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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他摔了御前带刀的腰牌,提剑入了江湖

二月中旬的开封,柳芽刚泛青,展昭第三次踏进包拯的公堂。

这一次他没跪。只把巨阙剑搁在案上,递过去一份新勘合——"追查辽境兵诀外流、襄阳王赵爵通敌",末尾加了一句"边关军情急,庞籍乞援"。

包拯看完,抬眼看了他许久,只说:"去吧。卯时出发,算钦差差遣,往返皆公假。若华山刘掌教不肯说,你回来我另奏官家。"

展昭拱手,转身出府。寅时上马,出汴京西门,沿华州道疾驰。二月十八抵华阴,暮色里拾级上山。华山雪还没化尽,老梅却已开了第二茬。

他熟门熟路摸到那座院落,院门虚掩,炭气混着药香溢出来。刘皓南坐在窗前,铜星盘搁在案上,裂纹仍卡着指针。杨排风在里屋调息——她一年的"渡气期"将满,刘皓南每日以真气压着她体内翻涌的气血,再有几日便可功成。刘朔在后山练剑,刘望舒年前已回玉女门,院里少了那盏琉璃绣球灯和叮咚作响的九转玲珑镯,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刘皓南没抬头:"进门,喝茶。雪水沏的,将就。"

展昭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庞籍那封信,推过去:"代州、忻州,辽骑换了打法。分三队穿插、昼进夜退、断粮道——不是契丹旧制。我疑是裴行俭《四十六诀》的变式。世上通晓全本的只有你。"

刘皓南扫了信,指尖在铜星盘裂纹上蹭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很淡,像正月那日雪落水面的笑。

"你猜得对,但不全对。赵爵那贼,不会把裴公的兵书全给了辽国。"

"为何?"

"裴公的《安置军营行阵等四十六诀》,前半部是骑战分合、斥候烽燧、依地势移营——契丹人啃得动,本来就是马背上的族群,稍加点拨就能用。可后半部……"刘皓南伸手从案下抽出一卷残稿,展开,是他在幻境里背出来的抄本,纸角焦黑,"后半部是府兵制底子:移动粮台车、环龟宿营、方营七军、乡导测绘、西域舆图、安西后勤链、对城郭攻坚的壕垒法。这些是唐初府兵加安西商道的产物,契丹捺钵制、五院部、宫卫斡鲁朵那套吃法,根本消化不了。"

他指尖点着其中一条:"'每营设移动粮台车十乘'——辽人打仗不带粮车,抢着吃,打完了就退,要粮台做什么?'三里一斥候,十里一烽燧'——他们用鹰犬探马,不放烽燧。'环龟之地布圆阵防洪水'——那是安西草原的雨,不是幽蓟的山。赵爵要是把后半部也递给辽廷,耶律乙辛手下那帮人连字都认不全。"

展昭沉声:"所以赵爵留了大部分?"

"留了核心。"刘皓南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可笑的事,"他偷裴公的兵书,本来就不是给辽人的。前半部分合骑战改改递过去,让辽骑替他消耗河东——后半部'料敌决胜、识人用人、城郭攻坚、中枢调度'那十几诀,他应该是锁在襄阳冲霄楼某处,等宋廷垮了,他借辽人之力压服中原,再用后半部做'千古一帝'的兵法底子。此人志不在借辽灭宋,在借辽军压境,赵宋天子失军心时另立新帝,再借裴公的兵法坐稳龙椅。"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任辽国国师时,与赵爵并无交集。他藏兵书的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按那贼的性子,多半锁在冲霄楼地底密室——我幻境中画过的阵图,没给过第二个人。"

屋里静了一瞬。炭火爆了一记,火星溅到砖地。

展昭问:"辽廷那边,谁会挂帅?"

刘皓南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幽蓟舆图前,手指点过南京道、西京道、中京大定府一线。

"清宁帝耶律洪基不会亲征——此人仁柔,慕你官家得很,一辈子不想真打灭国战。出面的是两层:

第一层,中京遥制——耶律乙辛。清宁七年刚进位知北院枢密使事、封赵王,眼下是北枢密院实权人物。裴公兵书的前半部,经耶律乙辛幕府递到南京道。耶律乙辛本人不会到代州,他在中京发令。

第二层,正帅——南京析津府留守,兼南面行营都统。这当口,这位置是耶律仁先。清宁六年复北院大王,南京道世将,对宋边境门清。此人知兵、稳、不冒进,若朝议定南征,枢密院第一个点他的名。

