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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到了夜里,雨势不减反增,哗啦哗啦,似有人拿着大盆往下面倒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星星月亮自然是都瞧不见的,天地间漆黑一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归真巷的灯火早就熄尽了,到了后半夜,居民都已沉沉入睡。

四下里只有雨水敲打瓦片和青石路的声响,啪嗒啪嗒,单调又沉闷,将一些细碎的动静尽数吞没。

王若诗和吴仁义就是趁这当口出的城。

今日还是厉峰守着城门,他的视线从吴仁义的脸上滑到令牌之上,只是简单地一瞥,就挥手让人放行。

马车便滑出了门洞,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闷在雨里。

等马车走远,守城的士兵才小声凑近问厉峰:“都尉,这么晚了他们还要出城……”

厉峰只横了那小兵一眼,那小兵便不再说话了。

马车里,王若诗捏着条素绸帕子虚掩着口鼻,眉心微蹙,满脸都是不耐。

这荒郊野外的湿气,这泥泞,还有马车里的人,都让她觉得腌臜厌恶。

吴仁义沉默着靠坐在马车壁,脑海里,昔年派杀手去了结沈冉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次他有些害怕没有看真切,这次他亲自动手,务必要把沈冉这个污点从世上彻底抹去。

这不能怪他,怪只能怪沈冉太过贪心,不过是贫贱的农家女罢了,身无长处,只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就妄想把他这个进士及第,前程远大的翰林院编修永远困在她身边吗?

谁人要阻他的青云路,谁就必须死!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外一处荒山山脚。

这地方背阴,平日就少有人来,经了白天一场大雨,更显得荒芜凄清。

近处的几棵老树早枯死了,光秃秃的枝桠歪斜地刺向灰白的天,树身上爬满暗绿的湿苔。

地上乱石嶙峋,半掩在黄褐色的泥浆里,石缝间钻出的野草也被雨水打得蔫蔫地趴伏着。

一片稍平的空地上,泥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一个深坑早已挖好,就等在那里。

坑壁被雨水泡得有些湿滑,边缘还挂着几缕粘稠的泥浆,缓缓往下淌。

坑底积了一层浑浊的泥水,映不出天光,只黑洞洞的,像大地莫名张开的一道口子,在一片荒凉里,沉默地等着吞下什么。

吴仁义弯下腰,从马车底座下拖出被麻绳捆紧、嘴里塞着布团的沈流萤来。

此时她软绵绵地垂着头,长发散乱,衣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单薄的身子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没了知觉。

吴仁义将她扛到肩上,走到坑边,没什么犹豫,一松手,人就滚了进去,落在坑底,发出一声闷响。

王若诗怕潮湿的泥土脏了她的鞋袜,只坐在马车上,卷着车帘冷冷看着吴仁义操着铁锹,一锹一锹地往里面填土。

湿重的泥土砸下去,闷闷的。

突然坑底传来一点细微的、破碎的呜咽。

大概是沈流萤恢复了一些神智,但迷药的劲儿还没全过,又被堵着嘴,那声音支离破碎,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她似乎想动,但被捆得结实,只能发出小动物般绝望的、嗬嗬的喘息。

吴仁义动作顿了一下,脸上肌肉绷了绷,但随即更用力地铲起泥土,一锹,又一锹,朝着那点微弱的声响覆盖下去。

泥土劈头盖脸地落下,渐渐将那呜咽声压住、掩埋。

坑里的挣扎越来越弱,终于,彻底没了声息。

王若诗一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雨水顺着车檐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隔开了她和那个正在被填平的土坑。

可她的目光却穿透了雨幕,将这一幕牢牢刻进眼底。

这些日子她在雍都承受的指指点点,那些掩在扇子后的窃窃私语,那些扫过她时意味不明的眼光……

此刻仿佛都随着这一锹锹落下的泥土,被深深埋进了这湿冷的坑底。

要不了多久,这地方就会长出野草,和周围再没两样。

而她的难堪,也会随着时日流逝,慢慢被人淡忘。

她的父亲和夫君仕途正顺,只要过了今夜,谁还敢再提那些陈年旧事?谁还敢看她的笑话?

