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魏三从界北回来,带回了洛阳的信。
‘董卓自任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吕布杀了丁原,并州兵尽归董卓。董卓外放韩馥为冀州牧,刘岱为兖州刺史,张邈为陈留太守。’
看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一口气放出去三个太守、一个州牧。这是想拿名士堵关东的嘴。”荀彧说,“这三人都是士林有名望的人。董卓此举是想让他们安分。”
“安分?”郭嘉把扇子一收,嗤笑一声,“这些人放到州郡,他们手里一旦有了兵,第一个就会回头打他,这损招谁给他出的?”
“还是咱们的老熟人,周珌。”魏三答。
刘亮有些无语,袁术的好狗董卓也敢用。
“豫州呢?”
魏三笑了声:“这事说起来,还有场热闹。”见众人目光看向他,他从袖中递上来一封信函。
刘亮白了他一眼,接过信展开,看完自己也笑了,递给荀彧。
荀攸信上说:周珌等人上言外放太守拦着关中诸郡,其中有个叫第五俦的进言:可放孔伷入豫州,自行募兵待时机成熟,取刘亮代之。这策被董卓手下一个老儒驳了回去,驳的话还很难听。
“……第五氏,你也好意思姓第五?齐田之后,田氏代齐,杀齐简公,逐齐康公,姜太公的齐国,就这么姓了田。高祖皇帝迁天下豪族,编牲口一样给你们从第一排到第八。”
“如今你们改了姓,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贼性!将太尉身旁可用之人都派去外头,狼子野心,其心可诛!臣请太尉立杀此人!”
气的第五俦当场拔剑要杀那老儒,董卓出面打了圆场,才按下此事。
“那就是说,豫州暂时还是咱们的。”陈乐说。
“豫州一直都是咱们的。董卓的人放不到颍川来,陈王那他挨不上,沛国那位……嘿。”刘亮大有看好戏的意思。
郭嘉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些人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跟关东的人接头。用不了多久,洛阳周围这一圈,就全是董卓的敌人。”
刘亮把舆图铺开,手指点在陈留那一块。
“张邈到了陈留。孟德在陈留募兵,这俩人要碰上了。”
“曹操跟张邈是旧交。”荀彧说,“曹操要在陈留募兵,绕不过他。两人多半已经接上头了。”
过了几日,陈留那边果然来了信。
“张孟卓以郡中粮秣相助,募得五千。卫兹倾家财助军。前番豫州所赠粮草甲胄,已分发诸营。不言谢,记着。操。”
刘亮把信看完,从案下取出一张纸。
“再给他送一批。”
“甲胄还是粮草?”荀彧问。
“都送。”刘亮说,“甲胄三百副,粮八百石,悄悄走北路过去,送到陈留城外找他的人接。”
荀彧应了一声,接过单子,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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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另手书一封,盖上大印递给陈乐,嘱咐道:“你今夜便启程去陈留。明面上是整饬沛国郡兵,暗地里把这道令交给孟德。允他代沛**事,便宜行事。这手札用不用看孟德自己,另给张邈那边备一份厚礼。”
陈乐接了令,当夜就走了。
他到陈留那日,没进城。在城外三里下了马,让人把随行的十来个弟兄安在驿舍,自己揣着那卷令一个人进了城。
曹操的营盘扎在城西。陈乐到营门时天色将暗,正赶上营里开饭,灶上的白汽顺着风飘过来。守门的亲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一亮,跳下一丈高的台子飞奔至前。
“陈头!恁啥时候来的?”说话的正是当初派到陈留等着接应曹操的二百兵卒里的一个。
“赵驼子。”陈乐拍了拍他肩膀,“曹公在么?”
“在帐里吃饭!”赵驼子一边说一边往里头跑,“我这就去通报!”
陈乐没拦住,只好站在营门口等。
没一会儿,曹操快步从帐里出来了。他抬头看见陈乐,大步迎上来。
“陈兄弟!”
喊完这一声,他的目光越过陈乐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营门外空空荡荡,暮色里只有一面旗在晃荡。
曹操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一下,转眼就收了回来,脸上又挂上了笑。他一胳膊揽住陈乐的肩膀,力气大得陈乐踉跄了半步。
“走,进去吃饭!”
