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新春将至,林府虽无宗祠,却在正堂设下祖先神主,着人打扫,收拾各样供物祭器,内外上下,亦是忙忙碌碌。林黛玉正与林拂打点送贾母这边的礼物,忽见凝瑛提了一盏灯送进来,上面盖着红绸,揭开看时,是一盏精巧六角琉璃宫灯,半透明,洇着些微的红色,用金墨描了一圈的江南百工图,雪雁亦提了两个鱼灯,笑道:“这是扬州的样式呢,比都中的鱼灯胖些。”林黛玉走去接过,笑道:“父亲怎么想起送这个来?”凝瑛道:“老爷今日领恩赏,遇见从前扬州的同僚,他家里有这么一个手巧的老灯匠,所以送了来。二姑娘那里亦是如此,老爷说年里挂上有趣。”果然搭了梯子,请两个婆子把鹤斋门前两个规矩的灯笼摘下,将这两个胖鱼灯替上。
因知道林如海领恩赏,林黛玉和林沁玉一起到正堂请安,林如海亲手将小黄布口袋向大炉内焚了,一茶盘银子摆在供桌上,林如海盥过手,林黛玉道:“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下了,我将要请的大人拟出一张单子,还请父亲过目,若少了哪家,及早添上不失礼。”林如海笑道:“送到书房我细看看便是。”父女三人闲散一阵,用过饭。
至腊月三十,林府上下的门神、对联、红底金字的小挂牌等换了一遍,大门两侧的楠木桃符板以黑漆油饰过,雕以芝兰、仙鹤,光润一新,又以红纸细簇花纹,加以五色彩绢,堆成福禄寿财喜人物,神龛门头、内厅檐下,悬满挂落,精巧纤丽,不过是江南的风俗。朱红高照灯巨烛长明,红光映阶,厅廊、檐下、廊庑之间新绢宫灯悬得一排排,缀着彩绦流苏,光影温润。
那里焚香上供,祭过祖先,父女三人同至正堂,上房中袭地铺满红毡,锦裀绣屏,设着炉瓶三事,焚香不绝,摆着新鲜花卉,院中当地放着蝙蝠衔芝鎏金珐琅大火盆,焚着松柏枝,火光冲阶,噼里啪啦,红火星子焰花一般。因林如海早吩咐过,年下热闹,不至拘谨,家下人等皆打扮得花团锦簇,衣鬓光鲜,一时进入房内,林如海先入了席,道:“只有我们父女三人,玉儿不必操劳,便坐下罢。” 林黛玉向东而坐,林沁玉向西归坐,林如海略作示意,丫头端过一个小洋漆茶盘,里面两个宫造绣金荷包,装着梅花、海棠式的小金银锞子,二林忙起身接过。
一时丫鬟们方捧进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屠苏酒,再摆上筵席来。因不喜铺张,只有水晶肴肉、盐水鸭、烫干丝、什香菜四样冷碟,再有清炖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云林鹅、罗蓑肉、文思豆腐羹、砂锅老鸭汤,随席所置三层玉带糕,、百果糕等总十六样。席间不闻杂声,直至饭毕,漱盥过后,林如海笑道:“到底过年,不该太寂寞,守一会儿岁,让他们把烟花放了。”闲谈少许,丫鬟们方沏上吃的茶来。
时至夜深,都中烟火层出不穷,五光十色,炸得天边亮若白昼。渐静了,虽然守岁,不过应个吉祥,哪里需彻夜过去,林黛玉与林沁玉行礼过后,便往房中歇息。
翌日向荣府中贾母那里拜年请安,只见贺节来的亲友络绎不绝,厅上院内皆是戏酒,笙鼓不绝,语笑喧阗。薛姨妈早带了宝钗、宝琴姊妹,房内只有宝玉、探春、惜春和岫烟、湘云陪贾母说话,见林黛玉、林沁玉来了,早都迎了上来。探春笑说:“可盼来了,老祖宗正念叨呢。”湘云笑道:“分明只有这一个年你不曾在这里,便觉得少了什么似的。”贾母说:“玉儿,你来,观里才送的平安符。”交至黛玉手上,顺势使她坐至榻边,紫鹃走去接了来。
众人笑闹嘲弄了一阵,贾母说:“外面来的客多,闹嘈嘈的与咱们无妨,你凤姐姐又忙得找不见影儿,姨太太且陪着抹一会儿牌罢。”因此丫头们铺开牌桌,请贾母、薛姨妈、探春、黛玉和宝钗入坐,贾母道:“宝玉,你来,在我身边坐着替我看牌。”又叫鸳鸯替薛姨妈看牌。
起罢牌,贾母先出了一张六条,薛姨妈笑道:“我手里的牌连两个面还没有,老太太就把我的牌打出来了。”说着手上打一张幺头牌,鸳鸯说:“都放心顽罢,姨太太是不能了。”贾母笑道:“怕甚么,姨太太还有宝钗呢。”碰巧王熙凤留罢客,借机进来,听见贾母的话便笑道:“老太太这话,我要为姑妈抱不平了!”贾母问:“怎么不平?”王熙凤将手搭在黛玉肩上,笑道:“你瞧瞧,连上老太太的林丫头、三丫头,偏把局势占尽了。姨妈和宝丫头哪里赢去呢!”说得众人都笑了。
斗了一回,贾宝玉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五万和牌,这里薛姨妈手里的牌将十严,虽碰上探春的六饼,却故意放过了,黛玉只见宝玉起身倒茶,在贾母背后暗号传递,张一张手掌,又看了一圈,偏没有个万字纹的装饰,只有外面厅里一张紫檀框铜镀金万字挂屏,远水不救近渴,忽然忍着笑,便指一指贾母示意。贾母道:“宝玉,你不坐来?”众人都望着宝玉偷偷地笑。
林黛玉心领神会,先要放一张五万,没抽出来,向宝钗晃了一晃,笑道:“宝姐姐,你可有我的牌没有?”薛宝钗笑道:“你不放,我怎么知道有没有?”贾母催道:“什么牌?你放了我看看。”黛玉便换了一张,示给宝钗,宝钗笑道:“我不要。”黛玉又收回去,稍作思索,说:“我不信呢,别是宝姐姐诈我。”说着,将头一张按在红毡上看时,贾母笑的掷下牌来:“还说赢姨太太的钱呢!我这里满了,偏赚在玉儿身上!”林黛玉忙道:“我放错了。”贾母笑道:“谁叫你换的?可见不换是对的!”
