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
西市墙根底下支着五六个摊子,摊前都立着木牌:
代书家信,两钱。辟邪符,五钱。契券,十钱。诉状,三十钱。
摊子后头坐着个人。四十来岁,洗到发灰的旧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一溜人里,只有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得笔直。
刘亮走到那摊子跟前,拱了拱手。
“先生。”
那人抬起头,扫了他一眼——袍子、鞋、腰上的刀。
“写什么?”
“我不写东西。”
“那便请让一让。”那人低下头,“我要做生意。”
刘亮往两边看了看。整条街,六个摊子,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想请先生教书。”
那人把笔搁下,重新打量了一遍刘亮。
“阁下要请我教谁?”
“我村里的孩子。”
“多少人?”
“一百来个。”
那人笑了一下:“公家在何处?”
“城西,长明村。”
“我知道那个村。”那人说,“今年出了个关内侯的那个。公就是?”
“我就是。”
他站起来理了理袍子,退开半步行了一礼。
“东平邴让,字子谦。公折节至此,我当不起。”
刘亮回了一礼。
“先生不必过谦。我欲求先生入长明村教授村里娃娃读书识字。若先生肯,一应束脩齐备。”
邴让看着他。
“公。我有话要问明白,问完了再定去不去。”
“先生问。”
“公要我教什么?”
“认字。”刘亮说,“算数。”
“教到什么地步?”
“能看懂一张契。能算清自己一年吃多少、收多少、欠多少。”
“不读经?”
“先生要读,就读。”
“我问的是,公要不要他们读。”他理了理袖口,“我教过七户人家的子弟。教他们《孝经》《论语》,教他们对策,教他们怎么在郡里的品评上说话。我教这些,是因为他们将来要做官。”
他停了一下。
“公村里那一百个孩子,将来做什么?”
“种地。”刘亮说。
“那公教他们认字做什么?”
刘亮站在摊子前,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是在为难自己,他是真的不明白。他这十九年,学问是敲门砖,为的是名、是仕。他从没见过一个不通往任何门的字。
“先生,我答不上来。”
邴让愣了。
“我村里有个人不认字,每天都去看一块有他名字的板。前几天板上糊了一片。他问:要是糊的是俺那一块,俺咋跟人说俺是谁。”
邴让听着,神色微动。
“我想让他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往后他种他的地,我不管。可他得知道,板上哪个字是他。”
邴让沉默了一会儿。
“我教书,讲究规矩。先生说话的时候学生不许出声。我教不了一屋子闹哄哄的娃。”
“先生的学堂,先生说了算。”
“我要先去公的村子里看看再决定。”
回村的路上,邴让忽然开口。
“公方才说,教他们认字是为了让他们看懂契书。那公读过什么书?”
刘亮想了想。
“我跟着先师走过几个郡,听过的多,成篇背下来的少。先生要是考我句读,我答不上来。”
“那公答得上来什么?”
“我答得上来一亩地下多少种、出多少粟。我答得上五百多亩地,秋收要九天,赶在七天里要出人命。”
邴让停住了。他慢慢地转过头。
“公方才那句。”
“哪句?”
“七天要出人命。”
刘亮沉默了两秒。
“前阵子秋收赶活儿,一个娃累倒在地里差点没救过来。他醒过来跟我说的头一句话是,俺没偷懒。”
邴让抱着怀里的木匣,走了七八步,忽然说:
“我应下了,束脩便不必了。但我教书的时候,谁都不许进来。包括公。”
刘亮笑了。
“依先生。”
————
学堂这屋子六月里搭出来时,本来是打算存料的,后来料存到工坊去了就暂时空着,唯一的毛病就是光线不好,白天进去里头也黑黢黢的。当时盖的时候怕的是暴雨天淋湿屋子,窗子就做的又小又窄。
张铁找上门来,手里拎着块东西。
“公,恁看看这个。”
入目是一片巴掌大的玻璃,边上还有个缺口。
“这张磨崩了边,扔了也可惜。俺把这个嵌在南墙上,白天娃儿就能看见字了,还省了灯油。”
刘亮把那片玻璃接过来看了看。屋里点灯要费油,白天有光是实打实的好事。
可是——
他把玻璃递了回去。
“不行。”
张铁愣住了。
“为啥?”
“老张。”刘亮说,“这个东西一面卖多少钱,你知道吗?”
“顾先生说没数。”
“没数就是很多。”刘亮说,“我要是把它嵌在墙上,来村里的人一进屋就能看见。”
“看见咋了?”
