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王是一件很繁复的事。
Loki坐在王座上,单手撑着额角,脑海里还在推敲昨晚莉莉丝的那句“活下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恶魔会死吗?
这是他第二次思考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地牢。
他知道的魔法、种族和神话已经足够多,但莉莉丝超出了他的判断范围。
底下的大臣滔滔不绝地讲述阿斯加德宫殿的修缮问题。
“陛下,石材、工匠和预算都已列明,至于东侧廊柱的修缮......”
说到一半,大臣停了下来,王座上的奥丁始终没有回应。
他微微躬身。
“陛下?恕我冒昧,方才所述,不知您意下如何?还有您上次说过......”
Loki回过神,一时没有开口。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在等他回答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手,端正坐姿,眸光沉了下来。
“既然你把预算列出来了,就把羊皮卷递交上来。如果每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都需要我亲自过问,那我还要你们做什么?”
他把视线落在另外两位大臣身上。
“至于什么事情值得呈报,你们最好先学会自己判断。”
两位大臣行礼告退,先前汇报的那位大臣走之前看了一眼Loki。
午餐在奥丁的寝宫用餐。
本来应当是在宴会厅,和贵族打个照面,安抚他们。但Loki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贵族和奥丁太过熟悉,容易露馅。
Loki让所有侍从退下,在周围布下结界。
幻术撤下,镜子里面的脸,竟有些陌生。
他伸手触碰那张脸,年轻、苍白、清瘦,没有皱纹。
“用尽手段,最后还是奥丁坐在王位上,不是你。”
莉莉丝的话在耳边浮现,倒像是诅咒。
结界有波动,幻术重新改写他的面容。
弗丽嘉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认出眼前的奥丁不是奥丁,但没有拆穿,只是问道:“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Loki原以为弗丽嘉开口会是质问,没想到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莉莉丝。
“......母亲,如果您说的是简,那她很好。”
弗丽嘉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他,叹了口气。
“Loki,我知道是你。”
“......”
Loki避开弗丽嘉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弗丽嘉朝Loki伸出手,Loki后撤一步,他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她差一点就触碰到Loki,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Loki垂下眼,褪去奥丁模样,露出他原本的样子,黑发垂落在额前,他偏头看向弗丽嘉。
“母亲,您总是能认出我。”
“我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孩子。”
Loki走向窗边背对着弗丽嘉,声音如同睡梦中的呢喃。
“谢谢您,母亲。”
弗丽嘉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Loki不愿谈论的事情太多了,他一向有自己的决定。
“你父亲在哪儿?”
弗丽嘉终究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Loki用永恒之枪打开一个传送门。
另一边是翠绿的草地和蔚蓝的天空,奥丁背着手站在小木屋前。
弗丽嘉望着传送门另一侧的身影,转头看了Loki一眼。
头发挡住了Loki的情绪。
她最终还是走了进去,传送门在她身后合拢。
Loki握紧永恒之枪,指节泛白。
他将永恒之枪放在一旁,坐在餐桌前。
面前的金角杯里盛着琥珀色的蜜酒,长桌上堆着整只烤肉,黑面包和浆果摆在烤肉旁。
Thor会喜欢这桌食物的。
他拿起金角杯抿了一口蜜酒,回味有些辛辣。
Thor每次打了胜仗就喜欢和希芙他们拿着大杯子碰杯,一杯接着一杯,烤肉用手撕扯下来,整个手都沾满油,嘴巴和脸上也是亮晶晶的。
他笑出声,面前的食物不知怎的让人没有食欲。
笑声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回荡,逐渐变得尖锐,有些刺耳。
午后,Loki坐在书房,桌子上堆满了羊皮纸和卷轴。
Loki按压眉心,黑暗精灵袭击后的善后工作太多了。
他甚至来不及了解奥丁的执政风格,和过往的政务,毫无衔接。
他拿起一卷系着金色细带的羊皮卷。
解开细带,展开文书,目光从上面的文字扫过。
上面是金宫的修缮预算,列的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大致核算了一下,批阅完毕放在左手边。
书记官却没有立刻收走,迟疑着开口:“陛下,这份文书......”