第三层,前锋与都监——后族萧氏将领,加耶律乙辛亲信都监。契丹老规矩:枢密院发令、南京留守统军、萧氏为锋。

至于皇族挂'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重元刚在滦河栽了,清宁帝现在听见这号就头疼,不会给。"

他转过身,铜星盘在案上被烛火照出那道裂痕。

"出兵策略,按裴公兵书前半部改过的辽骑,会是这样——

一、不攻城。幽蓟以南的汴京防线他们不碰,专打河东代、忻、宪、朔四州缘边,逼庞籍分兵。

二、三队分合:前队轻骑诱阵,中队伏鞍射,后队藏辎重于山坳;遇小股绕后断粮,遇大军散如星雨,天黑退三十里,绝不夜战——这正是庞籍信里写的。

三、避实击虚,专挑将门怠工、厢军缺编的空隙钻。曹琮称病、枢密院点卯无人,他们比谁都清楚。

四、不打持久,不渡黄河,不逼汴京——赵爵不要辽人真灭宋,只要宋廷垮到请他出来'收拾残局'。"

展昭指节在膝上轻轻一叩:"穆桂英杨家旧部,会被启用?"

"庞籍顶不住时,除了杨家,没人压得住河东那帮寒了心的将门。"刘皓南淡淡道,"穆桂英天生皇后命格,杨宗保压不住她,辽骑更压不住她。穆桂英一出,天门阵旧局翻过来——当年我创十二煞天门阵困她,她敢闯阵眼抢师尊尸身;如今辽人这点裴公兵法的变式,她看一眼就知道破法。"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了一眼里屋——杨排风在调息,呼吸平稳,但眉心隐隐有青气浮动。

"穆桂英若出,杨排风也拦不住。"刘皓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闷,"她渡气期将满,再有几日便可功成。一旦宋辽开战,穆桂英被起用,她势必上战场。我既不想她去,也知拦不住她——她那性子,你我比谁都清楚。"

展昭沉默。他当然清楚。杨排风当年为刘皓南不顾天下非议未婚产子,虽然二人后来天门阵前生死搏杀,可骨子里的刚烈半分没改。

刘皓南收回目光,看向展昭,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而冷峭:

"展昭,你听着。你们赵宋朝廷那帮人,我是不屑的。赵祯偏听张贵妃,禁足曹皇后,将门寒心,军中怠工——这锅粥已经熬干了,靠他们挡辽骑?做梦。我当年天门阵败,六年后复出,便只对西夏作战,再未与宋对上。不是打不过,是看在排风和我儿子的情份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你回去,告诉包希仁——别指望朝廷那套慢吞吞的调令。必须设法干掉赵爵,毁掉冲霄楼。辽国没了内应,自然不会大规模动兵。这才是釜底抽薪。白玉堂死在冲霄楼阵眼,不是赵爵一个人下的手——你那回中的血魇咒,下咒的辽廷大祭司,就是耶律乙辛幕府里那位。三根线拧在一处,不斩断源头,河东永无宁日。"

展昭喉头动了动,缓缓点头。

刘皓南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皮纸,推过去:"这是我幻境中画的阵法的阵眼图。白玉堂是从'死眼'进去的,你从'生门'进,能活。但赵爵具体把裴公兵书后半部锁在密室哪一处,我不知道——你到了襄阳,自己找。"

展昭接过皮纸,展开,是熟悉的九曲锁麟阵变式,阵心多标了一处暗红圈——冲霄楼地底。

"刘掌教……"

"别叫我掌教。"刘皓南重新坐下,手覆在铜星盘裂纹上,"我是北汉皇孙,做过辽国国师——当年宗真帝还叫我一声先生,顺便教了耶律洪基几年。那孩子如今坐了江山,却不知他少时先生的旧部正拿着裴公的兵法替赵爵办事。这世道,可笑得很。"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裴公临终前将毕生所学托付于我,我却辜负了先生。如今赵爵拿裴公的兵法做这等腌臜事……我连提裴公的名号,都觉得脏了先生的笔墨。"

窗外山风卷雪,老梅瓣落进窗棂。展昭起身抱拳,转身出门。甲胄身影消失在雪径尽头。

刘皓南独自坐在窗前,铜星盘裂纹还在。指针永远停在了正月二十一——白玉堂死讯传到华山那一天。

里屋传来杨排风轻微的咳嗽声。他起身走过去,指尖搭上她的脉门,真气缓缓渡入。

"再有几日就好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华山雪深,铜星盘不转了,可阵眼还得有人守。