“看见了他就知道,这个村子有钱。”
张铁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那嵌墙上碍着谁了?”
他没法跟张铁解释这个,解释了,张铁就得跟他一块儿提心吊胆。
“老张。我求你一件事。”
“公别说求。”
“这片东西你留着。过两年我会跟你要,到时候你再拿出来。”刘亮说。
张铁盯着他看了半天,把那片玻璃揣回了怀里。
“行。跟那张犁搁一块儿。”
张铁之前重新煣了一根整辕,一直就搁在他的仓房里,不让人使。
“老张,你那儿到底搁了多少东西?”
张铁想了想。
“不多。就那些个不该拿出来使的。”
隔两天他又扛回来一百二十个木框。每个框一尺见方,四个边刨得溜光,烫过,框里装上他淘玻璃剩下的细沙,用木片一刮就平。
刘亮拿起一个翻过来细看。
“老张。这活儿太费工了。随便钉个框就行。”
张铁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不赞同的蹙眉。
“公。给娃儿使的,不能寒碜。”
开学就定在十月底,刘亮本来打算:先教村里不满十六的孩子,分两拨,上午一拨下午一拨。
结果早上卯时三刻,学堂门口排了两百多人。刘亮看着这队伍脑壳有点疼。
邴让换了一件干净袍子,头发重新梳过。人到齐了,他转身在板子上写了四个字。
“急。”邴让指着第一个字,“急者,速也。”
底下一个婆子举手。
“先生。”
“讲。”
“啥叫速也?”
“速者,疾也。”
“啥叫疾也?”
后排有人小声说:“就是快。”
“哦!”那婆子恍然大悟,“那咋不写快?”
刘亮站在门框外头,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邴让伸手把那四个字抹了。他本来的打算是从《急就篇》起头。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这是蒙学的老路。
结果教第一个字就让他明白,以前那套东西不适合他们。
“那我换一个。”他拿起炭笔重新写了一个字。“这个字,念人。”
“这一撇,”邴让指着板子上的人字说,“是一条腿。这一捺,是另一条腿。人站着的时候,两条腿是叉开的。所以这个字,是一个站着的人。”
前排听课的二牛忽然站起来了,他把两条腿叉开,站在那儿。
“这样?”
在场的人哄得一声笑开,邴让看着二牛点头:“对。就是这样。”
散学以后,二牛拉着他哥的手往家走,一路上都在说话。
“哥,我能不能学一个字?”
“你不是天天学吗?”
“我想学咱娘的名儿。”
大牛停下了,他站在村里那条土路上。
“哥?咱娘叫啥?”
大牛蹲下来,他看着弟弟的脸。表情有些复杂。
“哥不知道。”他说。
二牛愣住了。
“你咋能不知道?”
“咱娘没名儿。”大牛的声音很低,“人家都叫她刘家嫂子。她自己也不会写。”
二牛在那儿站了半天。然后他说:“那咱给她起一个。”
学堂里开始教名字的时候,老太太王妮也来了。
邴让那天教的两字就是她的名字:王、妮。写完他走到最后一排,把老太太面前的沙盘转了个方向。
“大娘。”
“哎。”
“您写。”
王妮拿起那根竹签。
她紧张得有些手抖,照着板子上的名字一笔一划的划完后,她小心翼翼的问:
“先生。这个……是俺吗?”
邴让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是。”
王妮把面前的沙盘小心的捧起来,看着自己的名字有些出神。
“先生,俺不敢刮,刮了就没了。”
邴让转身走到屋子中间,从匣子里头抽出一张粗纸。
“大娘。我替您写在这上头。这个不用刮。”
这天晚上,刘亮站在学堂外头,看着屋里头还没走的人,李二狗正蹲在墙角,就着那点光,在自己的沙盘上一遍遍写。
顾皓月从后头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
“看那个。”刘亮往里头指了指。
顾皓月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学的是什么,他前天问过我。”
顾皓月从袖子里抽出账册翻到最后那一页——人命。
“他来问我,这一栏上头能不能写别人。”
刘亮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想写谁?”
顾皓月看着屋内那人的背影,幽幽开口。
“他爹娘、媳妇,还有他两岁的女儿。这四个人都是去年冬天没的,他想把这四个名字写上头。”
油灯昏黄,偶尔晃动一下。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黄色的光晕。
“我说我得问你。”
“为什么不直接答应?”
