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深处又传来那种熟悉的灼痒。
Alaia Cadwell轻轻咳嗽了一声，拿起旁边叠放整齐的亚麻手帕掩了掩嘴。移开时，手帕洁白如初。
“大概是秋天太干了。”她想。
然后随手将手帕扔进待洗的藤篮，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十月的雅典市有着中西部特有的那种干脆利落的冷。
窗外，梧桐街两旁的树几乎是一夜之间就黄透了，风一吹，那些心形的叶子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在深红色的人行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傍晚六点的光线斜得过分，从那些维多利亚式老楼的尖顶切下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旧金币的颜色。
三楼那扇窗户开着。
Alaia站在全身镜前，深棕色的卷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她精致的锁骨凹陷处积聚，然后悄悄滑进白色浴袍的缝隙。
她没有擦干头发，只是用一根象牙白的真丝发带随意地将头发拨到左侧，露出整张脸庞。
镜子里的女孩二十一岁，冰蓝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饱满的嘴唇——那种被精心养育出来的美貌，没有攻击性。
Diptyque的无花果香薰蜡烛在梳妆台角落燃烧，气味清甜，带着一丝青涩的绿意。
这味道和窗外飘来的、潮湿的落叶腐烂气息混合在一起。
远处，俄亥俄大学钟楼的报时声穿透暮色传来，咚，咚，沉闷而悠长。
Alaia旋开口红。裸色，涂在唇上像是天生的好气色。
她抿了抿嘴唇，对着镜子审视，然后拿起唇线笔，仔细勾勒唇峰的轮廓——那里有一个近乎完美的M形。
其实不画也行，但她习惯了。
做这些事让她感到一种平静的专注。
那对珍珠耳钉是她形象的一部分，是她韦尔斯利学院身份的微小烙印，一层柔软的铠甲，无声地把她和周围那些卫衣、啤酒渍的世界隔开。
Alaia褪下浴袍，换上米白色的羊绒衫。羊绒柔软得不可思议，贴着皮肤像是第二层肌肤。
领口的三颗小珍珠扣子，她只扣了两颗，留了一颗，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线条。下身是一条剪裁完美的深色高腰牛仔裤，恰到好处地拉长了腿部线条。
最后，她在手腕内侧和耳后喷上同款的无花果香水。
镜中的人，准备好了。
来到俄亥俄大学三周了。
从康涅狄格州的韦尔斯利学院转来这里做交换生，三周时间。
三周足够她认识Cassie Robinson——新闻系，总是穿着那件旧皮夹克和乐队的T恤，笑起来声音很大，说话直来直去。
Cassie认为她们现在是“最好的朋友”了，今晚要带她去体验“真正的雅典夜生活”：The Pub，Court街上那家著名的学生酒吧。
Alaia对着镜子眨了眨眼。Cassie喜欢Miller Lite，害怕蜘蛛，对鬼故事又爱又怕，骨子里渴望被人需要。
这些细节自然地留在她记忆里，就像记得某个熟人偏爱某种咖啡。她没特意去记，只是注意到了。
Alaia从抽屉里取出Celine的复古皮手包，没有明显的logo，但皮革的光泽和质感很好。
钥匙，口红，便携香水瓶，折叠整齐的现金，干净的手帕。一切就绪。
出门之前Alaia最后看了一眼镜子，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些隐藏的心思沉在底下，水面上只浮着一层温和的、期待与朋友相聚的光芒。
“Ali。”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念出这个音节，Cassie赋予她的单音节昵称，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Court街在周五晚上九点半，活像一头喝醉了酒的野兽。
The Pub厚重的木门需要用力才能推开。
门开的瞬间，声浪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Nirvana的吉他riff像电钻一样往脑髓里钻，空气稠得仿佛有了实体，香烟、馊啤酒、廉价清洁剂的气味全部搅在一起。
光线昏黄而断续，来自吧台上方几盏爱迪生灯泡，以及角落百威广告牌闪烁的红色霓虹。
Cassie已经在吧台右侧的高脚凳上占据了位置，棕色的旧皮夹克，白色背心，磨白的牛仔裤，厚重的马丁靴。
对着熟悉的酒保，她扬起下巴，露出灿烂的笑容：“嘿，Mike！两杯Miller Lite，冰的，老样子！”
门又开了，一股秋夜的冷风趁机灌入。
然后，Alaia走了进来。
吧台边有几个人转过头，不全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与这里格格不入。
珍珠耳钉在红色霓虹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米白色的羊绒衫在周围一片棉布、皮革和卫衣的粗糙质感中，显得过于柔软精致。
“Ali！这边！”Cassie的欢呼压过了嘈杂的音乐，她跳下高脚凳冲过来，亲昵地抱怨道：“哦，我的天，你就穿这个来The Pub？等着吧，待会儿肯定会有人把啤酒泼到你身上——我不是在开玩笑，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
Alaia微笑着接受了她的拥抱。
脸颊相贴，Cassie身上是皮衣和淡淡的柑橘香水味，而她带来了一缕清冷的无花果香。
拥抱很轻，很快。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Alaia微微蹙眉，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拥挤喧闹的室内，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没错！这里的精髓就是——乱！”Cassie大笑着把她拉到吧台边，自己大大咧咧地跨坐上高脚凳，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快来，你的‘入门酒’准备好了！”
Alaia优雅地侧身坐下，双腿并拢，自然地斜向一边。她接过那杯冒着冷气的Miller Lite，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她修剪整齐的指尖。她小口啜饮，目光温和地掠过周围。
Cassie正说得眉飞色舞：“……然后Morrison教授，就是那个总是穿着棕色西装的那位，今天居然打了一条红领带！我们都在猜他是不是终于去约——”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喉咙。话语僵在嘴边，瞳孔微微收缩。
Cassie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啤酒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停顿了一瞬，然后变得轻而急促。马丁靴的鞋尖开始无意识地、快速地轻点着油腻的地板。
Alaia察觉到了。
三周的相处，让她熟悉Cassie的细微变化。这不是无聊或烦躁，这是一种被瞬间击中的反应。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顺着Cassie那突然凝固、又瞬间被点燃的视线，缓缓地转过头。
吧台的另一头，角落，光线更加昏暗。
一个男人背靠着吧台，一条长腿曲起，脚踩在吧台下的横杠上，另一条长腿随意地伸着。
他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已经融化殆尽。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正摆弄着什么——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像是一把刀，银色的。
他用一块白色的棉布，缓慢地、一下下地擦拭着刀身，动作熟练得近乎慵懒。
然后，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弥漫的烟雾、晃动的人群和摇曳的光影，与Alaia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绿色的眼睛。
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的颜色奇异得像幽暗的丛林深处。
不是温暖的祖母绿，而是冷冽的，带着一种独特的疲惫深深地镌刻在眼底，在那更深处，闪烁着的是一种极度警觉的锐利光芒。
他的下颌线条锋利，上面蒙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深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灰色的法兰绒衬衫看起来旧而柔软，但穿在他身上，却被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撑出了利落的骨架。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粗粝的、被风霜打磨过的、疲惫不堪却又极度危险的气息。
咚。
Alaia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清晰地撞击了一下。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灼痒感又从喉咙深处窜起，比之前更清晰，更顽固。她咽了咽口水，试图压下那不适，但眼睛却无法从那双绿眼睛上移开。
一种强烈的、几乎让她自己都意外的冲动攥住了她——一种想要靠近，想要触摸，想要占有的本能渴望，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疑。
她想要。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快如本能，强烈得让她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怔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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