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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七十二岁老帅夜会假死爱女,三十九岁穷道长被韭菜宴公开处刑

宴散时已是二更。

欧阳修走的时候脚步虚浮——不是醉的,是被那三十个歌妓的账单和满屋子"关切的目光"压的。庞籍故意走在最后,看着欧阳修的背影消失在樊楼楼梯口,嘴角那点笑意才慢慢收起来。

他没回驿馆。

安远坊深处,一条窄巷尽头,有盏灯还亮着。

庞籍站在那扇门前,抬手想叩——又顿住了。七十二岁的老人,在朝堂上面对辽国使臣都不带眨眼的人,此刻站在女儿家门口,手指悬在半空,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落下。

最终还是门从里面开了。

展昭端着一盆水出来倒——两人打了个照面。

"……庞太保?!"展昭手一抖,水泼了一半在鞋面上。

屋里传来庞小蝶的声音:"师兄,怎么——"

她话音未落,人也出来了。看见门口站着的父亲,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十多年了。

她假死出宫、改名小蝶、嫁给展昭、生了一双儿女——十多年没见过父母。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进去说。"庞籍的声音很平,像是刻意压住了什么。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两个孩子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庞籍一眼就看见了条案上摆着的那张画像——是他和夫人的。画像被摩挲得边角都起了毛,但擦得很干净。

庞小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唇抿了一下。

"坐。"她指了指木凳,自己站着没动。

庞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他说。

"爹也老了。"庞小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住的颤,"胡子全白了。"

"你怨我。"这不是问句。

庞小蝶没说话。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

"当年你坚持送我入宫——"她的声音终于还是抖了,"你知道我不愿意。你知道我心里只有展昭。可你说,庞家女儿,生来就有这个命。你把我送进宫,你拆散了我们。"

"我怨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怨了很久。怨你送我入宫,怨你拆散我们——可后来……我不怨了。"

她转过身来,眼眶红了:"我入宫之后,对官家确实无情。不是他的错,是我心里装不下别人。后来——我帮排风解围,惹怒了官家,从此便遭冷落。再后来张贵妃得宠,后宫哪里还有我立足之地?师兄那时刚踏上御前带刀侍卫的官途,我们旧情难断——可我们从未逾矩。我假死出宫,是自己的选择。出宫之后,我才与他成婚生子。"

她深吸一口气:"我怨过你。可我也知道——若当年你没送我入宫,我连再遇见师兄的机会都没有。这十多年……是我自己选的路。"

庞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知不知道你娘当年在宫门外跪了一天一夜?"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假死的消息传回去,她以为你真的没了,哭到吐血。你改名小蝶——你出宫了,嫁人了,活着,过得还好——可你十多年不回家门。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多年,每次看见你娘对着你的牌位掉眼泪,我是什么滋味?"

"我……"庞小蝶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知道娘会那样……我假死是万不得已——我出宫时已经想好了,改名换姓,隐姓埋名。我若回去认你们,万一走漏了风声,朝廷那边的耳目若查到我没死——你、娘、展昭、孩子——一个都活不了!我不敢去。不是不想。"

"你以为我不想认你?"庞籍的声音哑了,"可你改名换姓、音讯全无——我连女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里屋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是孩子翻身的声响。

庞小蝶吸了吸鼻子,转身去灶上倒了碗温水,递给庞籍。庞籍接过来,手有点抖。

展昭站在角落里,全程像个透明人。他看看岳父,看看妻子,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能干笑两声:"那个……爹,您喝茶……"

庞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展昭立刻闭嘴。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揉着眼睛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淡粉色的小袄,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又亮。

小女孩看见庞籍,也不怕生,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

"外公?"

