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襄阳城外。
群雄在汉江渡口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蒋平包了后院,四鼠挤一间,北侠和智化一间,艾虎跟沈仲元一间。展昭原本也要跟大伙儿挤通铺,却被刘望舒拽着袖子拉进了她和师傅提前安排好的独院——聂隐娘的面子,襄阳地面上没人敢多问。
三更天。
展昭从独院后窗翻了出去。
不是偷东西。是偷溜。
他得避开所有人的眼睛——尤其是刘望舒的。那小丫头灵觉比猫还尖,稍有不慎就会被她缠住问"师兄你去哪儿"。他贴着墙根摸到客栈后院最偏的那间房,窗纸上映着一盏孤灯。
他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里面没动静。
又叩三下。
"进来。"刘皓南的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些。
展昭推窗翻进去。刘皓南靠在床上,盘膝调息,脸色比在江边时白了一层,唇边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痕。案上搁着那根炭条和画了一半的阵图。
"你怎么——"刘皓南睁开眼,眉头微皱。
"你受伤了。"展昭没寒暄,直接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展昭老实回答:"没看出来。但你说三天后再入冲霄楼时,我就猜到你必然受了内伤。不然——以你的性子,最多等一个时辰。"
刘皓南沉默了。
他说得对。刘皓南那种人,若没受伤,探完楼出来绝不会等三天。一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他就会杀回去。三天?那是因为他体内的阴寒之气压不住,强行入楼就是送死。
"……坐下。"刘皓南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展昭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双掌抵住刘皓南后背。巨阙搁在床边,剑鞘上的绿松石在灯下泛着微光。纯阳内力从展昭掌心缓缓渡入,像一道暖流,沿着刘皓南的经脉一寸寸推进——
那股阴寒之气被逼得无处可藏,从刘皓南指尖、毛孔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灯下凝成一层薄薄的霜花,落在床褥上,发出极轻的"滋滋"声。
约摸一盏茶后,刘皓南呼出一口浊气,那股浊气到了空气中竟凝成一小团白雾,久久不散。
"多谢。"他说。
展昭收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白玉堂的事……我本该早到三天。"
刘皓南抬眼看他。
"张贵妃——宫里那位。她幼女夭折,哭求官家彻查,开封府三日内脱不开身。阵图若早三天送到,白玉堂也许……"
"也许什么?"刘皓南打断他,声音很平,"按冲霄楼里实际的状况,白玉堂即使有阵图,最多走到第六层。"
展昭一怔。
"第五层地板下全是火药引线,第六层是连环刀阵——他带着阵图进去,会以为自己'看懂了',走得更深、更自信。第六层刀阵他必然受伤,但能过。可第六层一过就是第七层——那团黑气。"刘皓南的声音低下去,"他不通法术,连碰都没碰到那扇门,就会被三百多年的法术残留在一瞬间碾成齑粉。无声无息,无影无踪。没有骨殖,没有衣服碎片,没有血迹——你后进楼都找不到他。"
展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想起了——冲霄楼里确实没有白玉堂的尸体。只有那包江婆婆抱走的血土和碎衣,是从第五层煞气里找到的。第七层?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不用自责。"刘皓南看着他,"你迟到的三天,没有让白玉堂多受一天罪。他若真带着阵图进去,走到第七层门口,一样是死得什么都不留下。换作任何一个江湖人——包括你——不通法术,进了那楼,结果都一样。"
展昭低下头。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自责之意稍去。但不是完全放下——白玉堂死了,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任何解释而改变。只是那根扎在胸口最深的刺,被刘皓南的话拔掉了一些。
"那位张贵妃……"刘皓南忽然换了话题,"她拖你那三日,具体是怎么做的?"
