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昂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他眼睛在乔佛里手上那个弩机零件上停了两秒。
他是个喜欢看书的人，学城里那些关于齿轮、机巧和杠杆的图册他翻过无数遍。
乔佛里嘴里说出来的“后置拉杆挂弦”和“自动重力落箭匣”，在结构上精妙得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只知道虐杀猫狗的残忍外甥能琢磨出来的东西。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一旁艾莉丝的身上转了一圈。
“连发弩？”提利昂长长地哦了一声，语调里带着一丝戏谑的惊叹，“十次呼吸，十支钢镖？
这听起来不像是去打猎，我亲爱的外甥，你准备用这件‘神明赋予的艺术品’去射杀什么？御林的林鹿可不会排成一排，等你的拉杆复位。”
“愚蠢。”乔佛里哼了一声，“我不需要亲自去追逐林鹿，那是猎狗和侍卫的差事。我需要的是让所有人——不管是高墙里的贵族，还是外面的泥腿子，在看到这件武器的时候，都明白背叛的代价是什么。”
他越发得意，甚至从衣服里扯出一枚盖着宝冠雄鹿火漆的诏令，在提利昂面前晃了晃：
“不仅是军器监，我的‘雄鹿救济院’已经开始施粥了，全君临的流民现在每天清晨醒来，嘴里喊的不是七神的名字，而是我，乔佛里·拜拉席恩的仁慈！
父亲已经把国库和金袍子的调度权交给了我，我要在全城开六个救济点，把那些快饿死的乞丐和孤儿全部踩在我的恩泽底下。提利昂舅舅，你那个只知道跟在我外祖父屁股后面算账的脑子，恐怕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样伟大的功绩吧？”
小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古怪。
瑟曦的脸色很难看。她死死地盯着那枚火漆诏令，涂着深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把那方丝帕抠烂。
她早上才因为这件事在寝宫里和乔佛里大吵了一架，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长子，竟然用一种近乎冰冷的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对她说——“母亲，这是我为了未来的王太孙积攒的福祉，是国王陛下的圣旨。您要是觉得不妥，大可去御林把父亲的马缰拉住，看看父亲会不会同意你的话。”
“伟大的功绩？”瑟曦眼角敏锐的看到了艾莉丝看向乔佛里的眼神，
她忍不住讥讽道，“用兰尼斯特家从凯岩城运来的金子，去喂饱那些满身跳蚤、散发着恶臭的跳蚤窝蛆虫。
乔佛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身体里还淌着北境那些山地领主廉价的同情心？你以为给那些老鼠两块发霉的黑面包，他们就会在打仗的时候替你挡长矛吗？简直是愚不可及。”
“够了！女人！”一直闷头喝酒的劳勃一拍长桌，瞪着瑟曦，“给我闭上你的臭嘴！什么叫兰尼斯特家的金子？
那诏令上盖着的是我的宝冠雄鹿！是拜拉席恩的名号！我的儿子懂得怎么让天下的平民高呼他的名字，懂得怎么像个真正的王储一样去施舍恩典，而不是整天缩在梅葛楼里跟一帮弄臣讨论怎么把最后一个铜板从穷人的口袋里抠出来！
你那个凯岩城的爹要是觉得他的金子太沉，大可让他运回西境去喂他的马！”
“陛下！”瑟曦尖锐地喊了一声，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我说，闭嘴！”劳勃凶狠地指了指她，“救济院的事，是我批的；国库的调度权，也是我给的。你在质疑我的决定，王后？”
“陛下，我没有质疑您的决定。”瑟曦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只是在提醒乔佛里——花出去的每一枚金币，都应该听到响声。”
“响声？”劳勃嗤了一声，“你花钱的时候，我只听到你在抱怨。你花钱买裙子、买珠宝、买那些从密尔运来的蕾丝的时候，怎么不问响声？”
“但是乔佛里——”瑟曦还想说些什么。
“母亲，”乔佛里打断她的话，“您坐在这红堡里太久了，所以闻不到外面的风向。”他转过头，迎着他母亲的目光，绿眼睛里没有往日的顺从与敬畏，反而带着被洗脑后的病态冷漠与傲慢，
他向她重复艾莉丝跟他说过的话，“恐惧只能让那群随时会倒戈的贵族在朝堂上低头，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麦麸，就能让全城的老鼠变成我最忠诚的爪牙。当全君临的人都在高呼我的名字时，凯岩城的金子才算是真正发挥了它的用处。您不懂这些，因为您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整个王国的欢呼。”
“你——”瑟曦猛地站了起来。
詹姆暗地里叹了口气，他按住瑟曦，把她拉回了座位。他看着乔佛里，眼睛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我们的王太子殿下确实长大了，连说话的腔调都带上了学城老学士的味道。不过，提利昂，你作为财政大臣的副手，是不是应该帮你的外甥算算，这六个救济点一天要烧掉多少银鹿？国库里的老鼠可不会因为王太子的仁慈就自己变成面粉。”
蓝礼在一旁发出一声轻笑，继续火上浇油，“噢，詹姆爵士，这就不用兰尼斯特操心了。‘荆棘女王’奥莲娜的运粮船马上就要到了，整整三艘大船，装满了河湾地上等的黑麦与燕麦。
既然花的不是国库的钱，吃的不是凯岩城的粮，咱们作为叔叔的，除了举杯祝福，还能说什么呢？”
“你们都给我闭嘴！”劳勃被他们吵的头疼，他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办这场晚宴了，他还不如出去打猎喝酒。
詹姆说，“陛下，王后只是心疼乔佛里。她怕他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利用？”劳勃的目光转向詹姆，“谁利用他？你？你弟弟？还是蓝礼？”
劳勃的目光在艾莉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来，“乔佛里是我的儿子。”他说，“他是王太子。他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你——你们——替他操心。”
“当然，陛下。”詹姆垂下眼睛，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还有你，乔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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