王熙凤笑道:“可见是老太太的彩头,我可沾喜气来,林丫头,我替你数。”便果然把黛玉手边的一吊钱数着,薛姨妈笑道:“瞧凤丫头的手快,老太太不一定要呢。”贾母道:“我哪里要赢钱,不过是为赢彩头呢。”王熙凤笑道:“果然我小器了。若是我的钱,我也罢了,林丫头的,偏一定数了。”
薛姨妈稀罕道:“你素日向你林妹妹的,怎么今日又小器了。”王熙凤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匣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面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素日输了我一个子儿也不少的,正盼着姨妈替我赢出来放怀里暖暖呢,这里林丫头输了,怎么老太太改了话,要赢孙女儿的彩头了,我作媳妇的可不依!”薛姨妈笑道:“你瞧瞧,大节下的,倒吃起妹妹的醋来。”王熙凤捧一帕子铜钱交给鸳鸯,说:“老祖宗偏心呢。快,我听见我的钱叫我呢,快把林丫头的放进去与我作伴罢!”一时众人都笑个不住,贾母笑推着鸳鸯:“快撕她的嘴!又诌什么奇怪话编排我!”
又顽了一会子,用过茶饭,众人方散了。林府这里也才散了戏酒,这般张灯结彩,庆贺新年,一连有个七八日,又至元宵。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下十来席酒,将荣宁二府各子侄等请来看戏,上面两席仍是薛姨妈,王夫人和邢夫人等,贾母便歪在嵌螺钿大吉葫芦矮足短榻上,榻下摆着紫檀木嵌竹丝梅花式高几,设着花瓶香炉等物,插着梅花,另有一紫素漆洋式高桌,方是酒杯匙筷等物,佐着六样精致点心,自己的一席酒设在一旁,命宝琴、湘云和黛玉、宝玉坐了,命沁玉坐时,她推辞笑道:“让我和四姐姐坐罢,我们好说话。”
故西边一席便是宝钗、探春、岫烟等姊妹,东边则是尤氏、李纨、王熙凤、秦可卿。外边游廊罩棚下几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蓉、贾芸、贾菱、贾蔷、贾兰、贾藜等,更小的只有一个贾枞。正看《西楼·楼会》,贾母命赏,林之孝家的令了三个媳妇用小簸箩将那里炕桌上新出局的铜钱撮满,向台上撒去,满台钱响,铜籽儿乱飞,由厅内的荷叶灯一照,更闪得星子一般。贾珍拄着拐,贾琏手里捧一把银壶,随他进来向众人斟酒,馀者辈分一等或低的,不论内外都忙离了席,垂手旁侍。
见贾珍的不便,贾母道:“蓉哥呢?叫他进来。”贾蓉连忙进来,替父亲在贾母榻前屈膝跪了,手里将杯子捧过额,贾琏便斟酒,凡玉字辈的弟兄们都一溜跪下。贾母吃了,又与邢夫人、王夫人斟过,贾母道:“好生坐着听戏罢,让宝玉伺候。”贾珍与贾琏方领了兄弟们出去归坐。众人方坐好,再请点戏,贾母让薛姨妈点,薛姨妈看了一回,因点了《奇双会》,又名《贩马记》。贾宝玉要了一壶暖酒,走下席来,除却贾蓉之妻可卿,亦一一地替众人斟酒。那里唱到《写状》一出,赵宠唱到:“我和你少年夫妻如儿戏,还在那里哭,举案齐眉永不离。……”
贾宝玉向林沁玉斟酒,见她分明若有所想,眉眼带笑,便道:“小妹妹,你笑甚么呢?”林沁玉微微摇头,笑道:“二哥哥,你管的好多,笑也不许了?”林黛玉在宝玉背后笑,廊下贾兰与贾菌坐在一处,忽然似有所觉,回过头来,贾菌循他目光看去,并无奇异,便问:“怎么了?”贾兰复望向戏台上,含笑道:“无事。”
一时歇了戏,要请女先儿个进来说书,贾母说:“那也罢了,都听得腻。老爷们不在,都是侄孙,还不如闲坐着谈天热闹。”王熙凤说:“闲说话的没意思,依我说老祖宗爱赏谁赏谁,起来说个笑话罢。”贾母笑道:“这又是你会的了,你先说一个听听罢。”
