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郭嘉搭着一辆运炭的车,下车的时候浑身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上落着炭灰,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他进村先找水缸把整张脸埋进去洗,洗完抬起头,甩了甩水,就看见旁边站着的一堵墙。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他往后退了半步,湿手在袍子上一抹,拱了拱手。
“郭嘉,字奉孝,阳翟人。”
典韦点点头。
“阁下是?”
“俺是典韦。”
郭嘉“哦”了一声,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摆出了他最惯用的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听说过阁下。”
“去年夏初贼人夜袭,阁下一个人守到了天亮。”
典韦想了想:“没到天亮,天没亮,贼就退了。”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又补充道:“也没有都上来。有几个没敢跟俺打。”
郭嘉张了张嘴。
“阁下这一年,可曾读书?”
“没有。”
“为何不读?”
“俺不识字。”
“那阁下不想识字么?”
“想。”
“那为何不学?”
典韦很认真地答:“张师傅那把戟还有一个半月。”
郭嘉又卡了壳。
他实在没想明白这两件事之间他妈的有什么联系?
但他决定不问了,因为他隐约觉得问下去自己会更狼狈。
“阁下可知我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典韦看了他一眼。
“俺不知道。主公知道就中了。”
郭嘉站在水缸边上,看着这个人转身走了。
走出去两步后,那人忽然回过头:
“恁头发上还有灰。”
刘亮听完郭嘉的转述,懒洋洋地倚在案几上,笑得前仰后合。
气喘匀了方才开口:“奉孝觉得典韦此人如何?”
郭嘉想起上午吃瘪的事:
“我在阳翟与人清谈六年,从未有过今日之败。”
“怎么讲?”
“我说的每一句都想过三层。他答的每一句都只有一层。”
“三层打不穿一层?”
“打不穿。”
他顿了顿,很郑重地补了一句:“公务必看住此人。此人若入他人之手,我将来不好办。”
郭嘉说完面色忽然一肃,坐直了身子。
“闲话说完了该谈正事了。”
“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洛阳,御史台已经出了文书。查颍川屯田。”
刘亮神色微凛,问了句:
“御史台?往年可有巡查旧例?”
郭嘉没有回答,反问道:
“公可知,这半年颍川郡屯田的有几处?”
刘亮凝眉思索了一阵,不确定的开口:“应当有十来处吧。”
“那御史为何单查颍川?”
他心中隐隐有了个答案:“因为……镜子。”
郭嘉点头。
“正月里洛阳有人拿着它照了照,问了一句这个东西从何处得来?我当时只当是好事。”
一阵风忽然从南边过来,卷着枯枝黄叶,一道被吹散的还有刚刚那句话。
“天子问一句哪里来的,是好奇。底下人听见了,想的却是这东西值多少、谁在做、这钱现在归谁。”
刘亮闭了闭眼睛。
“奉孝可知来者何人?”
“侍御史周珌,字元规。甘陵人。年四十六,在御史台八年。”
听到这,刘亮蹙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八年没挪窝?”
“挪不动。此人无党。他既不是宦官的人,也不是清流的人。”
刘亮转过头看他。
“这样的人,不是反而好办些?”
“恰恰相反。”郭嘉摇头,“有党的人替人办事,事办完了就走。无党之人……他要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要多少,也没有人能替他做主。”
“奉孝为何知道得如此详尽?”
郭嘉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
“我伯父在郡府当差。”他说得很坦然,“昨日请他喝了一顿村里的酒。”
刘亮愣了一下。
“你哪儿来的忘忧?”
“我上回走的时候,从灶房里顺了一坛。”
郭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公可以从我那两成里扣。”
“奉孝,你没有两成。”刘亮有些吃瘪地回了句。
“我知道。我先记着。”
当夜,议事堂。
荀彧最晚赶到,他听刘亮把周珌其人讲了一遍。
“文书上是不是写着‘便宜行事’。”
“是。”
荀彧沉默了半晌:“那就麻烦了。”
“怎么讲?”刘亮问。
“御史巡行地方,例有文书。”
荀彧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坐在刘亮身前,一字一句拆给他听。
“文书上若只写查某事,他查完此事就得走。可若是便宜行事,他就可以由这一件牵扯到另一件,牵到他满意为止。”
刘亮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儿抽出一块木板搁在几上:
屯田。
器物。
身份。
“咱们从今天起,把这三样从头到尾自己查一遍。”他转过头看向顾皓月,“皓月,帐——”
“在理了,再给我几天时间。”顾皓月说。
“从明天起,谁想起什么事,不管多小的事都报上来。不罚。”
顾皓月抬起头:“不罚?”