她叫得又软又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庞籍愣住了。

他放下碗,伸出手。小女孩也不认生,直接走到他跟前,把两只小手搭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灯下那张小脸——眉眼、鼻梁、笑起来的弧度——活脱脱就是庞小蝶小时候的样子。庞籍七十二岁了,见过的孩子无数,可这一张脸,像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他心里最深处、最柔软的那道门。

他蹲下来——膝盖有点僵,但他还是蹲下来了——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脸。

"叫什么名字?"他问。

"庞念慈。"小女孩乖乖回答。

庞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在朝堂上的笑,不是樊楼里的笑,是一种很浅、很淡、却从眼底漫出来的笑。

"好名字。"他说。声音有点哑。

男孩也凑过来了,抱着庞籍的腿:"外公,我叫展念恩!"

"念恩……念慈……"庞籍一手搂一个,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展昭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他小心翼翼地蹲在旁边,说:"爹……我明天一早去向包大人正式辞行。之后……打算带小蝶和孩子们去松江。我这些年攒了些银两,陷空岛那几个兄弟——蒋四哥、徐三哥他们——帮我在松江府边上置了些田产和铺面。够一家人过日子了。"

庞籍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展昭太熟悉了。当年在枢密院议事时,庞籍用这个眼神看过无数下属。

"松江?"庞籍冷哼一声,"好啊。跑那么远。你以为你带我女儿去天边,我就收拾不了你了?"

展昭干笑:"爹说笑了……"

"我可不是说笑。"庞籍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若你让小蝶受半点委屈,若你让念慈和念恩少吃一口饭、少穿一件衣——我老头子就算致仕了,就算在洛阳种花养老了,也能收拾你。你信不信?"

展昭咽了口唾沫:"……信。"

庞小蝶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她走过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外袍,递给庞籍。

"爹……这是我熬了几个晚上缝的。料子不贵,可针脚密。你到了洛阳,春秋早晚凉,穿着挡挡风。"

庞籍接过衣服。他低头看着那针脚——确实密。每一针都走得端端正正,像她小时候练字一样认真。

"等念慈和念恩再大一点——"庞小蝶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就带他们去洛阳看你。让他们多陪陪外公。"

庞籍没说话。他把外袍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趴在他膝盖上的念慈。

小女孩正仰着脸看他,大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

"也不知道我这宝贝外孙女……"庞籍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将来会便宜哪个臭小子……"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樊楼雅间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最"淳朴"的语气,把欧阳修架在火上烤。

刘朔。

庞籍猛地甩了甩头——拍掉。

不行。绝对不行。想都别想。那小魔头离我外孙女远点!

庞小蝶没注意到父亲的微妙表情变化。她只是看着他抱着衣服、搂着孩子的样子,眼眶又红了。

"爹……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卯时三刻,出汴京南门。"庞籍站起身,把念慈交给展昭,又弯腰摸了摸念恩的头,"我走之后,你们……路上小心。"

他顿了顿,看向庞小蝶:

"小蝶。你身份敏感。明天……别来送了。"

庞小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知道父亲是对的。她现在是"死去的人"——宫里的记录上,庞凤已经死了十多年了。她若出现在南门外,万一被人认出来——

"嗯。"她用力点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爹保重。"

庞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蝶。"

"……嗯?"

"衣服——要常寄信来。"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四月初五的夜色里。

展昭抱着念恩,庞小蝶牵着念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念慈在展昭怀里,用小手抹了抹庞小蝶脸上的泪,奶声奶气地问:

"娘,外公为什么不笑了?"

庞小蝶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他笑了。"她声音闷闷的,"只是……你没看见。"

华山凌霄观的厢房不大,一盏油灯,半窗月光。

刘皓南盘完最后一笔账——屋顶的瓦还得补,后山的草药地该雇人了,凌霄子那老头子又三个月没交香火钱——他把账本合上,长长舒了口气,吹了灯,刚躺下。

背后一具温软的身体就贴了上来。

"渡气期已满——"杨排风的声音贴在他耳后,带着笑,热气直接灌进他衣领里,"是不是该准备解咒了?"