王熙凤笑道:“既如此,我先说一个罢。先前有两亲家,一个穷些,一个富些,只是穷的有志气,富的却吝啬苛刻。不巧这天家里也像咱们似的作元宵,什么也不备,富的那个替穷的捧碗,请吃两粒汤圆,其实怕给人吃,又要说家常的吉祥话,一句不肯省,说得半晌,好让人上火!说完了,抬头一看,碗已空空,掉着两片面皮,他心里奇怪,又着急,问家人‘亲家哪里去?’,家人说,‘已去多时矣!’富的又怕小气丢人,心痛至极,又问‘哪里留的这两张面皮!’家人说,‘亲家留话啦,我替你把黑心流肠吃去,用这两张面皮放放心罢!’”众人大笑,史湘云奇道:“凤姐姐,人只有一颗心,怎么留两张面皮?”王熙凤笑道:“真真小姐家不懂其中的恢谐——一张放心,一张敷面,不然那里有那样厚的脸皮吝啬?”众人哄然而笑。
贾母笑道:“果然你是管家的材料。笑话也这样。”王熙凤说:“只怕家人眼里我也这样,只等着昧谁的银子呢。”适逢贾蓉进来斟酒,王熙凤说:“老祖宗叫讲笑话,你就进来了,快说一个才放你呢。”贾蓉陪笑道:“我哪里有婶子伶牙利齿?饶了我罢。”贾母说:“你不说也罢,叫外面的替你说一个。”贾蓉忙不迭答应,走出去就近拉起贾菌,他一时也没笑话,再三央着坐下,又拉贾兰。贾兰方走到门内,低头作揖,预备讲一个笑话。
素知贾兰沉默寡言,众人也不防他讲什么,只听他道:“先时有对夫妇,元宵时在家里过节,夫人想出去看灯会,丈夫不肯,说‘家里点着灯,出去作甚?’夫人答,‘灯会热闹,又可以看看游人。’丈夫说,‘我是鬼吗?’”众人都是一愣,见贾兰一本正经,方反应过来,满堂大笑。贾母笑道:“快给你兄弟斟酒,赏一赏他代你的辛苦。”贾蓉便走去为贾兰斟了一杯,他吃了,方出去归坐。
又笑闹了一会,贾母令人放烟花,一色一色炸了多半会儿,众人看过,再吃些元宵点心,方散去。二林往荣府看了一日的戏,待回来时向松筠堂里请安,林如海道:“黛玉,你且留下,为父有话和你说。”林黛玉依言。林如海说:“你六岁那年到你外祖母这里,迩来已有十载。为父别无他求,只盼你与沁儿平安喜乐。”顿了一下,又说:“你外祖母有亲上加亲的意思,依黛玉之想,如何呢。”
林黛玉道:“女儿只愿在家中多侍奉父亲几年。”林如海道:“我知道你的孝心。只怕夜长梦多,那时身不由已,所托非人,不过先慢慢的预备着,有人问起,为父有个应对。”正是这个道理,林黛玉道:“全凭父亲作主。”林如海爱女如珍,那里不通儿女的脾性,早已了然,道:“有你外祖母,又是你母亲的本家,料想可以放心,不过倾我所有为你准置。”一时黛玉方慢慢的从屋内出来,丫头们提着灯,紫鹃扶着黛玉,看她脸上的光景,道:“姑娘,可是宝二爷那里……?”林黛玉微微地点了点头。紫鹃欢喜道:“这便好了!”
回至鹤斋,林黛玉卸去钗环,只是坐在镜前发呆,实喜实笑,又着实不舍,不觉滴下泪来。紫鹃看见,心解其意,便笑道:“我也不劝姑娘了。只是那里的人家究竟比别处好,都是姑娘的亲近,老爷满心为姑娘好,自然只肯留在近处,好替姑娘筹谋,我心里是可喜可贺、阿弥陀佛了。”林黛玉拭泪笑道:“说的什么话。”雪雁才合上香屉,偷偷笑道:“紫鹃姐姐也念起佛。”林黛玉实感其情,虽然初有些离家不舍的预感,却不惶恐,诚如紫鹃所言。因此顺手落下镜台锦袱,上床睡去,一夜好眠。
注:系司马光趣事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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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悬彩灯林府贺新年,作笑语荣府庆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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