二月廿九,展昭回汴京,甲胄未卸便进开封府。

包拯听他说完刘皓南那番推断——辽骑用裴公兵诀前半部、赵爵锁后半部于冲霄楼、耶律乙辛中京遥制、耶律仁先南京道挂帅、三队分合昼进夜退——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才起身去取笔墨。

"呈上去。"包拯只说二字,"即便被驳,也得让官家知道河东要变天。"

奏疏写得很克制:不提刘皓南名号,只说"华山方外之士昔曾涉辽境,窥见兵诀外流之兆",请急调穆桂英杨家旧部入河东,并密查襄阳王赵爵冲霄楼私藏**、勾连北枢密院事。

三月初一卯时,奏疏入内东门。

初三日朝会刚散,知谏院范镇便率同知谏院司马光、殿中侍御史吕诲堵在开封府门前。

范镇须发皆白——此人前后上章十九次请立皇嗣,待命百余日,须发为白,嘉祐朝台谏里最硬的一根骨头。他捧着包拯奏疏抄本,声音不大却字字像凿子:

"包希仁以方外妖言之辞,妄测边事、构陷宗亲。襄阳王陛下亲信之臣,冲霄楼乃御赐缉盗之所,何来'私藏**、勾连北枢密院'?此乃侵官妄言,风闻言事之弊,莫过于此。"

吕诲更狠,直接引台谏旧例:"台谏许风闻言事,乃广采纳补阙政,非许人构陷勋贵。包拯掌开封刑名,越职论兵机、谤亲王,当罚铜十斤、还奏事权于二府。"

司马光没骂人,只一句:"裴行俭兵书唐末已佚,世无完本,此说本就虚妄。以虚妄之说动枢密院、调杨家旧部,是误国。"

包拯站在台阶上,没辩。他看过庆历八年宫变旧档,知道曹皇后剪发犒卒、张氏以"扈跸功"进贵妃的旧账;也知道嘉祐元年官家病中那句"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被文彦博一句"谵语"压下去后,中宫与十阁之间那层薄冰。他只回了句:

"本府只呈所见。信与不信,在官家,在二府,不在台谏一隅。"

范镇冷笑:"官家仁厚,内降不出,中旨难行,便由得你?"

这话戳到了根上。

嘉祐五年的官家,确实没有"御笔从中出"的本事——那套说法要等到徽宗崇宁后才有,眼下落行的词叫内降、内批、中旨:禁中直出、不经中书门下。可仁宗朝的内降,杜衍当年一概封还,积十数道连囊捧回;康定元年诏"内降与臣僚迁官差遣者,中书枢密院具条执奏"——官家自己定的规矩,自己破不动 。

他破不动朝局,却破得动后宫。

至和元年温成殁后,十阁周氏、董氏、张氏妹相继得幸,嘉祐四年至六年连诞五女,独无男嗣。谁先生出皇子,谁的儿子便是嘉祐这局棋盘上的真棋子。新进的那位张贵妃——襄阳王献入的底层女子——正凭着一折《霓裳碎影》缠得官家脱不开身。每日申时三刻,福宁殿起乐,官家倚着金阶看她水袖翻雪,连曹皇后禁足西阁的事都懒得再提。

"内降?"展昭那日立在福宁殿外值夜,听见官家对张贵妃笑,"朕想贬曹氏、立你为后,可杜衍故去、韩琦执奏、包拯那老儿又梗着……你且舞,舞到他们闭嘴为止。"

张贵妃笑,水袖扫过龙案,扫过那叠包拯奏疏,扫过河东告急的五百里加急——全成了她旋身时的背景。

展昭握着巨阙剑柄,指节发白。

三月初二夜,代州烽燧连举七道。

耶律仁先没攻城,只按裴公兵诀前半部那套三队分合,专啃缘边堡寨:前队轻骑诱阵、中队伏鞍射、后队山坳藏辎重,遇大军散如星雨,天黑退三十里。曹琮称病、枢密院点卯无人,厢军缺编三成,庞籍七十二岁的人,独撑代、忻、宪、朔四州,郭逵中伏折了两千骑。