顾皓月看着他。
“因为这一栏叫人命。这上头的人都是给这个村子死的。他家那四个人,是饿死的。”
刘亮站在那儿,看着屋里那个蹲在墙角划字的男人,大概是他媳妇的名字,也可能是他女儿的。
“皓月,这一栏改个名字。就叫人。村里人没了就写这上头。他们在外头过世的亲人也写这一栏。”
“为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顾皓月。
“这四个人没了,他们唯一活过的证据,就是李二狗记得他们。要是李二狗也没了,这四个人就等于没来过这世上。”
顾皓月低下头,看着那本册子。轻声‘嗯’了一声。
——
荀彧赶在月末又来了一趟,他这一趟本是来取书的,清点到一半,他停下手上的动作。
放书的这间屋子跟学堂只有一墙之隔,他顺着读书声寻过去,站在门框外看了半炷香的时辰。
看完他找到刘亮,两个人在东坡上并肩缓步而行。
“公。我有一问。”
“你问。”
“公教他们认字,是要他们做什么?”
刘亮把手揣进袖子里。
“活得明白点。”他说。
“明白什么?”
“明白自己吃了多少、干了多少、欠了多少。看得明白契书,知道自己摁的文书是什么。”
“然后呢?”
刘亮回过头:“什么然后?”
“他明白了以后,”荀彧说,“他会做什么?”
刘亮站在东坡上,没有立刻答。
他会开始问,问他佃的地凭什么交七成?问郡里的算赋凭什么按人头?问那些坐在县衙里的人凭什么坐在那儿?问了以后他会发现,问不出答案。
荀文若,你现在问我的这个问题,我知道答案,可我不能说,因为我要是说了,你今天晚上就得把那些箱子拉走。
“我不知道。”他说。
荀彧看着他。
“我真不知道。我只想到了‘明白’,没想到‘明白以后’。”
荀彧站在坡上,身上的青袍被风吹起衣角。
“这天下的书,在几家人手里。我家有一份,钟家有一份,陈家有一份。再往上,洛阳的东观有一份。三百年来,识字的人从这几家里出来,做官的人是从识字的人里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谁定的规矩。这是它自己长成这样的。”
“我明白。”刘亮说。
“公明白,”荀彧说,“那公可知道,公这一间屋子里坐着的人里,有一大半是流民,还有几十个妇人。这事传出去,会有人说公乱了纲常。”
刘亮转过头:“那先生觉得呢?”
荀彧没接话,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坡上那堆没点的柴吹得响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他说。
刘亮笑了。
“文若,你那些箱子。我想借一卷急就篇。我村里只有一部,是邴先生自己带来的,抄了七份还是不够分。”
荀彧看了他一眼:“我给公三卷。急就篇,仓颉篇,凡将篇。都是蒙书。”他顿了一下,“经不给。”
刘亮拱了拱手。
“够了。”
荀彧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十来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彧今日站在那间屋子外头,看了半个时辰。我看见一个七十岁的老妪在沙上写字。我站在外头的时候,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若是三百年前就有这样一间屋子,如今天下,会不会不一样。”
他没等刘亮答,走了。
十一月十五,村中间那棵大树底下换了五块新板。五百多人一个个上去从顾皓月手里接过炭条,自己在板上写自己的名字。
排到王妮时,她走到板底下,抬起头看了看,那块板比她高出一头。
“大娘,我托您一下。”
刘亮把那块板从架子上取下来,平放在地上。见王妮蹲不下去,刘亮把板举到她胸口那么高,双手托着。
王妮颤颤巍巍的写上自己的名字。
“侯爷,这个名儿,是您给俺起的。后来您说,就叫王妮吧。俺那天回去,一晚上没睡着。”
刘亮静静听着,手里的板不重,可他却觉得有些压手。
三个月前,他在这个村子里数的是亩数,天数,他数了半个月,差点数死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顾皓月的账上,学堂这一项是纯支出。可下午他托着那块板的时候,他觉得这事办的值。
心底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要让一本书从一份变成一百份、一千份,让识字这件事,从那几家人手里掉到王妮、李二狗这样的人手里。
午课放学时,刘亮看着学堂里的人从屋里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二牛,怀里还抱着他那个沙盘,走到刘亮跟前停下了。
“公,俺今天会写四个字了。”
“哪四个?”
二牛把沙盘举起来,沙上歪歪扭扭写着:人、牛、二、刘。
“这个是我。”二牛指着后头三个,“刘二牛。”
“那前头那个呢?”
二牛想了想。
“先生说,那个是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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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秋收与义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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