展昭如实说了——幼女夭折,张贵妃哭求官家令开封府三日查明凶手;她咬死曹皇后宫中的张茂则私自调江南药材入宫,不经太医院批文;她拉着展昭的袖子不撒手,指甲掐进他肉里,字字泣血,逼得包拯上书官家"尚需时日彻查",硬生生把展昭扣在汴京三天。
刘皓南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个女儿接连夭折?"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展昭点头:"她说自己三个女儿,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刘皓南没再问。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灯焰上。
张贵妃——一个出身低微的后宫嫔妃,靠着美貌和心机爬到贵妃之位。可她拖住展昭的方式,精准得令人发寒。她没有哭闹着让官家直接处置张茂则,而是把案子推给开封府,让包拯"三日内查明"。她知道包拯公正,三日之内必然查不干净——展昭就被死死钉在汴京。三天。刚好让白玉堂在冲霄楼里等不到阵图。
这不是一个"出身底层的无知妇人"能算出来的。
刘皓南在幻境里见过杜娘子——杜如晦的孙女,勃律的情人。那个女人算计冷静、决断立落,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不起眼的手段把对手逼进死路。张贵妃这三天操作的分寸、借力打力——像极了那种路数。
但杜娘子和现在的聂隐娘没有任何关系。杜娘子当年收养过一个叫芸娘的清倌人,后改名"隐娘"——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史那延陀死后,刘皓南入狱,勃律被调往安西,杜娘子随穆罕默德商队去了昆仑谷地。她有没有带上那个"隐娘",刘皓南不知道——他当时人在大理寺蹲大牢,太平怀孕已五个月,根本没顾上。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冲霄楼才是头等大事。等楼塌了,总有时间算。
______
穆柯寨·三月廿一
清晨。
穆柯寨前寨场上,三千乡勇列阵完毕。穆桂英一身戎装,银甲红袍,腰间挎着那柄从不离身的九凤朝阳刀,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杨文广站在台下第一排,十五岁的少年穿着半新的皮甲,腰间杨家枪擦得锃亮,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娘!"他举手,"我要去!"
穆桂英低头看他:"你才十五。"
"文曲星十五就不能上战场了?八姑十五岁都跟着老太君上三关了!"
穆桂英被噎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杨排风——杨排风抱着手臂,一脸"你别看我,我没教他这么说"的表情。刘朔站在杨排风身后,武曲命格的少年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我也去。"刘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河东前线需要武曲星。"
"你闭嘴。"杨排风瞪他一眼。
穆桂英被母子三人弄得没办法,又好气又好笑。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文曲星。武曲星。两个命格凑在一起上战场……会出什么"意外"?
她嘴角微微一勾。
"好。都去。"她说,"文广,你跟着我;刘朔,你跟着排风。三千乡勇,今日开拔,赴代州。"
杨文广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穆桂英的腰。穆桂英摸了摸他的头,眼神软了一瞬,又硬回去——她是主帅,不能软。
队伍整装出发前,杨排风悄悄拉住穆桂英,低声说:"少夫人,有件事——刘朔的武曲星命格,还有他是刘皓南之子的事……到了前线,别对外说。"
穆桂英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当然明白。刘皓南的身份太敏感——北汉皇孙、前辽国师、天门阵创始人。庞籍那些人如果知道刘朔是他儿子,轻则猜忌,重则直接把人扣了当人质。而且武曲星命格太招眼,辽军那边若知道杨家军里有个武曲星,怕是会把全部火力对准这孩子。
"我答应你。"穆桂英说,"到了河东,他就是刘朔——你杨排风的儿子,穆柯寨的少年教头。仅此而已。"
杨排风松了口气,冲她笑了笑。
穆桂英翻身上马,九凤朝阳刀在晨光下闪出一道寒芒。三千乡勇的脚步声震得山道发颤。杨文广和刘朔并骑跟在队尾,一个文曲一个武曲,一个扛枪一个佩剑,像两颗刚刚升起来的星。
山风卷着残雪掠过寨旗。穆桂英回头看了一眼穆柯寨——这座她守了十几年的山寨,今天终于不再是她的全部了。
"走。"她说。
队伍往代州方向去了。山道上的烟尘久久不散。
