻拂过档案纸上印着的「000」编号，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晦涩。
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她抬手按下桌前通讯器:
“整理零号全部资料，各部门配合执行第二阶段新计划。”
另一边。
库洛洛站在落地窗前，身影浸在阴影里。
旅团在此地滞留太久了。
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始终找不到确切源头，在没有拿到确凿线索之前，没必要将全员留在在此处空耗。
他将试剂管贴身收好，转头看向派克诺坦。
“通知所有人——任务结束了，大家自行解散吧。”
接收到库洛洛指令后的众人陆续动身离开。芬克斯拎起外套，瞥见靠在墙角纹丝不动的飞坦，随口问道：
“怎么了，你不走吗？”
飞坦单手插兜，眼眸半垂，掩住心底翻搅的晦暗情绪。他漫不经心开口，带着一点拧巴的执拗。
“我是打游戏一定要通关的类型。”
飞坦其实很清楚，任务结束，自己完全可以就此抛下那个女孩，任由她在这处自生自灭，或者直接杀了她——如今她的自愈机能已经大幅衰退，只要出手足够干脆，一刀精准割开喉咙，死亡便会落到她身上。
可那股挫败的滞涩感始终盘踞心底，挥散不去。
折磨的乐趣，本就建立在猎物给予的挣扎反应之上。像她那样无趣的猎物本让他提不起兴致。
偏偏那天晚上她窒息濒死的刹那，露出了一丝真切的、转瞬即逝的慌乱。
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而芬克斯领会不到这份莫名的执念，轻啧了一声转身离去。
细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内回荡又逐渐归于寂静。
飞坦是最后留下的人。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像是终于敲定了心中的某个念头，抬步顺着走廊朝外走去。
可行至那扇门前时，他却能猛地停住了脚步。
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裹住，面容隐没其中，看不清神色。
心底翻涌着一股难言的不甘。
他不甘心，世上竟会有这样一个存在。
明明那般孱弱不堪，可任凭他用尽手段，也不能彻底将她那张麻木的外壳撕下。
那就耗下去。
他有的是大把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这场游戏，主导权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幽暗的长廊四下寂静，飞坦没有再往前靠近半步。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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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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