嘉祐五年本该致仕的庞籍,被官家"留任"顶在前线——留得住人,留不住军心。

初三未时,突破石岭关。难民从代州、忻州一路南溃,过汾水、蒲津渡、同州、华州——正往华山脚下涌。展昭前番推算的数万口,三日便到。

三月初三戌时,开封皇城。

赵爵的人混在十阁宫人里——不是辽人,是冲霄楼里练出来的死士,着宫装、佩禁军腰牌。他们没攻福宁殿,直扑西阁:曹皇后禁足之地。

用意很毒:挟曹皇后,逼官家下内降赦襄阳王、罢包拯、调回河东军。

展昭率开封府亲随赶到时,西阁已燃。曹皇后披散发、素服立于阶前,不肯退。一支弩箭破火射向她心口——

展昭巨阙出鞘,劈落弩矢,第二箭却从侧窗射向身后福宁殿方向:官家正被张贵妃搀着退入夹道,那一箭冲他后心。

曹皇后听见弦声,竟侧身一步,挡在官家与前。

"噗。"

箭没入她左胛。官家被张贵妃拽倒在地,呆看曹皇后踉跄半步、血染素服,嘴里还低声一句:"臣妾……本分。"

展昭一剑荡开扑上来的死士,拎起官家后领甩给其余护卫接住,回身护住曹皇后。血从她指缝涌出来,她却抬头看他,眼神极静:"展护卫……莫伤宫人,他们多是被迫。"

那一刻,展昭脑子里"轰"地一声——

不是开封府的灯火,不是福宁殿的舞乐。是幻境里大唐景象:薛绍(刘皓南)在长安紫宸宫阶下听裴行俭说"分军为三、一正两奇";李贤巴州上路前那句"你终有一日将回你来的时代,裴公这番心血,在那处用得上";大明宫含元殿上,天可汗一句话,十六卫调动如臂使指,没有内降被封还、没有台谏围攻、没有七十二岁老臣独撑四州、没有皇后替荒嬉之君挡箭。

他护的这是什么?

一个连"内降"都发不出去、却看得入迷于新舞、把将门寒心当耳旁风、让曹彬之后替自己挨箭的官家。一个温成殁后换十阁、争嗣争到把江山当聘礼的后宫。一群以"风闻言事"为名行党争之实的台谏。一座靠杜衍封还内降、靠包拯硬顶、靠庞籍老骨撑着的朝廷。

忠君?忠的委实可笑。

巨阙剑挑飞最后一名死士咽喉,展昭没去看官家惊魂未定的脸。他蹲下,撕袍角按住曹后伤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娘娘撑住。臣……不忠这君了。臣去襄阳,用江湖的办法,杀赵爵、毁冲霄楼。辽没内应,自然退。"

曹后染血的指尖轻轻攥了下他腕甲,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白玉堂那孩子,死得冤。你去。"

三更,展昭立于宅中后院,巨阙剑横在院中石桌上。

庞小蝶端参汤进来,见他甲胄未卸、颈侧血魇咒旧疤在灯下泛青,轻声道:"师兄真要去?"

"刘皓南说得对。"展昭没接汤,"大宋这锅粥熬干了。朝廷斩不断赵爵—耶律乙辛—大祭司那三根线,江湖能斩。"

他展开刘皓南给的那张冲霄楼阵眼皮纸,生门红圈在烛火里像一只睁开的眼。

"裴公的兵书,被这等腌臜人拿来当称帝底本;裴公传艺的那人——刘皓南——弑师炼阵半生,临了倒比这满朝朱紫干净些。"展昭笑了一声,极淡,像华山雪落水面,"展昭这御前带刀侍卫,从今日起,不替官家卖了。"

他拿出包拯那道被台谏驳回归档,又被他偷偷取出的奏疏,翻到背面,蘸墨写一行:

"嘉祐五年三月初三,展昭辞御前带刀、开封差遣。此后行事,只问是非,不问朝命。"

腰牌压在字上。巨阙剑入鞘。

寅时梆响,他单骑出门,往襄阳方向去。汴京残灯在身后一盏盏灭,像他批了半生的那些卷宗——查无实据,建议结案。

华山之巅,铜星盘裂纹不转。可冲霄楼那座生门,得有人去撞开了。

嘉祐五年三月初六,华山。

杨排风站在院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料峭的晨风中散开,体内翻涌了一年的气血终于平复如镜——渡气期满了。

她试着运转周天,真气畅通无阻,比一年前更凝实了三分。刘皓南每日以自身修为替她压制的暗伤,如今尽数化作了她自己的根基。她活动了一下筋骨,推开院门,打算去后山溪边洗把脸。

山道上却挤满了人。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操着河东口音的难民堵在山路隘口。有的裹着破棉袄,有的只穿着单衣,孩子哭大人骂,炊烟从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冒出来,把华山脚下的雪水都染成了灰黑色。

杨排风眉头一皱,拦住一个挑着扁担的老汉:"老人家,哪里来的?"