“不罚。罚一个,后面人就不敢说了。”
这三天,长明村过得很热闹。
李二狗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去年冬天他从窖里拿过两把粟,喂了工坊那条看门的黄狗。
刘亮颇有些无语:“这个不算。”
李二狗听完松了口气,出门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有了这个开头,第二天从早上开始,屋门口排起了队。
周狗剩磨蹭到中午才进来,进门口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开口:“公,俺……俺们在磨盘上弄了赌局。”
“这个我知道。”
周狗剩摇摇头,咬咬牙:“不单是这事……俺,俺还在里头抽头。”
话音刚落,顾皓月就抬起头看向他。
“你抽了多少?”
“一成。”
“抽了多久?”
“半年。”
顾皓月在旁边把册子翻开了。
周狗剩吓得脸都白了,说顾先生俺全交出来。
“不用交,但往后不许办这个赌盘,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就沾染上这东西。”顾皓月冷着脸,说出口的话很不客气。
周狗剩愣了半天,走出去以后跟外头排队的人说了一句:里头能谈。
这句话让下午的队伍长了一倍,但谁都没想到漏子会出在陈乐身上。
“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甄家那个甄五头一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聊天,问咱这个犁是打哪儿来的。”
“你咋说的?”
陈乐把脸埋在手里。
“我说是我哥在外头游学的时候,见过西边有人这么使。”
刘亮的心一沉。
那是他自己在荀彧府里编的说法。
这套说法后来他自己都很少再提,这话根本经不起细问,西边哪里?谁使的,什么时候?
“你还跟谁说过?”
“就他一个。我当时觉得这话没啥。”
“他信了?”
“他当时‘哦’了一声。”陈乐抬起头,“哥,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他那个‘哦’。”
荀彧听到这里终于开口:“西边这个说法,彧当时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信了。”
“那是为何?”
“因为当时我要的是那张犁。同一句话,在我这里无足轻重,在他耳朵里是一个口子。”
蔡邕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把杖往地上一顿。
“此事不难。”老人说。
“先生的意思是?”
“不改口。”蔡邕说,“往下接。”
“怎么接?”
老人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刘亮愣住的话。
“公说是在西边见过。那便请公仔细想一想,是在哪一年、哪一处见的。”老人握了握手中拐杖,“老夫给你写下来,抄一份呈郡府备档。今日就递。”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六月来,到时候翻出来这档是‘早有明文’。若等他来了再说,那就是‘临事饰词’。”
刘亮意会,出事前把材料补齐叫合规,出事后补那叫伪造。蔡公未必知道什么叫合规,但他懂官场。
“先生。”他拱手,“晚辈受教。”
蔡邕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
“还有一样。公那张犁,如今在何处?”
“旧的已经使坏了重新融了,张师傅那儿还有一张。三月里打完就搁着,一直没给人使。”
老人点点头。
“搁得好。一件东西若是新造的,它自己就会说话。”
散会以后,荀彧在院子里等刘亮。
等到人出来,他问:“公可知我为何要跑这一趟?”
刘亮想说,荀氏为我作保,若我被纠出身份有异,会牵连荀氏。可转瞬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个会为了“让流民多打粮食”的空头支票赌这一把,会为了一个落魄老人辗转反侧的人。自己不该如此揣度。
“不知。”
荀彧挑眉,看着他。
“彧以为,公至少会说几句漂亮话。”
刘亮苦笑,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刚刚有一瞬,我甚至想过,是否是因为荀氏作保的缘由。”他说着摇了摇头,“可转瞬又觉惭愧,亮不该如此揣度君子。”
“是也不是。”荀彧听完没有不悦,干脆地点了头。
刘亮愣住。
“荀氏作保不假,可最多担一个失察。”荀彧看着他,“公这个村子,是在长社的那场大火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
“彧相信自己这双眼睛看到的,一个会为了流民担上几百石的账,能想出曲辕犁、忘忧酒这样的人,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所以彧不问。”
刘亮沉默了一会儿。
院中的槐树被风吹的摇晃。
“文若。”刘亮开口。
荀彧转过头来。
“若亮不是什么非常之人呢?”