Loki抬眼看向他,“有什么问题?”
“往日这种财政类的文书,您会亲自加盖王印。”
Loki有一瞬的不自然。
“今日不必。”
书记官收走批阅完毕的文书,“遵命,陛下。”
书记官离去后,Loki用魔法将那些文书分为两类,无关紧要的和至关重要的。
先处理至关重要的,这样就算露出破绽也有借口搪塞过去,还能借机了解奥丁的习惯。
Loki再抬起头已是深夜,文书仅处理了一半。
长桌没有之前那么整齐。
有些卷轴用金属镇纸压住了边角,上面圈出存疑的地方;有些还系着细带,封蜡完好;还有一些堆积在一旁,展开的卷轴上能看见Loki的批示。
他用手按压太阳穴,突然想到一个新的点,立刻拿起羽毛笔写在刚刚那个文书上。
今天就先不睡了。
阿斯加德的夜晚是宁静的,而地狱没有夜晚。
莉莉丝回来的时候,她的城堡里正在举行着一场宴会。
明明玛门和利维坦才来过。
大多数墙体已经坍塌,没塌的也布满裂痕,塔楼的尖顶残缺不全
宴会厅没有天花板,一半裸露在外。
衣着华丽的恶魔聚在一起,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注意到了她,笑声、乐器声、酒杯碰撞声、谈论声,没一个停下。
几名恶魔端着酒杯,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谈论方才的话题。
莉莉丝站在门口,手攥紧披风。
长桌上的银器擦拭得一尘不染,花瓶里的鲜花娇艳欲滴。
桌布下方的地面,露出几道贯穿地面的裂缝。
身穿黑色礼服的恶魔正站在长桌旁,和旁边的同伴讲述自己在另一位领主宴会上遇到的趣事。
他笑得优雅,举手投足都是恶魔贵族的礼仪。
莉莉丝迈步走进去,高跟鞋踩过碎石,发出声响。
临近的几个恶魔放下酒杯看向她。
一位年轻的恶魔朝她欠了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听起来,你等了我很久。”
“当然,我们都很挂念您。”
他的语气诚恳,身旁的同伴低头抿了一口酒,笑而不语。
莉莉丝脸色暗下来,“诸位最近过得好吗?”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只有那个年轻的恶魔在回答她。
她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向主位。
那张高背椅完好无损,只是椅背上最大的那块红宝石少了,露出一个凹槽。
莉莉丝的眼神落在那个凹槽上。
仆从走上前,低声道:“殿下,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
“是吗?”
“是的。”
她没有追问,整理裙摆坐了下来。
他们的交谈从未停下过。
他们谈论着谁得到了新的领地,有恶魔抱怨莉莉丝的无能,也有恶魔遗憾自己的一切都在莉莉丝的领土上,不像其他恶魔可以投奔其他君主,还有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玛门新开的赌场。
谈及利维坦时,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
莉莉丝起身走到宴会里,端起酒杯,凑近最近的几个恶魔。
“说起来,玛门殿下上次离开时,你们似乎让他带走了我不少东西。”
几个恶魔停下交谈。
一名年长的恶魔放下手中的蛋糕,“您说笑了,殿下。玛门殿下很欣赏您的品味,所以我们才替您送上礼物。”
“我还得谢谢你们越俎代庖的礼节。”
“当然,殿下。”
莉莉丝晃了晃杯中的酒。
“只可惜**权柄还在我身上,这权柄要是落在您头上,可比我合适得多。”
没人接话。
她也不在意,一口饮尽杯中酒。
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没留下多少味道,舌头反而被辛辣刺到。
“对了。”
莉莉丝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管家。
“我离开之前,吩咐你们准备的东西呢?”
管家低下头,“请您恕罪,最近人手不足,进度比预想中的慢了一些。”
莉莉丝重重地呼了口气。
她知道城堡里少了多少仆从。
大多数仆从投奔了其他君主,有的拿着积攒多年的财物跑了,还有一些什么都没要,直接被新主人带走。
没有人愿意留在一座正在倒塌的城堡里。
更何况,最近她总是不在这里。
“明天之前,把名单送到我的房间。”
“是,殿下。”
“至于那些还愿意留下来的人,发放双倍报酬。”
管家迟疑了一下。
“可是,殿下......”