陈乐被他揽着往帐里走,进了帐,曹操把自己那碗菜推到陈乐面前,又从案下摸出一只碗,给自己倒了碗水。
“就这些?”
“就这些。”曹操说,“募兵的钱粮都花在兵身上了,我这儿有口吃的就行。”
陈乐没客气,自己去灶上盛了碗饭,又顺手给曹操的碗里添了一勺。
两个人都没急着开口。吃到一半,曹操把碗放下。
“兵,你见着了?”
“见了。”
“怎么样?”
陈乐把筷子放下。“底子不错,可要拉上阵打硬仗,还有的练。”
曹操点了点头,他喝了口水,把碗放下。
“你哥在阳翟怎么样?”
“忙。这一冬没歇过。”
“他那个性子,歇不了。”曹操看了陈乐一眼,“你哥咋没来?”
“阳翟走不开。”
曹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朝帐外走了一步,回头。
“走吧,带你见见人。”
陈乐跟着他出帐往北走了二里地,尽头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院里亮着灯,一个妇人蹲在灶前添柴,旁边一个两三岁的娃娃蹲在地上正拿树枝戳蚂蚁窝。
曹操进了院,那娃娃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
曹操弯腰把他抄起来,往陈乐面前一递。“吾儿曹丕。”
又对小娃说:“这是你陈叔,叫人。”
陈乐接过来掂了掂,娃娃瞪着眼睛看他,诺诺喊了声:“叔”。陈乐乐了,拿手指头逗了逗他的下巴,娃娃伸手抓他的手指。
“还有两个。”曹操往屋里偏了偏头,“昂儿在里头念书,彰儿睡着。”
陈乐把曹丕放下,往屋里看了一眼。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灯下,捧着书念得很认真。
曹操把曹丕打发回屋,拍了拍陈乐的肩膀。
“营里有军法,不许在帐内饮酒,我知道个能喝酒的好地方。”曹操挤眉弄眼地说道。
“曹公,我这趟来停不了多久。”
“跟你哥一样婆妈,到了陈留还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往后别人怎么看我?”曹操一把扯过陈乐胳膊,不由分说地摁上了车。陈乐无法,只得跟着去。
陈留的夜虽没有阳翟那般热闹,可也有一番人间烟火气。入了城后,陈乐掀开车帘往外看,街边还有没收摊的酒肆和卖汤饼的挑子。车子在一处巷口停下,二人下了马车后曹操指了指巷子深处。
“陈留最好的酒肆,就在这条巷子深处。”
陈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巷子里灯光暖黄,有人进进出出。
“里头有个寡妇,酿的一手好酒。”曹操看了他一眼,“长得也好。”
陈乐的脸腾地红了。
“啊?”
曹操瞥了他一眼,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哥没带你开过荤?瞧你这点出息。”
“曹公。”陈乐咳了一声,“我哥管得严。”
“他管他的,我管我的。”曹操往巷子里走,“今晚你是我客人。”
陈乐跟了两步,追上去拉了拉曹操的袖子。
“曹公,酒我喝。别的不敢。”
曹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怂了?”
“不是怂。”陈乐把话说得实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趟出来有差事,喝多了误事,回去没法跟我哥交代。”
曹操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你哥把你们一个个调教得跟他似的。”他摇了摇头,还是往巷子里走,“酒总得喝。”
陈乐这才松了口气,跟进去。
酒肆不大,里头摆了四五张案。曹操进门就往角落那张案走,显然来过不止一回。灶上转出来一个妇人,三十岁上下,眉目清秀,挽着袖子。她见曹操来了也不行礼,只问了一句:“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曹操坐下,指了指对面,“添个碗。”
妇人瞥了陈乐一眼,转身回了灶。
酒上来曹操抄起酒壶给陈乐满上,自顾自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哥这几年,变了不少。”
“变稳了。”陈乐说。
曹操不置可否,他夹了颗酱豆扔嘴里。
“你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扛着一袋粮走得歪歪扭扭。我那时候想,刘长明带着这么一群半大孩子,能撑几天。”
陈乐笑了:“后来呢?”