而襄阳城里,冲霄楼的影子在三月十八的晨光里,正等着一群不要命的人。
襄阳·三月十八
子时三刻。
汉江水面泛起一层薄雾,冲霄楼像一头蹲在黑暗里的巨兽,飞檐上的铜铃被夜风刮得叮当响。
刘皓南站在暗道入口,最后看了一眼众人。
"按原定分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得像铁,"我走最前面。展昭跟在我身后三步。望舒跟在展昭身侧,内丹举在头顶。欧阳春断后。韩彰、徐庆上第五层。蒋平下水。智化算时辰。艾虎、沈仲元准备冲密室。卢方守楼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卢方怀里那柄旧折扇上。
"卢大哥……最后一个撤。"
卢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______
潜入比刘皓南预想的顺利。
有他带路,每一步都踩在阵眼流转的间隙里。展昭紧随其后,巨阙剑横在身侧,剑鞘上那些被穆罕默德镶上去的绿松石、珊瑚,黄水晶,红宝石在黑暗中偶尔闪出星点光芒——邵雍在华山上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一下:"此剑日后恐是破局关键。"
第五层。韩彰蹲下身,匕首撬开地板缝隙,将毒药烟球药粉一点点布进引线交汇处。徐庆按刘皓南标的点位砸开楼板——只砸一寸,刚好露出空腔。蒋平从汉江暗道潜入地基主窖,找到总阀。
第六层。连环刀阵。刘皓南以"斩因"剑尖点住刀阵枢纽,刀刃在距他咽喉三寸处硬生生停住。展昭上前一步,巨阙横架,将另一侧的刀路卡死。两人配合,像一把剪刀,生生剪断了刀阵的气脉。
第七层。密室门外。
那团黑气仍在。阴冷、粘稠,带着三百多年修为沉淀的腐甜气息,堵住了整个入口。
"智化。"刘皓南低声道。
智化摇扇,目光扫过天色和楼体微微震颤的频率:"韩彰药粉已燃,蒋平水下信号将发——三息之内,黑气最弱。"
刘皓南退后半步,看向展昭。
"展昭,巨阙给我。"
展昭一怔,将剑递过去。刘皓南握住剑柄,翻过剑身——那些花里胡哨的宝石在月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叩,低声道:"师尊的星图,穆罕默德的石头——借你一用。"
他把剑还给展昭。
"砍。"
展昭不再犹豫。巨阙出鞘,剑身上的绿松石、珊瑚,黄水晶,红宝石对应二十八宿星轨,在刘皓南刚才那一叩之下竟隐隐流转起微光。他双手握剑,对着那团黑气,一剑劈下——
剑刃切入黑气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绿松石、珊瑚、黄水晶、红宝石像是活了过来,每一颗都亮起对应的星芒——角宿青、亢宿白、氐宿红……二十八宿依次亮起,像一张星网,将黑气层层裹住。黑气疯狂翻涌,试图挣脱,却被星图之力一寸寸拉散、吸入宝石之中。
然后——
"啪嗒。"
第一颗绿松石从剑鞘上掉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一颗接一颗,所有宝石像完成了使命一样,自行脱落,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剑鞘上原本被划破的布口敞开来,露出里面素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铁鞘——那是巨阙本来的样子。一把剑,干干净净,像它主人一样。
展昭愣了一下。
就这一瞬的分神——
密室门在黑气被吸散的刹那轰然洞开。门内没有裴行俭的后半部兵书。只有成包的火药,码得整整齐齐,像赵爵最后的嘲弄。而最前面的几包,引线已经点燃了。
"操!"蒋平的声音从水下传来,带着破音的惊怒——他切断了主阀,但密室内的火药已经被赵爵布的机关提前点了。
几乎同时,密室深处"嗖嗖嗖"飞出无数透骨钉,密如飞蝗,直奔门口众人面门而来。
展昭因为巨阙的变化分了神,又在最正面,透骨钉直奔他咽喉、心口——
"师兄小心!"
一道小身影从他身侧猛地窜出来。刘望舒双臂张开,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鹰,把展昭整个挡在身后。
"叮——叮——"
两枚透骨钉扎进她的肩膀和手臂。暖玉铃铛在腕上疯狂作响,定水珠从颈上弹出来,蓝光暴涨,将剩余钉雨全部弹开。
"望舒!!"
展昭的嘶吼几乎震碎了整层楼的空气。他一把接住软倒的小师妹,巨阙横扫,将剩余的透骨钉全部斩落。
"刘望舒!!"刘皓南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撕裂的颤音。他一步跨上第七层,看见女儿肩头渗出的血,瞳孔缩成了针尖。
"法宝!"刘望舒小脸煞白,却还咬着牙推了展昭一把,"大师兄……祭法宝……"
展昭猛地回神。他一把扯下刘望舒腰间那面羊脂玉小镜——陈希夷输给聂隐娘的旧物,又被聂隐娘重新祭过——猛地抛向空中。玉镜迎风便涨,化作一面丈许宽的圆镜,镜面泛起一层暖黄色的光罩,将所有人笼在其中。
"轰——!!!"