“有问题?”
莉莉丝看向他,管家不敢再说下去。
“没有。”
“很好。”
她放下酒杯,朝他摆了摆手。
管家退开后,一名女恶魔笑了起来。
“殿下,您还是和从前一样仁慈。”
莉莉丝转头看她。
那是一位年轻的女伯爵,身上佩戴着成套的珠宝,颈间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冷色。她曾经是莉莉丝宴会上的常客,过去每逢季节更替,总会亲自送来礼物。
如今,她胸前佩戴着的徽章已经换了。
那是贪婪手下的领主徽章。
“仁慈?”
莉莉丝重复了一遍。
“您明明可以直接惩罚那些办事不力的下属,却还愿意给他们机会。这份宽容,可不是每一位君主都能做到的。”
女伯爵微微倾身,像是在说一句真心实意的恭维。
她的目光落在莉莉丝脸上。
莉莉丝的脸色很苍白。
周身没有往日那种若有若无的红光。
“你说得对,我希望你在玛门手下也能说出仁慈这种话。”
女伯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当然,殿下。”
莉莉丝没有再看她。
宴会仍在继续。
杯盏碰撞,衣裙摩擦,恶魔们用低低的声音交换着消息。没有天花板遮挡,夜空直接压在宴会厅上方,血月的红光笼罩着整个领地,和往常无异。
莉莉丝仰头看了一眼。
她记得这座城堡刚建成时,宴会厅的彩窗是她打的第一场胜仗。
那时她还嫌画得不够气派,把她画的有点丑,也不够威严。
如今倒不必费心了。
她垂下眼,唇边依旧带着笑。
“诸位。”
声音传遍整个宴会厅。
“既然今晚是宴会,就不必拘束。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可以吩咐侍从。”
她停了停。
“毕竟,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有人笑了起来,以为这不过是一句玩笑。
也有人端起酒杯,隔着长桌向她致意。
女伯爵却没有动。
她盯着莉莉丝看了片刻,喝掉了杯中的酒。
领土、金钱、权力,都可以重新拿回来,可如果她失去了权柄,或者生命,就再没有翻盘的可能。
况且这座城堡还没有彻底倒下。
只要她仍坐在这里,这些人就得称她一声殿下。
权柄在她身体里。
她依旧是**,七罪之一。
宴会结束后,莉莉丝没有回寝宫,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的墙壁有修补的痕迹,但很粗劣,看得出修复的人不太用心。
桌子上堆满了羊皮卷,最上面是管家送来的名单。
她翻开查看,划掉几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又在一些重要人物旁边画叉。
有些人总是要清算一下的。
合上名单,莉莉丝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
她挥手招来一只乌鸦,让它把她的命令送出去。
乌鸦带着卷轴,扑扇着翅膀,消失在窗外。
至少计划还在继续。
她咬紧嘴唇,想起和Loki的争吵。
离开之前,她说了什么来着?
莉莉丝已经记不清Loki当时的表情了。
也可能是不愿再想。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
——尽管他做了那么多,最后坐在王位上的还是奥丁,而不是他。
真是没意思。
她原本可以说得更委婉一些。但那并没有什么意义,Loki也不会因为她几句好话就改变主意。那个人生性多疑,又傲慢得令人头疼,每一次都让人忍不住发火。
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总要付出很多耐心。
莉莉丝把酒杯放回桌上。
是怎么吵起来的?
算了不重要,她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阿斯加德还有她没完成的事。世界树的计划不能再拖下去,她也没有余裕任由其他人一点点的蚕食自己的领地。
至于Loki......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等回到阿斯加德,再看看他在做什么好了。
只要摆出足够的筹码,他会回到牌桌上的。
莉莉丝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堡在血月下投出大片阴影,几座高塔仍然残缺不全,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视线落在之前存放财宝的地方,想到玛门和他的手下搜刮的贱样,咬紧后槽牙。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例如:想办法找到财宝给仆从发放报酬。
至于阿斯加德,也要找个机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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