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长明村最大的一件事,是两个女人吵起来了。
顾皓月要一间库房堆秋粮,蔡琰要一间屋子放书,可目前空出来的就西院那间库房。
刘亮端着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俩自己商量。”说完在二人凉飕飕的目光里跑了。
俩人回过头对视一眼,隔着一张案几坐下。
顾皓月先开口:“我先报数。”
“姑娘请。”
“今年夏种一千六百亩,是去年的三倍。秋收进窖的粮,比去年多两千二百石。现有的窖只装得下九百石。剩下一千三百石,一场雨就要烂三成。”
蔡琰听完,点了点头:“我也报个数。”
“姑娘请。”
“家父带来的书,五个箱子,一千一百余卷。荀氏寄存的,四十箱,两千四百余卷。义学如今二百七十四人,蒙书三部,李文抄了七份。家父这半年校出来的,重录了四百二十卷。这些东西,一半在藏书那间土屋,一半在我住的屋里。我住的那间屋,六月里刚漏过雨。”
顾皓月的炭条停了一下。
“漏了多少?”
“泡了一卷。五百三十片,救回来五百一十七片。”
“那十三片呢?”
“字化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姑娘。”顾皓月把册子往前推了推,“我跟你算一笔明白账。一千三百石粮,烂三成,就是三十二万。能养四百口人半年。”
蔡琰安静地听完。
“顾先生,我也算一笔。一卷书,三百八十片,两万一千余字。一个人抄,需七天。荀氏与家父的书,合起来三千五百余卷。若要全抄一遍,是两万四千五百天。”
顾皓月的手停住了。
“一个人抄,六十七年。十个人抄,六年零八个月。”蔡琰说,“若那间土屋再漏一回,漏坏了一箱,一年半才能补回来。我今年十五。家父今年五十有二,他若不在了,那些书里有一半我都校不出来了。”
顾皓月低头看着自己那本册子,琢磨了一下用词。
“姑娘,我记账七年,从来没算过书。为什么?因为账上记不了。你刚才说那不是钱,是时间。”
蔡琰点了点头。
“顾先生说得对。可半年的粮,也是时间。”
晌午过后,两个人一块儿走出那间空屋,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走到工坊后头,顾皓月看着这片荒地。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又一块儿去找刘亮。
“那间屋子给粮仓。”蔡琰说。
刘亮愣了一下。
“工坊后头那片废墟,我们要了。”顾皓月说,“三十步见方,盖一间大屋。”
蔡琰接口道:“盖书屋需要时间,书暂时先挤一挤,明年春天搬。”
刘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俩昨天吵了一上午,就吵出这个?”
“不止,还有这个。”顾皓月把一块木板推过来。板上是两个人的字迹,中间画了一条线。
左边写着:粮、料、钱、丁。
右边写着:书、字、学、册。
“往后村里只有一本总册。”顾皓月说,“我记左边,她记右边。”
刘亮低头看着那块木板:“行。就这么办。”
“还有一样。”蔡琰说。“调十个人给我。”
“做什么?”
蔡琰把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放在几上,上头刻了几行字。字刻得很浅,歪歪扭扭,有几处还刻穿了。
刘亮把那块板拿起来看。上头是《急就篇》的头四句。
“姑娘刻这个做什么?”
蔡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麻纸,铺在几上,把那块板反过来按上去,用手掌压了压,揭开。
纸上印出了四行字。墨迹虽淡,可这——
刘亮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姑娘这个,是怎么想到的?”
“我儿时在洛阳见过拓碑。把纸铺在碑上,拿墨扑。我想,若把字刻上雕版不就可以印出字来了?我试了三十几块。头二十块全废了。”
“废在哪儿?”
“反着刻。我刻着刻着就顺过来了。刻完一看,印出来的字全是反的。”
刘亮忍不住笑了。他把那张印出来的麻纸捏在手里。
“姑娘,这个东西,一块板能印多少张?”
蔡琰摇头:“不知。我这块印到第七张就糊了。”
“为何?”
“木头太软吃墨。换硬的又刻不动。我要十个人,一个刻,两个磨板,两个调墨,三个印,两个装订。我要试上一年。”
“若成了,一部蒙书从七天抄一卷,变成一天印十卷。”
刘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场院上,一群孩子刚散学,乌泱泱在院里疯跑,他转过身。
“我给你十二个人。”刘亮说,“多两个做什么,你自己定。中间若有人生病,得有人接手。这个你来安排。”
蔡琰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公想得比我周全。”
秋收完了。蔡邕被人扶到场院边上坐着,忽然问蔡琰:“今年收了多少?”
“两千七百石。”
“去年呢?”
“五百一十二。”
老人算了一会儿,问:“这是多少倍?”
二牛从边上走过,大声答:“五倍多一点。”
蔡邕愣住了:“你算的?”
“顾姐姐教的。”二牛把木框举了举,“我会算到一百。”
刘亮蹲下来:“二牛,五百一十二乘五是多少?”
二牛想了很久:“不知道。太大了。”
大人都笑了。
蔡邕一边咳一边摆手,发出一声感慨:“老夫在洛阳三十年,从前教过的那些人,六岁那年……在学怎么行礼。”
蔡邕走后,刘亮正要回屋,门口来了个郡府的小吏。
“府君,种公请您今夜过府一叙。”
刘亮愣了一下。
自他领了屯田一职,两年了,连天子赐封了关内侯,种拂都从没单独召见过他。
“今夜?”
