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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43

“睁眼看看。”亲切的声音,吐息喷洒在头顶。

最先看到的,是掌心下起伏的胸膛。强劲有力的心跳,鲜活血液正在皮肤里奔流。水下凝滞的花影中没有木兔学长的身影,他回来了,正站在我面前。真实的、鲜活的、带着心跳声的温暖,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突然感觉好累,但是刚好又在精疲力竭的时刻走到终点。可以彻底放松了,想大笑,想大哭一场都没有关系。

“木兔学长!”我跳起来,抱紧他脖子,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泪水再次涌出,“我以为,我不会成功……要是你的身体……如果没有办法给你重新塑造身体,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不是做得很好吗。谢谢,我很适应这具身体,好像这本来就是我的,只不过因为一些意外,我暂时弄丢了。”他用力回抱我,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却不难过。此时此刻,我无比安心。就算他继续用力勒断我的骨头,我也不会喊痛。

“我好高兴。”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喜悦笑着,“能再次亲手拥抱你,真是太好了。”

头发被拨弄,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反复蹭着头发。意识到他正在做什么,我后知后觉地满脸通红。木兔光太郎的手臂却在这时更紧,我发出喘不过气的闷哼。他低笑的气流拂过耳畔。

“我发现自己胳膊上的痣都在。你有好好记住我的样子呢!嗯,还有——”他松开一点距离,低头观察,“哈哈,这个小印记。这是我小时候打球留下的疤,你是不是偷偷看过我的身体?”

我飞快扫过他胸膛上淡淡的痕迹。那个下雨的夜晚,我模仿他的笔迹替他做作业,然后我坐在他身边,偷偷看他熟睡的模样,看了好久好久。

回忆着,又无意瞥见他腰腹以下的部位。这具获得新生的躯体正□□。结实的线条,流畅的肌理。蓬勃热情,一览无余,看在眼里或亲手触碰都让我阵阵令人头晕目眩。我这就移开目光,语无伦次岔开话题,“怎、怎么,你是想趁这个机会除疤吗?还是你还想变得更高更壮,像杂志上的健美先生一样?”

“才不要!” 他立刻反驳,“现在这样就好。这是我习惯的身体,是我作为木兔光太郎的身体。而且,这是你用自己的身体制作的吧?”

“是、是啊……”

“我好高兴,超级兴奋。”

他的体温渐渐升高。我再次意识到他现在是**的,又情不自禁浮想联翩。面前的少年,雄真榊,木兔学长毫无保留,充满生命力的美感源源不断释放着。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腹,挺拔的脊背,修长有力的双腿……肌肤泛着健康的红润光泽,温暖而富有弹性。

“你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窘迫,却没有体贴地退开,反而继续抚摸我的脸。金色的双眼,如同夜行动物般摇曳着穿透性的视线。保留薄茧的指腹摩挲着,触感格外清晰。

吻落下来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

木兔学长的吻,和京治的有些不同,更热、更慢、更重。

齿关被轻轻撬开。舌尖探入的一刻,脑子在五彩斑斓和一片空白之间变幻。

难以抗拒。在唇舌之间来回交换的气息,喜悦充斥身心,庆幸失而复得。连分离的时光,不安与痛苦也被这个吻摘离出去。面对木兔光太郎的深入,我没有任何抗拒的办法。这具身体不是冰冷的,不是刀,不属于神。这是人类的血肉,欲想潺潺流动,贪恋俗世的温柔。

“唔、嗯嗯……?”

情迷意乱间,肩膀突然一痛。木兔学长含住我的皮肤,吮出痕迹。我仓促回神,感受一滴热汗正从面颊淌落。

“抱歉。后面的事,等回去再继续吧。”

“后面……的事?”

“我喜欢你呀!亲你抱你的时候肯定会想要更多啊!”

他眼里划过一抹促狭。我彻底回神,挣脱他,手忙脚乱跳回地上,“说、说些什么呢!而且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不知道!”我想要糊弄过去。

木兔学长轻轻啧了一声,抱起手,“哦,不知道?那就再来一次。”

他是故意的!我扭开头,避免看到他的**,一边举双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总之先离开这里!”