老汉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代州……辽骑破了石岭关,庞大人顶不住了。郭逵将军折了两千骑,忻州也乱了。我们拖家带口往南跑,听说华山脚下能活命……"

杨排风手指攥紧了袖口。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回院里。

刘皓南还坐在窗前,铜星盘裂纹依旧,指针永远停在那一天。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回来了?"

"河东打起来了。"杨排风声音发紧,"难民到了山脚。辽骑破石岭关,庞籍顶不住,郭逵折了两千骑。刘皓南——你猜得对,赵爵等不及了。"

刘皓南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裂纹上蹭了一下。

"去请穆桂英出山吧。"

杨排风一愣:"……少夫人?"

"天波府被查封十几年了,她带着杨文广在穆柯寨。河东一乱,她不会坐视杨家基业被辽人踩碎。"刘皓南抬起眼,眼神很静,"你叫她少夫人,她听你的。你去,她肯出。"

杨排风咬了咬嘴唇。她跟穆桂英的交情,比跟刘皓南还久——当年九龙谷十二煞天门阵,她跟穆桂英并肩闯阵,一个抢师尊尸身,一个挡刘皓南的剑。后来她跟刘皓南走了,穆桂英守着杨文广和穆柯寨,两人再没见过。但她知道,穆桂英那性子,只要河东危急,不用请也会出。她去,只是让这件事快一点。

"你呢?"杨排风问。

刘皓南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柄很久没碰的剑——不是当年困阵用的柔劲剑,是他在辽国做国师时佩的"斩因"。剑鞘上刻着北汉的文字,已经落了一层灰。

"我去襄阳。"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得像铁,"展昭一个人破不了冲霄楼。那阵是我画的,那因是我种的,我得去破。白玉堂死在里面,我欠他一个交代。"

杨排风看着他,没劝。她知道劝不住——这个男人半生都在逃避自己种下的因,如今终于肯直面了。

"刘朔。"刘皓南朝后山喊了一声。

刘朔提着剑从山道走下来,武曲命格的少年,眉眼像杨排风,骨子里却带着刘皓南的那股倔。

"你陪你娘去穆柯寨。"刘皓南说,"护着她。穆桂英若出山,你跟着你娘一起上河东前线。武曲星照命,该你上阵的时候了。"

刘朔抱拳:"是,爹。"

杨排风看着父子俩,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别过脸,硬邦邦丢下一句:"走了。"大步往山门去。刘朔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刘皓南站在院门口,看着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尽头。山风卷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没躲。

铜星盘还在案上,裂纹不转。可剑已出鞘。

三月十二,襄阳城外,汉江渡口。

展昭坐在芦苇荡边歇脚,巨阙剑横在膝上。他已经辞了御前带刀的差,甲胄换成了夜行衣,腰间只挂了个酒葫芦——庞小蝶塞给他的,说路上喝。

身后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很轻,像小猫踩在沙地上。

"大师兄!"

展昭回头。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提着盏琉璃绣球灯,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玉白色冰绡道袍在风里飘,腕上九转玲珑镯叮咚作响。刘望舒。

"小师妹?"展昭皱眉,"师傅让你回玉女门清修,你怎么跑襄阳来了?"

"师傅让我来的呀。"刘望舒在他旁边坐下,从锦囊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小口咬着,"玉女令。江婆婆抱着白五叔的骨殖去山门跪了三天三夜,师傅被闹得没法,发了玉女令——赵爵该死,冲霄楼该毁。师傅说,大师兄你一个人不够,让我来帮忙。"

展昭怔了一下。他想起聂隐娘——当世第一剑仙,玉女门掌门,他的授业师傅。他是聂隐娘首徒,刘望舒是关门弟子。两人虽是同门师兄妹,可年纪相差极大。师傅竟真的发了玉女令,还派了最小的师妹来。

"你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刘望舒撇嘴,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通体晶莹,内里似有水流转动,隐隐泛着淡蓝色的光,"你看,小怜的。"