冲霄楼从地基开始,炸了。
第一声爆炸来自蒋平切断的主窖——殉爆。紧接着第五层韩彰布药的位置连环炸开,毒药烟球的药粉与□□混合,炸出一片带着刺鼻气味的浓烟。整座楼像一头被从内部撕裂的巨兽,骨架在火光中扭曲、断裂、崩塌。
光罩在爆炸中剧烈震颤,裂纹密布,却始终没有碎。
刘皓南一手抱着刘望舒,一手持"斩因"剑撑住光罩边缘。展昭跪在地上,巨阙插在身前,双掌抵住剑身,纯阳内力不要钱似的往光罩里灌。欧阳春、智化、艾虎、沈仲元、四鼠——所有人都在往光罩里输力。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冲霄楼的飞檐、梁柱、砖瓦,全部被炸上了天。火光映红了整个襄阳城西的夜空,连汉江水都被照成了血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了。
光罩碎成无数片,像琉璃一样散落在废墟上。众人从瓦砾中爬起来,灰头土脸,衣衫褴褛。
展昭第一个爬起来,低头看怀里——
刘望舒靠在他胸口,小脸惨白,肩膀和手臂上的透骨钉还在,血已经浸透了半边道袍。但她眼睛还睁着,琉璃灯掉在一边,灯芯还亮着。
"大师兄……"她声音细得像蚊子,"楼……炸了没?"
展昭眼眶红了。他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刘皓南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女儿的脉搏——内伤不轻,但命保住了。他抬头看向密室原来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焦土,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兵书。没有裴行俭。什么都没有。
赵爵赢了最后一手。书不在楼里。楼炸了,人还活着。
他站起身,望向襄阳城的方向。冲霄楼的废墟还在冒烟,火光映着他那张冷得像冰的脸。
"走。"他说,声音沙哑,"回客栈。"
展昭抱起刘望舒,巨阙挂在腰间——素净的铁鞘,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这把剑刚才救了所有人的命。邵雍说得对——此剑日后恐是破局关键。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师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这孩子受半点伤。
______
废墟深处,一块焦黑的木板下,压着半片没烧完的黄绢——是枢密院的文书残角,上面隐约可见"襄阳""赵爵""谋逆"几个字。
风一吹,化成了灰。
三月十八·子时末
冲霄楼的废墟还在冒烟。焦木和硫磺的气味混着汉江的水汽,呛得人喉咙发疼。
群雄从瓦砾中一个个爬出来,灰头土脸。蒋平从水下钻出来,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主阀铁链;韩彰和徐庆互相搀扶着,两人脸上都是黑灰;艾虎的鬼头刀缺了个口,沈仲元的郎中袍烧了半截袖子;北侠沉默地帮卢方拍背——卢方抱着那柄折扇,咳得撕心裂肺,但眼睛是亮的。
展昭跪在废墟上,怀里抱着刘望舒。小姑娘肩头和手臂上的透骨钉已经被他拔了出来,但伤口黑紫,显然有毒。他撕开自己的衣摆,正要帮她包扎,一股纯阳内力已经探了过去——刘皓南蹲在他旁边,一手按在刘望舒后背,正准备以自身修为替女儿逼毒。
"别急。"刘皓南声音沙哑,"这毒不致命,我先——"
话没说完。
天空裂了。
不是雷,不是火光——是一道金纹,像有人用指尖从云层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缝。纹路里先飘出几缕清冽的桂香,混着华山松针的冷意,随后"啪"地一声,一个鸦青道袍的身影从金纹里踏出来,手里还拽着一个人的脚脖子。
聂隐娘。
她脚下是赵爵。
襄阳王赵爵——那个经营了冲霄楼多年的赵宋藩王,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在聂隐娘身后。衣冠凌乱,脸上带着五道指印,头发散得像鸡窝,蟒袍撕成了碎片,连腰间那块代表亲王身份的玉佩都被踩碎了半块。他显然被追了很久,狼狈到了极点。
聂隐娘把赵爵往废墟上一扔,鸦青道袍连半点灰尘都没沾。她看都没看赵爵,径直走到展昭面前,弯腰一把将刘望舒从展昭怀里抱了过来。
"我徒弟我自己治。"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望舒小脸惨白,看见师傅,嘴唇动了动,想叫"师傅",却只吐出两个字:"……疼。"
聂隐娘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东西——三枚玉符、一颗夜明珠、一块巴掌大的玉膏、还有那面被展昭用过的羊脂玉小镜——全塞进刘望舒怀里,又从自己颈上解下一根红绳,系在刘望舒手腕上。红绳上串着一枚小小的玉印,印文是"大唐天策府"——陈希夷当年从终南山带出来的旧物。
"灵宝多的是,死不了。"她拍了拍刘望舒的头,然后才抬头看向地上那个还在喘的赵爵。
赵爵趴在焦土上,抬头看见刘皓南,眼睛一下子红了。
"刘皓南!"他嘶吼着,声音像破锣,"你个废物!我是太祖陛下血脉!我谋这个反,是顺应天命!你呢?!你想兴复北汉、借辽灭宋,折腾了三十多年,现在混成什么了?!一个穷光蛋华山掌教!穷得连半座山都快养不起了!你就是不够狠!太妇人之仁!你看我——"
他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带着一种疯狂的得意:"我比你干脆多了!我直接造反!我——"
"闭嘴。"聂隐娘说。
赵爵没闭嘴:"你以为你赢了?!我怀里——"
聂隐娘伸手,超随意地从赵爵怀里掏出一本书。动作像从邻居口袋里掏个橘子一样自然。赵爵的脸色瞬间惨白——那本书是他用命护的、从密室暗格转移的裴行俭兵书下半卷。
聂隐娘看了一眼书皮,冷笑一声:"我大唐遗泽,也是你一赵宋藩王配拥有的?"