“今夜。种公说,请刘公务必来。”
刘亮到郡府的时候,天已彻底黑下来。
种拂没在正堂见他。仆人引着他进了后院的一间书房,房内陈设简单,就一张旧案跟几架书,窗台下搁着一盆矮松。
种拂坐在案后,见他进来。
“来了,坐。”
刘亮行了礼,在案前坐下。种拂没叫人上茶,自己拿了一只粗陶壶,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老夫不日便要动身。走之前想见见你。”
“种公抬举。”
“不是抬举。犁、义学、流民、屯田。你这一年多来做的事,老夫都看在眼里。”
他抿了口茶,搁下。
“老夫今日叫你来,想问几件事。你如实答便是。”
刘亮坐直了身子,恭谨道:“种公请问。”
“头一件,周珌来查你,你把他顶回去了。你心里可曾怕过?”
“怕过。”
“怕什么?”
“怕他捏着我的身份做套。怕他卡我的商路。怕他抓了我的人,我救不回来。”
种拂点了点头,没追问。
“第二件。你在阳翟收流民,办义学,造犁,修村道,设明板。这些东西,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教你?”
“亮自己的主意。”
“为何要干?”
“因为我想活着。我活着的法子,是让更多人跟我一块儿活。光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种拂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话,比那些念了一肚子书的人说得明白。”
他端起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转了一圈。
“老夫再问你一件。你在颍川,得罪了不少人。往后怎么待?”
“待不住就走。”
“走?走到哪儿去?”
“哪儿能待就去哪儿。可走之前,我做的事不会收。犁还是犁,学还是学,地里的庄稼不会变。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不在了就散掉。”
种拂放下茶盏,忽然笑了。
“好。老夫就等你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矮松,针叶上积了一层薄灰,他伸手捋了一下。
“颍川这个太守的位子,要空了。老夫走之后,洛阳那边会派人来接。可老夫在洛阳待了多年,知道洛阳的规矩——没人愿意来颍川。”
“为何?”
“颍川去年死了三万七千。谁来,头一年都要补这个窟窿。补不上,第二年就得罢。有本事的不愿意来;愿意来的,都是来捞一把就走的。”
他转过身,看着刘亮。
“可颍川总得有人来管。老夫走之前,能给洛阳递一道举荐。以功举,不必赴西园讲价。成不成,老夫不敢打包票。可老夫想问你一句——”
他看着刘亮。
“你敢不敢接?”
刘亮坐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往上爬,但此前他真没敢想这个位置。
太守两千石,一郡之守,管十七个县,四十三万人口。他一个屯田督种,管着一个五百人的村子,忽然有人问他——你要不要管一郡?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答。
种拂也没催他。老人重新坐下,自己倒了盏茶,慢慢喝。
过了好一会儿,刘亮终于开口。
“种公,我想问一句。”
“你问。”
“种公为何举我?我与种公,从无私交。我连一顿饭都没请您吃过。周珌来查我,公也没替我说过一句话。如今您要走,忽然要举我——我不明白。”
种拂把茶盏搁下,笑了一下。
“你不明白,说明你实在。老夫告诉你。头一样,你是宗亲。这个身份,在颍川做太守,比旁人少一层麻烦。第二样,你有政绩。犁、义学、流民、屯田,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洛阳那边要挑人,挑不出第二个有你这些底子。”
“第三样。”种拂停了一下,“周珌来查你,你把他顶回去了。老夫在官场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被御史盯上,头一个念头是送钱、低头、求饶。你敢把事摆开,让他自己退。”
他看着刘亮。
“这世道,有本事的不缺,但有骨头的人少。有本事又有骨头的人,更少。颍川去年死了三万七千人,今年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换个人来——,老夫不想看着颍川再散一回。”
他顿了顿。
“你问老夫为何举你——老夫就一个理由。颍川需要一个硬骨头来管。”
刘亮坐在那儿,心绪复杂。
他见过荀彧替他说话,蔡邕替他写信,郭嘉拿他当秤砣。
他们都和他有交情,有牵连,有算计,有利益。可种拂举他,是因为真的看中了自己这个人。
“种公,我想问最后一句。”
“你问。”
“种公方才说,洛阳没人愿意来。可您举我,洛阳那边会认么?”
“认不认,看天意。老夫把话递到,成不成在那边。可有一件事,老夫先跟你说清楚——洛阳西园那头,如今明码标价。两千石的位子,两千万。你要想稳拿这个太守,最稳的法子是去西园讲价。可老夫不举荐那种人。”
他看着刘亮,目光沉下来。
“老夫举你,是以功举。洛阳那边认不认,看他们的良心。良心要是还在,你这个太守就当得成。良心要是没了——你就在长明村再待两年,等下一回。”
他把茶盏搁下。
“老夫能做的,就这么多。”
刘亮站起来,对着种拂,深深一揖。
“种公,晚辈记住了。”
种拂摆了摆手。
“不必谢。老夫举你,是为颍川,不是为你。可有一件事,老夫要叮嘱你,往后周珌这样的人还会来。一个周珌倒了,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你要记住,你能顶住他们,是因为你站得住。哪一天你站不住了,就别硬顶。退一步,保命。留得青山在,颍川才有下一回。”
刘亮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从郡府出来,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人,郡府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门前一小片地。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种拂那间书房的窗。窗纸上映着一点烛光。
那个老人马上就要走了。
刘亮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门走。守门的认得他,开了侧门放他出去。
官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月亮挂在头顶,照得路面发白。
他走了很远,快到村口的时候方才停下来。
周珌那件事,他还没有完全了结。人是走了,可他查到的那些东西,记下的账,都还在。
他想起荀彧那句话。
“这盘棋,彧只能算到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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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琰月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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