刘皓南浑身一僵。

他知道"解咒"是什么意思。聂隐娘说得明白——李裹儿的咒力诡谲,重塑后的肉身要彻底化解,须得在现世诞下一对龙凤双胎,借先天胎息冲开咒印。而"解咒"的前提,是他不能再像这一年那样只以纯阳真气渡她经脉、姿态亲密却止步于夫妇亲近之态——

得真的来。

他闭了眼。黑暗里翻涌上来的不是**,是画面——

甘露殿前,大雨如注。

太平跪在湿滑的石板上,七个月双胎的肚子高高隆起,双手撑着冰冷的汉白玉,指节绷得发白。是杨排风的脸,二十三岁的眉眼,可神情是三十六岁的倔强。她在求,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母后……放过驸马……放过薛绍……"

然后她倒下去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在石板路上。雨水打在她脸上,和血混在一起——羊水破了,暗红色的血从裙摆底下涌出来,在雨水中晕开一大片,顺着台阶往下淌。

他想站起来。他想冲过去。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被关在大理寺的牢里,手脚戴着镣铐,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只能看着,看着杨排风——太平——他的妻子,在大雨里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肚子,嘴里发出一种介于呻吟和尖叫之间的、非人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十二个孩子。

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童男童女,十二个,排成一排。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三四岁。他们被绑在九龙谷天门阵的十二个阵眼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不哭,不闹,只是看着。

他记得他们。每一个都记得。他花了三个月,从辽国边境的村落里一个个挑出来,带回九龙谷,用他们的命祭阵。萧太后赶来质问的时候,他站在未完成的阵前,声音平静:"太后,十二个贱民的命,换大辽国运,换北汉复国,值得。"

现在那十二双眼睛看着他。从幻觉里看着他。从大雨里看着他。从杨排风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旁边看着他。

报应。

天道不需要用雷劈他。天道只需要让他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妻子,顶着他最熟悉的脸,怀着他的孩子,在大雨里难产濒死。而他连冲过去抱住她都做不到。他被锁在牢里,等着第二天被拖出去问斩。

甘露殿内,血已经浸透了三层褥垫。武后站在屏风外,面无表情。太医令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公主脉象涣散,胞宫破裂,若再不止血……"

"救。"武后只说了一个字,"用尽一切办法。只要她能活,本宫就赦薛绍死罪,改判流放。"

"但若她死了——本宫立刻派人去大理寺,把薛绍勒死在牢里,悬首示众。让驸马去地下陪她。"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他蜷缩在诏狱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就干了,比他的骄傲干得更早。

然后——幻境崩塌了。

不是李裹儿的咒发作。是杨排风——顶着二十三岁的太平公主的身份,身体和灵魂却是三十六岁的杨排风——那股在九龙谷天门阵里硬抗过煞气的韧性,那股在天波杨府里烧了十几年火的韧劲,超出了幻境的承载极限。她的身体彻底崩溃了。

而他的精神——在看见她倒在血泊里、看见十二个孩子的眼睛、听见武后那句"让驸马去地下陪她"的瞬间——也彻底崩了。

聂隐娘后来告诉他:她是为消解他执念自愿踏入幻境的,若不是她自己气血耗尽撑到幻境崩溃,他刘皓南三年之内必定神魂枯竭、壮年而亡。

是她拿命换了他一条命。

而他连冲过去抱住她、说一句"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被锁在牢里,看着她死。

而这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日夜——他每日以纯阳真气渡入她经脉,两人姿态亲密如夫妇相拥而眠,却始终没有越过那条线。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怕自己一动情、一失控,又会害她气血逆冲。怕那道该死的咒印在她二十三岁的身体里翻涌起来,把她一寸一寸吞掉。他甚至不敢想"亲热"这两个字——一想,手就抖。

"……今天累了。"他双目乱转,看天,看地,看房梁上的蜘蛛网,就是不敢转头看身后那张脸,"先休息。"

杨排风"噗"地笑出声。她太了解他了。这一年朝夕相对,他每一次渡气时指尖的颤抖、每一次她稍微皱眉他就立刻撤功的紧张、每一次夜里她翻身靠近他都会下意识绷紧全身的肌肉——她全看在眼里。

他不是不想。他是怕。

"我懂了——"她支起身子,趴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语调拖得又长又弯,带着十足十的促狭,"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看上去和实际上都只有二十三,你自己三十九了——嗯?不好意思下手?"