她依旧是那个风光体面的王若诗。

第二日雨停,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彻底洗过的、清凉干净味道。

青石板路还湿漉漉地反着光,积水的浅洼里倒映着刚刚亮起来的天,云絮碎碎的,被染上一点极淡的橘粉色。

泥土松软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气,慢悠悠地浮在巷子里。

远处急急驶来的马车将这清气和宁静打破,车夫把手里的缰绳一拉,马蹄停住,从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女来,正是张兰心。

张兰心不日就要嫁入齐王府,请了不少妆娘来给她上红妆,却没有一个能叫她满意。

于是,她又想起沈冉来。

怕沈冉觉得自己今夕不同往日要与她拿乔,张兰心便纡尊降贵亲自来请。

张兰心前呼后拥地走到沈流萤的胭脂铺子前,拍了拍门,叫喊了几声。

无人回应。

对面的红秀想着这些个衣着光鲜的贵人是来找沈流萤的,便道:“许是今日起晚了,不如直接去后院找吧。”

一行人便转过狭窄的小道绕到后院敲门,依旧无人回应。

李弘景骑着马来到巷子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角落里的豪华马车。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缓缓往里走,走到沈流萤的小院前,便见到了门前站着的张兰心和她的侍女随从。

李弘景面上端起客气的笑容来:“原来是嫂嫂啊,这么早就来找阿冉吗?”

张兰心被李弘景的一声嫂嫂叫得羞红了脸,原本因为吃了闭门羹的不满也一扫而空。

“是啊,不过沈娘子是不是不在家,怎么敲了这么久的门都没人应呢?”

院门没锁,李弘景直接推门而入,进到屋中。

屋内布置简单朴素,但胜在干净整洁。

桌面上留着一封信,李弘景拆开来看,却是沈冉的绝笔书。

“这不可能!你们都出去,不许破坏现场!”李弘景眉头深锁,将跟进来的张兰心一干人都轰了出去,自己将院门合上,嘱咐随从守着这里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骑马去了京兆府报官。

张兰心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没能有机会仔细看那绝笔书上的内容。

但在她看来,沈冉放着好好的端王正妃不做要去自寻短见,这件事原本就是匪夷所思。

退一步讲,匪夷所思不匪夷所思的先搁置不谈,沈冉若是真的不在了,那谁还能给她上妆?

新婚之夜,齐王殿下掀开盖头看到她的容貌与那日撷芳宴上相差甚多怎么办?

她越想越急,狠狠一跺脚,上了马车也朝京兆府而去。

而齐成作为京兆府的差役,显然要比这两位更早来到京兆府衙门。

齐成像往常一样从西边疾步走来,正路过素日里经常光顾的包子铺,刚掏出两枚铜板,包子铺的老板便递过三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一个肉馅一个青菜馅一个豆沙馅,是齐成每日的经典搭配。

他一手接过包着油纸的包子,低头咬上一大口,空着的另一只手赶紧伸出去扶歪下来的帽子。

昨晚跟庞勇那一帮子狱卒喝酒吹牛,齐成现在的脑子还有点昏沉。

他一面鼓着腮帮子不停地嚼着,一面马不停蹄地穿过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早市街,朝着京兆府衙而去。

齐成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走出三步,困意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泪眼朦胧里,金光闪闪的京兆府匾额已经遥遥在望,匾额下依稀挂着什么东西,齐成揉了揉眼睛,脚步不停。

依稀是个人影,怎么会有人影?

齐成脚下不停,但脑子里已经想起了一段并不是很美妙的回忆。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此时时辰尚早,京兆府门前人烟稀少,但是已经有值班的守卫发现了这诡异的场景,正三三两两站成一堆,交头接耳。

但没人敢走近,也没人敢上前。

齐成脑子里轰地空白了一瞬。

前段时间王梁的尸体倒悬在京兆府门口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倒悬的手法依旧,只是尸体换成了翰林院编修,吴仁义。

朝中大臣被杀,还抛尸在了京兆府门口,简直是挑衅至极!

齐成将瞪得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摁了回去,壮着胆子分开人群,挤到近前去看。

吴仁义衣衫泥泞破败,双手软趴趴地垂着,胸口也插着一把匕首。

齐成在看清那把匕首之时,蓦地白了脸色,连连后退。

吴仁义的尸体被发现倒吊在京兆府门口,身上伤痕累累,心口插着一把匕首。

仔细看,就能看见繁复花纹里清晰的编号“十三”。

一直等到京兆府尹肖得志到来,亲自看过现场,皂隶们才敢把吴仁义的尸身解下来用白布蒙上。

但事情闹成这样,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

吴仁义尸首被倒挂在京兆府门前的消息经由路过的行人口口相传,演变出了无数个版本在雍都流传。

这件事情棘手得很,肖得志在公廨里急得团团转,刚刚派了人手去把这个消息报给王尚书,便见到端王李弘景直直地走了进来。

肖得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露出一抹谄媚的笑来:“端王殿下,驾临京兆府,所为何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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