“我看走眼了。”曹操端起碗,把酒喝完又添了一碗。
酒过三巡,俩人絮絮叨叨的唠着阳翟、洛阳那头儿的事儿,陈乐安静听着曹操说起他怎么持令大摇大摆的出了洛阳。陈乐听到兴头处抚掌大笑。
曹操说完,状似无意的来了句:“你哥咋知道我会到陈留?”
“不知道啊,他就让魏三儿把粮食往陈留送,不要多问。”话一出口,陈乐就知道坏了菜了。他咬了咬舌尖,小心觑了眼曹操。
曹操目露精光,一边嚼着嘴里的酱豆,一边用眼神将陈乐的小脸扫了一遍,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半晌,曹操拍了拍他肩头。
“天底下知我曹操者,刘长明一人。”
他没再往下盘问,陈乐心底松了口气。他哥说的对,曹操这人,喝完酒了更敏锐。
夜深了,酒肆要关门。曹操起身脚步微晃,两人出了巷子,曹操往营盘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明日走的时候,从伙房带几块饼,路上吃。”
陈乐应了一声,转身往驿舍走。
走出十几步,曹操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跟你哥说,我在陈留等他。来的时候,把你们豫州的好酒带上。”
陈乐回头喊了一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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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陈乐没有去辞别,带着自己的人直奔陈国。
陈王刘宠的弩阵,是陈国的看家本事。弩手人手一张弩,装填快,射得准。陈乐跟他们磨合了两天,互相摸清了底,弩阵在前,步兵在后,弓弩齐射的时候步兵不动,弩阵换位的时候步兵掩护。练了三天,两拨人合在一处越来越默契。
休沐这日,陈国弩阵里一个兵卒跟陈乐闲聊,说他在洛阳王允府上当过差。陈乐顺嘴问了一句:王允府上什么样?
那兵卒说也没什么稀罕,就是府里有个叫貂蝉的女子,姿容艳丽,王允把她收为义女了。
陈乐听完愣在当场,当天夜里写了一封信回来:
“哥,咱来的是正史吗?还真有貂蝉啊!!”
底下附了一句:“陈国弩阵里有个兵卒,以前在王允府上当过差。他说王允府上有个女子叫貂蝉,董卓进洛阳之后,王允把她收为义女,这还真不是编的啊!!”
末了补了一行小字:“哥,你说咱要不要去看看?”
刘亮把信看完,提笔回了六个字:“练兵,勿念洛阳。”
信发出去,刘亮把陈乐那张信纸折起来,放在油灯上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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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植到阳翟之后,刘亮一直没去见他。
拖了十来天,蔡琰问他:“你到底去不去?”
“去。”
“什么时候?”
“明日。”
第二日,刘亮带了一坛忘忧酒,去了蔡宅。
卢植坐在书斋东厢,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抬眼道。
“刘使君来了?”
刘亮在门口行了个礼:“卢公。”
“坐吧。”
刘亮坐下,把那坛酒搁在案上。
“忘忧,豫州出的,卢公尝尝。”
卢植把竹简合上,看了他一眼。
“你上回送的那坛,老夫喝过了。这酒烈,喝一口,愁事不近身。你今天来是想来听老夫夸你的?”
刘亮被噎了一下,这老头跟郭嘉形容的一样,艮啾啾的。
“不是。洛阳朝堂上,是卢公替我说了话。亮无以为报。”
卢植哼了一声。
“跟你岳父一样不痛快,老夫不是帮你,是帮汉家天下。多个老老实实做事的,比多几个自作聪明的强。你那道表,满朝没一个人敢写,这点倒是随你岳父。”
“之前昭姬去信请卢公前来,卢公拒了。为何这次又肯了?”刘亮问。
“因为老夫没地方去。”卢植说得很直接,“洛阳待不住了,上谷太远。你岳父在颍川,老夫跟他几十年的交情。来投他,顺便看看你。”
他顿了顿。
“老夫在洛阳这些年,看够了朝堂上的倾轧。外戚斗宦官,宦官斗士人,斗来斗去,谁也没把底下的人当回事。你不一样,老夫来时看了一路,觉得这地方能待。”
他难得的,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州学缺个祭酒,卢公要是愿意...”