刘皓南的耳朵尖红了。但他还是没转头。

杨排风不依不饶,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更慢——

"可幻境里——你不是挺下得去手的吗~?我做太平公主那一年多,你可是半点没客气呢——"

刘皓南一把扯过被子,蒙头盖住。连脑袋一起。缩成了个蚕蛹。

杨排风趴在被子上,继续"恍然大悟":

"哦——"她装出一副心疼的语气,"莫不是……你怕再害死我一次,所以不敢碰我?"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但被子底下——拳头攥紧了。

杨排风凑到被子缝边上,声音甜得发腻:

"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聂师叔说了,重塑之后只要胎息冲开咒印就圆满——你不动手,咒怎么解?总不能让我再去找别人吧?"

被子里终于伸出一只手,精准地一把扣住了杨排风还在他胸口乱摸挑逗的手腕。

然后——

刘皓南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翻身把她按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二十三岁的脸上——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唇角那点笑意里藏着得意,也藏着一丝他很久没见过的、鲜活的、属于杨排风本人的光。

"我怕。"他闷闷地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杨排风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调戏的笑,是那种柔软的、带着鼻音的、心疼他也在心疼自己的笑。

"我知道你怕。"她抬起没被按住的那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眼角的纹路,"可你看——我好好的。二十三岁,气血充足,经脉通畅,聂师叔用灵宝之力重塑的身子,比太平公主那具还好。你渡了我一年真气,我的神魂早就稳了。"

她顿了顿,手指滑到他耳后,声音轻了下来:

"刘皓南。你救了我。现在轮到我来救你了——解咒,也是救你。你体内那道煞气反噬的暗伤,不靠双修化煞,撑不了几年。"

刘皓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太多东西——恐惧、自责、渴望、还有那层怎么都撕不掉的、怕再失去她的阴影。

"……真的没事?"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真的。"杨排风踮起下巴,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只猫在蹭主人的脸,"你要是不信,我明天传信给聂师叔,让她来给你把个脉?"

刘皓南闭了闭眼。

然后他松开撑在她身侧的手,整个人塌下来——不是压上去,是把脸埋进了她颈窝里,手臂环住她的腰,抱得紧紧的。

"……睡觉。"他闷闷地说。

杨排风在他怀里笑得肩膀直抖。

"好~睡觉。"她乖乖地环住他的背,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心跳慢慢从急促变回平稳。

心里却在偷笑:明天再要龙虎丹。反正——来日方长。

华山·凌霄观·四月初六清晨

天刚蒙蒙亮,凌霄观的伙房里就飘出了香味。

说"香味"可能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一种霸道、浓烈、直往人鼻腔里钻的韭菜味儿。

刘皓南推开伙房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八仙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大排碗碟——韭菜炒鸡蛋、韭菜盒子、韭菜饺子、韭菜摊饼、韭菜炒香干、凉拌韭菜、韭菜烙饼、韭菜豆腐汤、韭菜猪肉馅饼、韭菜虾仁、韭菜炒豆芽、韭菜花酱配粥、韭菜炒木耳、韭菜炒肉丝、韭菜煎饼、韭菜烧豆腐、韭菜鸡蛋汤,还有一小碟腌韭菜。

整整十八样。绿油油的,热气腾腾的,铺满了整张桌子。

杨排风系着围裙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最后一盘——韭菜鸡蛋馅饼,笑眯眯地往桌上一放。

"起来啦?趁热吃。"她拉出条凳,拍了拍凳面,"我天没亮就起来弄的,韭菜都是后山自己种的,新鲜着呢。"

刘皓南站在门口,表情凝固。

"……你种的韭菜?"

"嗯,去年秋天撒的籽,今春头茬,最嫩。"杨排风夹了一筷子凉拌韭菜放进他碗里,动作行云流水,"多吃点。韭菜——好东西。温补肝肾,助阳固精,你看多对症。"

刘皓南的筷子悬在半空,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色。

凌霄子端着个茶盏晃悠进来,鼻子一抽,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嚯——这一桌子韭菜?大清早的,腻不腻得慌?"