风停了。
“若亮就是个走投无路的流民,捡了张帛书,编了个身份,骗了荀氏,骗了郡府,骗了所有人——文若今日这些话,是不是就成了笑话?”
荀彧看了他很久。
“公方才说,不该揣度君子。”他说,“可这番话,还是在揣度彧是个只看结果的人。”
他走近一步。
“彧看的是公做的事。曲辕犁是公画的,忘忧是公带着人蒸出来的,流民是公收的,账是公一笔笔还的。这些东西摞起来,要比一张帛书重的的多。”
“至于公是谁——”荀彧停了一下,“公自己知道么?”
刘亮没答。
荀彧也没再问。
“那就是了。”他说,“彧也不知道。可彧知道公在做什么。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奉孝此人,公知道多少?”
话题突然一转,刘亮跟着缓了口气:“天纵少年。”
荀彧点点头。
“奉孝年十一时便享誉颍川一郡,出入士林清议席,驳遍了士林老儒。颍川士人夸他天资非凡,却也说他桀骜不驯。”
这一茬刘亮没听过,他对郭嘉的认识都是后世那点电视剧里的东西。
“他,到公的身边,早晚的事。”他回过头来,月光斜着打在他半边脸上,“但奉孝心里那杆秤,还没压实。”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刘亮站在院子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荀彧今夜来,不只是替荀氏表态的。他还是来递话的。
郭嘉那小子,在拿他当秤砣使。
刘亮没有回屋。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核曹。
顾皓月正要吹灯,见他进来,又把灯挑亮了。
“怎么了?”
“把这两年所有跟郡府、县衙往来的文书,全调出来。我要一份单子。”
“什么单子?”
“能被人做文章的单子。”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披衣起来掌灯。两个人对着满案文书翻到三更。
翻到修路那一段,顾皓月的手停了一下。
“去年秋后修的那条路。夯土、碎石,没用什么贵料。但用了屯田的丁壮,前后四十天。”
“四十天,正是秋收后的农闲。”
“是,可如果有人要挑,这就是一个口子——‘以修路为名,擅调民力,耽误农时’。”
刘亮把那页抽出来,放在案角。
“记上。”
又翻出一个:长明村收流民,名册上有一百多口没有原籍路引。按律,收流民须验路引,无引者不得入册。
“这一条,要挑也是口子。”
再翻出一个:镜子的铜框,用的是郡库的铜料,走的是“工曹物料”的账。虽然付了钱,但如果有人要查“官铜私用”……
一个时辰翻下来,案角压了七八张。
顾皓月看着那摞纸:“这些……都经得起查。”
“经得起查,不等于查不出花样。他不用造假,只要换一个说法。”
刘亮把那摞纸理齐,压在案上。
“明日把这些抄一份,一份留核曹,一份送荀府,一份送到甄五那儿存着。”
“这是做什么?”
“备份。”刘亮说,“他要是来调原档,我们手里还有。”
顾皓月看着他:“你觉得他会调原档?”
“他不用明着调,发一道移文,说‘奉御史台令,核查屯田旧档’,把原件提走。原件到了他手里,怎么解读就是他的事。”
他把最后一张纸压在摞顶,吹了灯。
“在他来之前,把这摞东西抄成三份。他拿走的,只许是他想拿的那一份。”
顾皓月抱着那摞抄本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刘亮站在灯下,没答。
他想起郭嘉白天说的那句话——“有党的人替人办事,事办完了就走。无党之人……他要什么谁也不知道。”
“不知道,但等他自己开口,就晚了。”
当夜,刘亮做了一个梦。醒时大半的内容都忘了,只记得一个地名,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响。
刘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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