"你懂什么!"赵爵急了,扑过来想抢,"我有了裴行俭兵书,我会成为比唐太宗更伟大的千古一帝!你——"
聂隐娘皱了皱眉。
"吵死了。"
她甚至没拔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细如发丝的金光闪过。
赵爵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像被无形的刀刃切过一样,瞬间碎成了无数块肉泥。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血雾在废墟上飘了一下,被夜风吹散。
展昭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抱拳,声音还带着惯性:
"禀师傅,襄阳王赵爵谋反,按律当移交开封府——或枢密院审理定案,不可擅杀……"
聂隐娘转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展昭,你脑子被门夹了?"她开启嘲讽模式,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赵宋朝廷对宗室谋反,你以为会怎么样?按《宋刑统》是皆斩不假,可赵宋立国以来,宗室有几个真被砍头的?你太宗皇帝怎么对秦王的?贬到房州,幽禁至死,连个'谋反'的罪名都没敢明着定。本朝对宗室更是宽得没边——八大王被人告发有异志,结果呢?安抚几句就完了。赵爵要是落到开封府手里,顶多幽禁几年,或者打发到房州贬为庶人,过两年说不定还能复爵。你以为会凌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再说你们几个江湖人——擅杀朝廷亲王,按律是什么结果?《宋刑统》杀官者死,杀亲王凌迟处死,九族连坐。庆历三年王伦杀巡检造反,怎么死的?凌迟。你们今天炸了冲霄楼、杀了襄阳王——包拯敢接这个案子吗?他接了,他的官帽也保不住。展昭,你前两天刚辞的御前带刀,现在连个身份都没有,你拿什么移交开封府?拿你的巨阙剑去自首?"
群雄被震住了。蒋平张着嘴,连扇子都忘了摇。卢方抱着折扇,手停在半空。展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聂隐娘说得对。他刚才那句话,纯粹是十几年官身留下的惯性,此刻被当头一棒,清醒得发疼。
"敢伤我徒弟者,死。"聂隐娘最后丢下一句,抱着刘望舒,转身走向那道还没合上的金纹。
走到金纹前,她忽然回头,看向刘皓南。
"刘皓南。"
刘皓南抬起眼。
"你还不快去河东前线看看?"聂隐娘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那个好儿子——十二煞天门阵,好了不起吗?"
刘皓南浑身一僵。
十二煞天门阵。无煞气版。刘朔十二岁在辽夏之战时施展过——那一次,耶律宗真注意到了他。
现在聂隐娘特意提这个……
"他用了天门阵?"刘皓南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两块冰在摩擦。
"自己去看。"聂隐娘一脚踏进金纹,声音从虚空里飘出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金纹合上了。废墟上只剩一群灰头土脸的江湖人,和一滩赵爵的碎肉。
刘皓南站在那里,良久没动。
然后他弯腰,从废墟里捡起那本裴行俭兵书下半卷——聂隐娘丢在地上的。他翻了两页,没看内容,只是把书塞进怀里,转身看向展昭。
"展昭。"
"……刘掌教。"展昭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
"赵爵已死,冲霄楼已毁。白玉堂的仇,算报了。"刘皓南的声音很平,"你们该散的散,该回开封的回开封。我得去河东。"
他没多解释。拱了拱手,转身往北方去了。步子很快,像在追赶什么。
展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汉江边的雾气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巨阙——素净的铁鞘,干干净净。
"走吧。"他对众人说,"回客栈。天快亮了。"
襄阳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冲霄楼的废墟上,最后一缕青烟散进了云里。
而北方——河东方向——战火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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