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黄药师的目光冷得像淬过冰。院子里安静了一息,桂花落在石板上,声音细得像针尖。
林知薇看了看黄蓉,老实回答:"没有门派。"
"胡扯。"黄药师声音降了一度,"那指法的内劲缠绕如丝,没有十年以上的师承,不可能——"
"她有!"黄蓉跳出来,一把拉住林知薇的袖口,"爹,她看七公打了一遍亢龙有悔,当场悟出来的。把掌力收束到指尖,接触面缩小数十倍,压强自然翻了几十倍。一掌变一指,穿透力就出来了。"
"压强?"黄药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起。
"力除以受力面积。"黄蓉迎上父亲的目光,毫不躲闪,"她教我的——我用您教我的格物致知,验算过了。"
黄药师沉默了一瞬。他忽然发现,女儿护着眼前这个人的姿态,跟当年冯蘅护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演示给我看。"他冷声道。
林知薇走到石桌前。桌上搁着一块垫桌脚的青砖,三寸厚。
沉息,三指并拢,指尖悬在砖面上方一寸。闭息,三转,出指。一触即收。
砖面完好无损。
林知薇把砖翻过来。底面裂开一道细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像蛛网。黄蓉接过去,两根手指轻轻一掰——咔,青砖断成两半,断面平整如刀切。
黄药师接过断砖,指腹摩挲着断面,眉头紧锁。
"这不是武功。"
"那它是什么?"黄蓉迎上他的目光,"您见过的武功里,有哪一种能做到这个?它要不是武功,那就是比武功更厉害的东西——您不好奇吗?"
他被噎住了。黄蓉顶撞他的方式,跟冯蘅一模一样:不硬碰,笑吟吟地把你绕进去,让你明明觉得不对,却又无从反驳。
他放下断砖。"三日后,归云庄后面。考你们两个。"
转身往庄内走去,青袍被夜风掀起一角,消失在月洞门后。
黄蓉转头,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听见了?爹说的不是'考她',是'考你们'。"
"听见了。"
"你不怕?"
林知薇看着她:"怕。但你在,就不怕。"
黄蓉的脸腾地红了,踢了踢地上的桂花瓣,小声嘟囔:"……油嘴滑舌。"
—
翌日卯时,洪七公把三人叫到后院。
"头也磕了,师父也叫了,老叫花子不教点东西说不过去。"他环顾三人,目光各异——看林知薇是探究,看黄蓉是打量,看郭靖是叹气。
"你们仨不是一路人,教法也不一样。薇丫头,你看一遍能拆八成,但手上做不出来,内力不够就是空谈。所以我不教招,只喂招,你看、想、悟,先存着。蓉丫头,你的落英神剑掌灵动飘逸,降龙十八掌至刚至简,路子相反你才更该学。柔到极处便是刚,若只会柔,遇上硬的就软。"
最后他看向郭靖,叹了口气:"你就练前三掌。别嫌少,把这三掌练扎实了,比稀里糊涂学十八掌强。"
"看好了。"洪七公站定,右掌斜劈而下——第三掌,见龙在田。
掌风贴地横扫,院中石凳纹丝不动,但凳面上的落叶齐齐飞起,像被无形的手拂过。
"见龙在田,力走横弧。力从腰起,不走直线走弧线,到掌心再炸开。"
黄蓉上前试掌,第四掌时落叶齐飞,弧线已出。她把落英神剑掌的灵动融进刚猛里,一掌未尽已变二掌。洪七公摸了摸下巴:"你这路子不像降龙十八掌……倒像是降龙和落英生了个闺女。"
黄蓉笑出了声。
洪七公转向林知薇:"你看出了什么?"
"力走弧线的关键在腰胯。腰胯是圆心,手臂是半径,出掌时手臂不能太弯曲,否则半径缩短,力就散了。"
洪七公听不懂这些词,但他看懂了林知薇比划的角度。这丫头不是在学招式,是在拆招式。
傍晚,郭靖从镇上回来,手里多了只纸包。
"蓉儿师妹,"他把纸包递过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镇上张记的桂花糕,七公说你爱吃甜的……我特意挑了糖最多的。"
黄蓉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纸包,又看了一眼郭靖:"谢了,师兄。我不爱吃甜的。"
林知薇喝水的手顿了一下。她看向黄蓉——这人刚才三口吃完了一整碗桂花糖水,说不爱吃甜的?
