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两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考验,如今回忆起来像是一场隔世的梦。医疗室的烛光、断裂的诅咒、白树的银白色光芒,还有那个在夜色中独自撑起一切的苍白身影——这些画面在魔法师们的口中反复传诵,已经变成了某种近乎传奇的故事。但故事终究会淡去,而时间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艾尔的身体在白树的祝福下渐渐稳定了。
说“渐渐”其实不太准确。
第一个月他的恢复速度慢得让人发指,半透明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施法时偶尔还会岔方向。
伊里斯每天早晚各一次用光系魔力替他温养经脉,进度条像蜗牛爬坡,急也急不来。
但从第二个月开始,融合的速度忽然加快了,仿佛有什么壁垒在某个夜晚悄然碎裂。
到如今,他大概恢复了四分之一。
不多,但够用了。
至少走路不会再撞柱子,拿杯子不会再捏碎陶瓷,施法时更准确,魔力输出的上限也比他刚来此地时提升了不少。
他的头发从苍白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偶尔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点点他没见过的暗红的光泽。
伊里斯偶尔会盯着他的头发看,然后说一句“穿了个世界,你头发上怎么还有红色呢?”
搞得艾尔不知道该怎么接。
身体的稳定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变化,在于这个世界本身。
伊里斯接手风眠镇政务的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倒不是说他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改革举措,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泡一杯清茶,翻看一夜之间累积的报告。那些报告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有镇民的诉求,有魔法师的巡逻记录,有周边村庄的精灵异动通报。
风眠镇虽以“镇”为名,实际管辖范围覆盖了风眠省的大片区域。
从月牙湖到奥贝斯坦湖,从轻风山到旧飞艇航道,大大小小数十个村落和定居点都在它的庇护范围之内。
伊里斯接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在职魔法师的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谁擅长攻击类魔法,谁擅长守护结界,谁的治愈术用得最好,谁和哪个村庄的镇民关系最熟——他全摸得门清。
几个年长的魔法师被他叫去谈话之后,回来脸色复杂得很。
“伊里斯老师以前不是这样的。”一个资历最老的女治疗师在食堂里小声嘀咕,“他虽然勤勉,但总有一种……怎么说呢……‘这个镇子是我建起来的,所以我要对它负责’的沉重感。现在他处理事情还是那么利落,但那种沉重感好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她想了很久,没想出合适的词。
旁边一个年轻男魔法师帮她接了话:“一种‘我不会再让你们孤军奋战’的感觉。”
谁都没有反驳。
两个月里,伊里斯做了几件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事。一是全面加固了风眠镇周边的守护结界,将原本散落在各处的防御节点整合成了一个联动体系。二是在各村庄之间建立了快速传讯网络,一旦某处出现异常,消息能在半个时辰内送达驻地。三是重新规划了魔法师的巡逻路线,不再以“广撒网”的方式盲目铺开,而是在高风险区域配置更多的兵力进行重点盯防。
每一件事都是艾尔曾在原世界跟他提过的“理想中的风眠镇防御体系”。当时伊里斯只是听听,觉得这些想法很好,但落地起来太麻烦。现在到了这个世界,他发现这里的风眠镇几乎是从零开始——没有陈旧的制度需要推翻,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需要权衡,他想怎么建就怎么建。
这个自由,让他既兴奋又心虚。
兴奋的是,他终于有机会把当年那些“如果当初我早点动手就好了”的遗憾填上。心虚的是,他清楚自己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替另一个伊里斯铺路。
他后来跟艾尔提起过这事。
“等我回去了,他要是发现我把他的风眠镇整得妈都不认识,会不会跟我急?”
艾尔想了想,说了两个字:“不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那个人是你。”
伊里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觉得艾尔说的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他不打算反驳。反正反驳也没用,艾尔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
但他没有停下建设的脚步。每个加班的夜晚,他都会在心里默默补一句:“这个方案是帮你做的,不用谢。”
在伊里斯大刀阔斧地改革政务的同时,艾尔在魔法师们心中的形象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两个月前的那件事——用禁忌复活术把伊里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给大家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私底下有人开始管他叫“奥兰斯大人”。不是“那个奥兰斯老师”,而是“那个奥兰斯大人”。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和好奇。
但真正让魔法师们对他建立深刻印象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而是日常中的一件小事。
艾尔几乎每天都跟着伊里斯。
不是在暗中跟踪,而是名正言顺地、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伊里斯去院里开会,他就坐在角落里听;伊里斯去镇上巡视,他就走在稍后半步的位置;伊里斯加班深夜,他就在隔壁桌上整理资料——更多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
这种形影不离的程度很快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最开始的时候,年轻的女魔法师们私下议论纷纷,说奥兰斯老师是不是担心伊里斯老师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所以才一直陪着。她们觉得这是一种很值得尊重的责任感。
但后来有人发现,伊里斯老师自己都说了“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天天跟着我”,而奥兰斯老师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在她身后。
这个发现让议论的风向转了一下。
“奥兰斯老师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一个刚来驻地几个月的年轻男魔法师在午休时跟同伴嘀咕,“伊里斯老师又不是三岁小孩,用得着这么贴身保护吗?”