“嗯,这次就听你的咯。”他若无其事走近我,拨弄从胸膛间延伸出的白线,“但下次别逃了。”

我正想佯装镇定,脚下一阵巨晃。彼岸花忽然大片枯死,清澈的河水刹那间浑浊。金鱼横尸水面,迅速**。又有蜈蚣爬出骨骸,千万条手足窸窸窣窣划过水面,将腐肉踩烂踩碎。死亡弥漫,彻底冲散我们之间的温存。我捕捉到远处传来哀嚎。是白鸫的声音。

我立即说明这家伙复活的事。他皱着眉毛听完,手触碰我脖子。京治的红线延伸出去,正指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

“看来我们得硬闯。”他掌心燃起金黄火焰,比之前更加明亮。他重获血肉之躯,生命之火也获得了更充沛的燃料。我履行过去的诺言,他的牺牲我会加倍偿还。从现在起,他可以尽情燃烧,无所顾忌了。我这样告诉他。

“无所顾忌?你也太宠我了吧!”他看着火焰,再看向我,“你是拿命在——”

我这就捂住他的嘴,“没有关系。安心收下吧,木兔学长。就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既然神明的寿命注定漫长,与其虚度,不如折耗得有意义。这样一来,过去的身体,未来的寿数。我的时间都为你所有了。

木兔学长瞪着我,拒绝写在眼里,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低头狠狠亲我一口。

“我不道歉,我一点没做错!”

他嘴上没有丝毫反悔和怜惜。接着火焰烧出一条笔直的通路。他牵我的手走过去。

最先迎接我们的,是泛滥并被污染的河水。衣衫褴褛的骷髅,黄泉住民以及更多难以名状的秽物从河底爬出。它们像被什么驱赶着,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蜂拥而来。

又忌惮火焰,它们在滚烫的边缘止步不前。直到几个苍白的身影出现。身穿各时代服饰的雄真榊亡魂,他们仇视我,手中跳动冰冷的蓝焰。木兔学长一声不吭冲过去,他的火焰显然更胜一筹,但他目的不是为了证明这点。他扒下其中一人的白色单衣,草草裹在自己身上,总算不至于“坦诚”到底。

“现在好些了吧?”他问。

我噗嗤一笑,“嗯。”

“那就好。”他笑了,又咕哝旧时代的男装难看,再打量那些怒火朝天的雄真榊,他活动脖颈和手腕,“白鸫活着的时候业务繁忙啊,真讨厌。”

苍白的雄真榊源源不断从河里钻出来。“别恋战,他们是来拖延时间的。”我再次握紧刀。仿佛与木兔光太郎的火焰呼应着,刀身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是人海战术吧。”木兔光太郎保持火焰旺盛,掐灭一切偷袭的可能性,“那么,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京治的红线,从堆积的死者中横穿而过。

“冲出去,正面突破。能做到吗?”

“虽然平时都是别人给我传球。但亲自开辟道路,也很值得尝试。”木兔光太郎笑起来,一边压低身体。“我要一口气烧掉你许多时间,可以吗?”

“不必客气,你尽管拿去吧。”

得到允许,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金黄火焰拖曳成一道流光。没有任何肢体触碰,只是释放热量,将一切阻碍尽数融蒸。连一声凄厉的尖啸都听不见,耳边只有烈火烧至最高温,将空气也烘烤得劈啪作响的虚声。他留下的焦土,表面也亮着熟炭似的红色。我大胆走上去,没有被灼痛。但唯独我幸免。那些幸存的秽物还未触碰到我,肢体就如同被投入烈焰中的蜡,丑陋地融化了。

快跟过来。前面隐约传来呼唤。我放心收起刀,踏入他开辟的路。我没有砍出一刀,甚至不用做任何避让。那些雄真榊,他们竟不敢再上前,在河水深处瑟缩,如此忌惮他的鲜亮。这么多雄真榊,生前死后都为白鸫竭尽忠诚,无一像木兔学长光辉耀眼,也无一像他一样得到心甘情愿的交付。