展昭认得那珠子——当日真假金牡丹案,开封府郊外茶棚前,千年鲤鱼精小怜被张子游的嫌弃逼得现出原形,暴起的水刃几乎将他和邵雍吞没。千钧一发之际,七岁的小师妹从金纹里踏出来,颈上定水珠蓝光一罩,压得小怜戾气散了大半。小怜望着张子游那张写满厌恶的脸,惨笑一声,吐出这颗千年修行的内丹,缩成尺长的青鲤,任由小师妹用鲛绡帕包走。那时展昭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颗珠子落在尘土里,表面浮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星纹,像揉碎的夜空。

"小怜修了一千年,弃修行时把内丹吐出来给我了。"刘望舒把珠子举到阳光下,蓝光映得她小脸蓝莹莹的,"她吐完内丹就变回鲤鱼了,没法开口——不过师傅验过,说这珠子水火不侵,专门克火药。冲霄楼里那些硫磺硝石,我这内丹一照,全哑火。师傅说了,这是天克。"

展昭沉默了。他想起那年中血魇咒——开封御街上。辽国萨满以极高修为种进他经脉的阴咒,浑身血气倒灌,若非七岁的小师妹及时赶到、砸出那枚价值连城的玄火古玉玦,再由刘皓南以清心定魂符层层剥离咒根——他早是一具走尸。如今小师妹八岁,法宝一堆,聂隐娘的宠爱更是毫无底线。玉女令下了,谁也拦不住。而且……那颗内丹确实对火药有克制之效,冲霄楼里赵爵囤的积硝,正需要这个。

"……跟紧我。"展昭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别乱跑,别逞能,听我指挥。"

"知道啦师兄!"刘望舒笑得眉眼弯弯,琉璃灯晃了晃,"我法宝多得很,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砸法宝——师傅教的。"

展昭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起身,巨阙剑入鞘,往襄阳城方向走。刘望舒提着灯跟在他身后,哼着不知哪里学来的小曲。

______

襄阳城西三十里,芦苇荡。

一只小船靠岸。蒋平跳下来,把缆绳拴在枯树上,回头朝船上伸手:"大哥,小心脚下。"

卢方抱着一柄锦毛鼠生前惯用的折扇——白玉堂那把从不离身的泥金折扇,阵眼绞碎了袍子,扇骨却侥幸完好——缓缓下船。他脸色灰败,眼里烧着一团火。韩彰、徐庆跟在后面,四人一身素服,腰间别着兵器。

"老五。"卢方摸了摸怀里的扇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大哥带兄弟们来给你报仇了。"

蒋平没说话,只把船桨往肩上一扛,眼神冷得像冰。

______

与此同时,官道上尘土飞扬。

三匹马并辔而来。当先一匹乌骓马,马上坐着个黑脸大汉,颔下一部黑须,正是"北侠"欧阳春。他身后跟着智化——摇着一把折扇,面白须长,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实则智谋百出。旁边是艾虎,少年英气,扛着一口厚背鬼头刀。沈仲元骑着骡子跟在最后,笑眯眯的,像个走街串巷的郎中。

"展大哥先到了襄阳,咱们也不能落后。"智化摇着扇子,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赵爵这厮,害死白五弟,又勾结辽人,此仇不报,江湖人不用混了。"

艾虎咬牙:"干掉赵爵,给白五叔报仇!冲霄楼我第一个上!"

沈仲元笑了笑:"小艾虎,别急。冲霄楼不是蛮干的地方。刘掌教给了阵图,展大哥带了路,咱们按计行事。"

众人策马到了汉江渡口,远远看见展昭站在江边。刘望舒蹲在他脚边,正用那颗蓝色内丹逗水里的鱼。

"展大哥!"艾虎喊了一声。

展昭回头。北侠、智化、艾虎、沈仲元——加上陷空岛四鼠,全到了。

卢方抱着那柄折扇走上前,冲展昭深深一揖:"展兄弟。陷空岛四鼠,今日听你调遣。"

展昭看着眼前这些人——江湖上最顶尖的好汉,为了一个白玉堂,为了一个公道,聚在襄阳城外。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半个月的气,散了一些。

"没有展护卫了。"他说,声音平静,"从今日起,只有江湖人展昭。诸位既来了,咱们就按江湖的办法——干掉赵爵,毁掉冲霄楼。"

刘望舒举起琉璃灯,小奶音脆生生地喊:"冲霄楼,我们来啦!"

江风卷着芦苇花,漫天飞舞。襄阳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冲霄楼高耸入云,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眼里。

而华山之巅,铜星盘裂纹不转。可剑已出鞘,阵已开眼,该来的,总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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