他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刘皓南通红的耳朵,再看了看杨排风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单纯让你吃韭菜"的表情,忽然一拍大腿——

"哦——我懂了!"凌霄子一屁股坐下,端起粥碗,笑得胡子直抖,"排风丫头,你这是……嫌皓南那方面不行,要给他补补?"

"师叔!"刘皓南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杨排风低低地笑了一声,凑到刘皓南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华山派现在穷,买不起海狗肾。要不让穆怀恩的人下次来送药材的时候,多带点来?"

刘皓南脑子里"嗡"的一声——

记忆闪回。

幻境中的长安。崇仁坊。公主府那条被礼物淹没的巷子。路都督送来的上等海狗肾。白玉炖盅。浓白粘稠的羹汤。太平派来的侍女站在货栈里,目光"恭谨"却不容退避——"殿下说,驸马定要趁热用了,好好补一补,毕竟……肾虚非小事,马虎不得。"

他在穆罕默德和几个朝奉面前,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勺把那盅汤喝完。穆罕默德憋笑憋到肩膀直抖,碧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泪。

那碗汤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羞耻度。

"你——"刘皓南转头瞪杨排风,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你提这个干什么?"

杨排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提什么?我什么都没提啊。我就是觉得……韭菜好。便宜,实惠,华山派供得起。"

凌霄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筷子敲着碗沿:"海狗肾?穆怀恩?哦——是那个胡商小子!皓南,你当年在幻境里不是被传肾虚、被迫吃过海狗肾吗?哈哈哈哈——排风丫头你这招高啊,以韭代肾,以素代荤,既省钱又见效!"

刘皓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吸进来的全是韭菜味儿。

"师叔。"他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冰,"观里的香火钱,这个月该交了吧?"

凌霄子立刻放下筷子,双手一摊:"没有。"

"你上个月卖雷击木平安符赚的那几贯钱呢?"

"花完了。"凌霄子理直气壮,"买酒了。"

"买酒?你一个人喝得完?"

"我一个人喝不完,但我一个人喝得开心啊。"凌霄子嘿嘿一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再说了——你和你那好儿子刘朔不在,这'雷击木平安符'的生意怎么做?华山脚下的村民谁信我一个糟老头子说这符是雷劈过的?得靠朔儿那小子编故事、画符、演戏一条龙!他不在,我连个搭伙的都没有,符卖不出去,哪来的钱?"

刘皓南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最后一张韭菜煎饼——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响——

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杨排风在后面喊。

"闭关!"刘皓南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咬牙切齿,"练雷法!"

"哎——煎饼吃完再走——"

没回应。人已经走远了。

凌霄子看着刘皓南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头扒了一口粥,咂了咂嘴:

"啧。这小子,火气比韭菜还大。"

杨排风坐在桌边,托着腮看着门口,嘴角翘得老高。

"让他练。"她慢悠悠地夹了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反正——"

"反正什么?"凌霄子凑过来。

"反正雷劈不到我。"杨排风笑得眉眼弯弯。

______

华山脚下·四月初六午后

华山脚下的村民这几天都在传一件事——

"你听见没?今早后山那个雷——"

"听见了!跟打炮似的!又粗又响!我家的鸡都吓得不下了!"

"我娘说那是天罚——肯定是观里那个刘道长做了什么亏心事,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不是亏心事吧……我听说他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能打出那么粗的雷?那雷柱子粗得跟水桶似的!我隔着三里地都看见光了!"

"吓死个人了……"

凌霄观内。

刘皓南盘坐在静室中央,面前悬浮着三道紫色的雷弧,指尖青筋暴起,额头全是汗。

一道比一道粗。

一道比一道响。

一道比一道——像是在发泄什么。

静室门外,杨排风靠在廊柱上,听着里面"轰隆隆"的雷声,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来。

凌霄子端着酒壶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摇头晃脑地感叹:

"这雷法——练得够狠的。看来今早那顿韭菜……效果显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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