“你没经历过两个月前的事,你不懂。”另一个年长一些的魔法师摇了摇头,“当时伊里斯老师差点就没命了,是奥兰斯老师用自己身体扛下来的。那种经历,换谁都会留下阴影。”
“但也不能天天这样啊。”
年长的魔法师耸了耸肩,没再接话。谁都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伊里斯恰好路过,恰好听到了这一段对话。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晚,在回宿舍的路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艾尔。
“你出名了。”伊里斯的语气带着一种憋笑的克制,“现在大家都觉得你对我管得太宽。”
“管得宽?”艾尔不解地皱了皱眉。
“就是……你整天跟着我,有人觉得你太紧张了。”伊里斯模仿那个年轻魔法师的语气,“‘奥兰斯老师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伊里斯老师又不是三岁小孩’”
艾尔沉默了片刻。
“你是在跟我告状?”
伊里斯愣了一下。“我没有再告状。”
“你就是。”
“我不是。”
“你明明就是。”
伊里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艾尔。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柔柔的,彩色的发尾在夜风中微微飘起。
“好吧,我就是在告状。”他嗤出一口气,笑弯了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艾尔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带着一种“我帮你出气吧”的狡黠光彩。
艾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其实不介意别人怎么说我。”
伊里斯的笑容顿了顿,像是被人戳破了一个不想说的小秘密。他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但那张脸开始慢慢泛起浅红。
月光下那层绯色特别显眼,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你脸红什么?”艾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脸红。”伊里斯别过脸,假装在看路边的月光草,“风大,吹的。”
“这里没风。”
“那可能是月光草的花粉。”
艾尔看着他,没有戳穿这个蹩脚的借口。
伊里斯这个人,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不管是多少岁,什么身份,骨子里某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她一说谎就会脸红。又比如,她以为自己说谎永远天衣无缝。
他们在一起几十年了,从最初相识时的陌生拘谨,到后来渐渐靠近的试探推拉,再到确认关系后互相依赖的漫长岁月。
说到底,伊里斯在艾尔面前从来就没有成功说过谎。但伊里斯坚持认为自己某一次成功了,因为艾尔当时“看起来”被骗过去了。
艾尔没有揭穿——不是因为真的被骗了,而是因为觉得他为了这个谎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伊里斯。”艾尔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我跟你说话,你都会脸红?”
伊里斯眨了眨眼,说:“我没有每次。”
“第一次在医疗室醒过来,我摸了一下你的脸,你脸红了。”
“那是……刚醒过来,体温偏高。”
“渡桥那晚,我说‘你在这里’的时候,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艾尔面无表情地列举,“昨天你跟我说政务的时候,我说‘辛苦了’,你整张脸都红了。然后你假装低头喝水,结果水洒了一桌子。”
伊里斯张了张嘴,闭上了。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办法反驳。但他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纯情、特别容易害羞的人。
他曾经是风眠省人人爱戴的大魔法师,历经磨难,见惯风雨,在无数次战斗中面不改色。而这样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大魔法师,在艾尔面前,一张嘴就破功。
“那是因为你总是说一些不按套路来的话。”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语气有点委屈。
“我说什么不按套路来的话了?”
“就刚才,你说我告状……”
“你不是说你没有告状吗?”
“——”伊里斯深吸一口气,“你赢了。”
艾尔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离得极近根本看不见。伊里斯刚好离得极近。
“你在笑。”
“没有。”
“你就是笑了。”
“风大,吹的。”
伊里斯噎了一下。这是他刚才拿来搪塞艾尔的借口,被他拿过来堵回了自己嘴边。
伊里斯瞪了艾尔一眼,但那眼神更多的是恼羞成怒——像一只被摸了肚皮后迅速翻身炸毛的猫,竖起尾巴瞪着主人说:“我不是那种随便的猫。””但耳朵尖儿的红还没退。毫无杀伤力。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走了没几步猛地停下来。
“这是哪?”他回头看向艾尔,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
月光下,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他们刚才边走边说话,不知不觉走了很久,已经偏离了回宿舍的那条路。
伊里斯左右看了看,假装在辨认方向。那张脸上的红色还没完全退下去,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艾尔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臂,把他轻轻往回一带,指向反方向的一条小路。
“这边。”
伊里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月光,然后抿了抿嘴唇。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被艾尔指出方向这件事让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像是有人告诉他“不管走多远,你都在对的方向上”。
“我知道是这边,”伊里斯干巴巴地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闷,听起来像个狡辩的小孩,“我刚才只是——”
“犹豫了一下。”
“我不是在犹豫——”
“我知道。”艾尔放开他的手臂,往那条小路的方向走了一步,回头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银白色头发镀上一层柔光。
那张习惯了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伊里斯才看得懂的温柔。
“走吧。”
伊里斯站在那里,心跳快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赶上了艾尔的脚步。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碰到肩膀。这条路很窄,两个人的手背不时轻轻蹭过。
伊里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张开。他有点想牵艾尔的手,但又觉得都跟人家走了几十年,再牵手会不会显得矫情?
他还在纠结的时候,艾尔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不是明晃晃地一把握住,而是不动声色地、自然地,把手背贴在伊里斯的指节上,像是在说“你不想牵,我就不勉强,但你握上来,我就当答应了”。
伊里斯耳朵烫了一下,然后把手翻过来。
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握。
月光下,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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