“不当。”卢植说,“老夫就住在蔡伯喈那儿,跟他校书。你有事来问,老夫答。没事,老夫也不来烦你。”
刘亮笑了。
卢植忽然说,“你调了三千兵到北界,这条路要是通了,弘农王能接出来。可这条路要是不通呢?老夫问你一句话,你别恼。”
“卢公请说。”
“弘农王要是接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卢植也没等他。
“你若是拿他当一面讨董的旗,这也没错。可旗立起来之后,你就不能再当他是个人了。你走到哪一步,他就得跟着走到哪一步。你讨董,他得是讨董的弘农王。你要是不讨董了,他是什么?”
“卢公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弘农王能接出来最好。你给他一块封地一个名分,养着他。”卢公面露哀色,“他毕竟是先帝血脉。”
“亮……”刘亮转着手里酒碗,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亮与先帝有约,他日若洛阳求救,为他们留一扇门。退一步,先帝血脉无存,进一步,豫州百姓卷入这场局。”
卢植听完,叹了口气。
“弘农王的事,你要是能办成最好,可别为了接他,把豫州搭进去。”
“我知道。”
卢植摆了摆手:“你去吧,把酒留下。”
回去后,刘亮突然想起,卢公的家眷还在洛阳城里,董卓那边暂时没反应,但迟早会动。他叫来魏三,派几队人扮成商队,从洛阳东南的小路把人接出来,一路送到阳翟。
又另书信一封递去种公府上,信上言辞恳切,请他前往豫州,亮会安排人沿途护送接应,种公此行可保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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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种拂的亲笔回信到了,字迹比平日里潦草了几分。
“洛阳局势越发紧张,董卓自封相国之后,朝中无人能制。董卓疑心日重,周珌、伍琼二人前日被他杀了。”
刘亮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周珌死了?”他抬起头。
“死了。”魏三说,“洛阳的桩子说是董卓下令杀的,就在几日前。”
“怎么死的?”
“董卓听了这二人之言外放韩馥、刘岱、张邈这些人到州郡,结果这些人一到任就跟袁绍通了消息。董卓回过神来大怒,说这二人跟袁绍是一路,把他往坑里推。当堂拿下直接就砍了,第五俦的叔父替他求情,才饶了一命。”
刘亮想起几年前这人来查颍川屯田,被打退后蛰伏了几年在殿上给他备下了罪名,出洛阳那日他心想,早晚要杀了这老匹夫。不成想他最后死在了董卓手里。
“公?”魏三见他没反应,叫了一声。
“知道了。”刘亮把信往下看。
种拂后头写的是自己的处境:董卓对他还算客气,没有动他。种劭在宫中当侍中,能接近天子,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但董卓身边的凉州兵越来越多,洛阳的朝臣人人自危。
“公在豫州,是关东唯一的成算。弘农王之事,若有机会,还望尽力。”
刘亮把信看完,递给荀彧。
荀彧看完:“种公在洛阳,日子不好过。他能写这封信出来,已经冒了风险。”
“种劭在宫中?”刘亮问。
“是。”荀彧说,“他是董卓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之前在何进召外兵的时候,他还去渑池阻过董卓。这个人有胆量,也有分寸。”
刘亮点了点头。
“回信告诉种公,他要是有朝一日在洛阳待不住了,豫州随时接人。弘农王之事,让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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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站在州府侧壁下,看了一会儿王妮裱的那幅字。北风刮过来,纸角掀起一小块。他伸手把它按了回去。
“大哥,想啥呢?”典韦问。
“想洛阳,想那个周珌。”
“他不是死了吗?死得好。”典韦啐了一口,“那老东西当年查你的时候,差点把你查进去。”
“他也算是个人物。一辈子机关算尽,最后站错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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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头一天,桥瑁移书天下,历数董卓罪状,废立天子、鸩杀太后、夜宿龙床、凌辱百官,号召州郡起兵,共赴国难。
刘亮拆开信,一目十行扫完,抬起眼:“这一天,来了。”
“传信陈乐,备军,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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