我自愿为柴薪、为熔炉。我让他的未来自我的昨日延续,一再与他的时间相置换,代为耗尽。他点燃的是我无穷的明日、我无穷的时间,我的骨血、我的允诺,我一心一意的保护。

可是白鸫,祂只会掠夺。在黄泉不为死亡所囿,却不以为幸运,亦不为生命的存续欢喜。视手足的哀怜为多余,视大神的宽宥为消磨,无有怜悯、无有反省,还在让自己的雄真榊不断赴死。

可怜可悲,可憎可恶。

当我来到木兔学长身边,我们面前是一片深黑的三途川。他示意我看向对岸。红线直指开阔的浅滩,那里横列着老宫司的尸体。在一旁,伊邪那美的身躯已经失去人形,庞大溃烂似某种畸形动物。她压在一团苍白的东西上。

那是白鸫。连模糊的人形都难以维持,像被揉烂,沾满污秽的破蒲团。伊邪那美只剩下骨爪和零星腐肉的手,撕扯白鸫的残躯,一块块塞进嘴里。黑色粘液不断滴落,咀嚼的声音隔着河水也能听见。当白鸫发出不成调的哀嚎,模糊的面孔转过来时,立即,木兔学长捂住我眼睛。可我还是瞄见一张可怖的脸。白鸫哀求着。

“……救……我……祝子,求……求你……”

空洞的眼里没了高傲,只剩下恐惧和绝望。那个玩弄我人生的神明,竟然向我求救。

“活该。”木兔学长冷冷地说。夜鸟最后的善意还是被辜负了,我很遗憾。

伊邪那美又从白鸫身上撕下一大块肉。似乎是一种代偿,她溃烂的伤口隐隐有愈合的迹象。再吃两口,她似乎察觉到我们,猛地抬起头,脸上新生的暗红肉芽和旧有的溃烂交错,显得更加恐怖。她浑浊的独眼扫过,仿佛不记得我们是谁。但当她目光落在木兔学长脸上,那茫然迅速被厌恶取代。她尖酸地叫道:“光滑,可恨的肌肤……男人,男人……可恨啊!”

她再死死盯着我。木兔学长毫不畏惧,上前一步,主动亮出火焰。我也同样将刀握在手里,大大方方让伊邪那美看见。可惜她没认出这把刀,单纯的恼怒,似乎又很妒忌。

“男人,又一个男人!娼妇!你和白鸫一样下贱!”她扔掉半残的白鸫,摇摇晃晃站起,“都该死——!!”

看她对丈夫的刀只字不提。我忽地有了想法,提醒木兔学长,“不用硬碰硬。趁她情绪上头,我们找机会溜走。”

他绷紧下颌,眼神还锁着伊邪那美。“我知道了。”他小声回我“但我非要找机会骂回去不可。”

都这时候,还惦记着维护我。我心里一暖,但伊邪那美不解风情。她似乎真的忘记之前的冲突,忘记我手中的刀,眼中只剩下对男女相伴的憎怨。她一声尖啸,腐烂的身躯纵身一跃,河面掀起巨大的水花。她如同融入水中,以她沉没的地方为中心,河水粘稠冒泡。数双布满黏液的手朝我们伸来。

过河不难,无论绕道还是抓来雄真榊做垫脚石,有的是办法。可动作要快,让伊邪那美污染了三途川与赛之河原的交汇处,堵住我们的回路就糟糕了。

木兔学长也意识到这一点,在此岸燃起墙壁似的火焰,又宽又高的火光遮掩我们的踪迹,也挡住那些粘稠的手。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最终要潜入水下,游过那段水域。就在我为如何引开追兵而发愁时,我手指突然很痛。

哐当!刀落在地上。

我右手手指,从指尖开始变黑。皮肤干枯皲裂,就像中了剧毒般渐渐坏死,里面的血肉正在溶解,混成滴滴答答的脓液。我咬牙忍住剧痛,冷汗直冒。木兔学长捡起刀,试图灼烧那蔓延的黑色。但我的手还在不断坏死,折磨我的力量没有被火焰驱散。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断向河面张望,“是那个丑八怪干的吗?啊啊,真想把她烧得精光!”

坏死面积越拉越大,快要烂掉半个手掌,刺痛感强烈到极致,我开始感到麻木。“伊邪那美……她在诅咒我。”

上次被她夺走的是名字,这次她要我整个人都留下。

“但我们还有机会。”我强迫自己冷静,也让木兔光太郎仔细听,“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体本质是这把刀。只要把刀带回现世,我就能复活。”

“伊邪那岐的刀……”木兔学长握紧刀柄,“好。我可以把刀带走。那你现在的身体怎么办?”

“不要了。”

“不要了?!”

“就算——”溃烂的手掌从手腕处齐根断裂,我惨白地呻吟,用力咽下更多痛呼,“就算,我逃回去了……这具身体,还是会崩溃的……所以,舍弃掉,当做诱饵……”

疯狂的计划转念成型。一想到木兔学长可以得救,我的知觉再次麻木,一下子不痛了。可他在理解我意图的瞬间,几乎要吼出来。

“不要拒绝我。”我抬起头,诚恳地请求他,“木兔学长……”

他咬住嘴唇,血丝飞快渗出来。

“活着的人离开黄泉,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上一次是名字,这一次是身体。”我感受左手也产生疼痛,脚、后背、腹部深处,全身皮肤都像被腐蚀一样溃烂。时间不多了。

“既然她想要这具徒有其表的身体……那就给她好了。”趁左手还能抓握,我从木兔光太郎手中取回刀。但他没有松手。我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水光。

“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吗?”他挣扎着。

“来不及了。”我盯着左手发黑的指甲,“再耽搁下去,可就要让你亲手砍下我的头了。”

“你说什么?!……不,不不不!我不同意!绝对不行!”

“请答应我。”我压过他的反对,也压过自己内心的不忍。趁他因为过于震惊,我一把夺回刀,向后退,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我忍不住发颤。

“不要,求你……”木兔学长的声音变了调。他想冲过来,我立即划破皮肤,他猛地站住。我感受血打湿衣襟,一并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他。

“听我说,木兔光太郎。”直呼其名,剧痛和麻木感交替在身体里打架。我加快语速,“伊邪那美诅咒的只是躯壳,让她心满意足,你才能活。你活下去,我才能活下去。而且——”

挪动刀刃的位置,确保从脖子根部砍下去。

“没有赤苇的指引,你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所以我必须砍掉自己的头。你带上头和刀一起走,一刻都不要犹豫。千万……不要辜负我。”

从很久以前我坚信人的意识、人的灵魂寄宿在脑中,只要保住大脑,就算身体病变,甚至死亡,只要脑还活着,这个人依然还活着。当重新拥有健康的血肉之躯,这个人就能恢复完整,并且依然如初。

但现在稍微要做出一点改变,我的意识、我的灵魂,维系我存在的记忆与情感,除了我自己,还被其他人拥有。赤苇京治、木兔光太郎,还有雫姬……刀在,我在。他们在,我就在。我被爱着,我不孤独。我会复活,一定会回来。

“真是疯了!”木兔学长颤抖,眼里翻涌着深深的痛苦,“可恶!你会让我没办法原谅自己的!”

“对不起,我替你原谅了。害怕的话,闭上眼睛,接住我的头就好了。”我苦笑着,消化道正在溃烂,淤血涌上喉咙。我忍不住咳出来,“咳——咳咳!……我,不想带……烂掉的身体,回去。你也,不……再看……”

“不,我要看。我也不是害怕,我只是很不甘心!”他万般不情愿,又咬牙承受,竭力忍耐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我就在这里看着,亲眼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动手吧。然后,我带你走!”

得到了他的体谅——不,他没有原谅我,只妥协了。但在他的注视下,我心情无比平静。你要活着离开黄泉。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刀锋切入血肉的触感无比冰冷,清晰又非常短暂。视野陡然倾斜。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悲戚的脸。被巨大的痛楚覆盖,空洞的金色眼睛。接着是奇异的悬浮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

等着我,请再等等……

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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