郭靖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林知薇:"林师妹,你……你要不要尝尝?"
"我尝尝,谢谢郭师兄。"林知薇接过来,拈了一块送进嘴里。余光扫向黄蓉,黄蓉正看着她嘴里的桂花糕,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林知薇嘴角弯了弯,极轻极浅,只有黄蓉看得见。
支走郭靖后,林知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他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神很亮。"
黄蓉语气淡淡的:"他眼神一直都那样。"
"不是。"林知薇看着她,声音很平,"他看你时眼神太亮了。那不对。"
黄蓉嘴角微翘,故意逗她:"哪里不对?"
"他不该那样看你。"这话说得又认真又无理,像在陈述一条公理。
黄蓉忍不住笑了:"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摩挲碗沿。你只有心不静的时候才这样。"
林知薇低头一看,手指确实在碗沿上一圈圈转。她停下,又无意识摩挲起膝盖。
黄蓉凑近了一分,压低声音:"你是在吃郭靖的醋?"
"……我在陈述观察结果。"
"观察结果是——你不想让他看我。"
林知薇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黄蓉:"对。我就是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黄蓉的笑顿了一下。
"他给我桂花糕,我没接。"黄蓉的声音轻下来。
"我知道。"
"我让他走他就走。"
"我知道。"
"那你——"
"你只能给我看。"
这话说得太霸道。黄蓉的呼吸停了半拍,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林知薇看着她,觉得那股不爽散了大半。黄蓉低头不敢看人的样子,比桂花糕还甜。
"你……"黄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嗓音发虚,"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我不接他的点心,你连他看我都要管。"
"我没管他。我只是不喜欢。"林知薇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只看你,你也只看我。这很公平。"
黄蓉咬了咬下唇,偏过头不肯看她,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赖皮。"
"这叫逻辑自洽。"
林知薇拈了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尝一口,挺甜的。"
黄蓉低头咬了一口,糖霜蹭在唇角,舌尖无意识舔了一下。
林知薇看着那动作,忽然有点后悔——不该递的。现在她的心比刚才吃醋时还乱。
黄蓉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睛弯弯的,带着一丝得意:"怎么?轮到你看我时,眼睛也亮了?"
林知薇没反驳。她说得对。
—
晚间,屋子里只剩两人。
黄蓉把泛黄的绢帛摊在桌上,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奇门遁甲。阴阳十八局,我爹布阵就用这个。我学了五年,你那个世界有吗?"
"没有。但我有数学。"
林知薇凑近看。符号全不认识,不过这种排列方式让她想起了某样东西。
"九宫格,每一行、每一列、对角线的和都相等。这叫三阶幻方。"林知薇指着格子,"你爹的阵法再复杂,底层不过是八种对称变换的嵌套——四个旋转、四个镜像。你用口诀可能要背三个月,我用方程解,一炷香就够了。"
黄蓉盯着她画出的坐标变换图,脑子转得极快。她拿起炭笔,把八种变换对应到八门上,越画越快。
"你这套编码方式比我爹教的快多了!"
"口诀是用来背的,懂了原理自然不用死记。"林知薇看着她,语气不知不觉放轻了,"而且你解阵比我快多了。我还在第三步绕弯子,你都已经跳到第五步了。以后我负责拆原理,你负责算答案——咱们各有所长,正好。"
黄蓉愣了一下。从来没人把她的天赋拆成模块,告诉她哪一块强,怎样和另一个人互补。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阿薇……连搭档都要算最合适的。"
"那当然。"林知薇的嘴角弯了弯,"遇到你这么好的答案,题目才有意思。"
黄蓉手里的炭笔停住了。她看了林知薇一眼,想说点什么顶回去,但那双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到她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半晌,她轻轻哼了一声:“……题目倒是不赖。”
推演到夜深,炭笔写秃了一根又一根。黄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太晚了,我爹那边肯定睡了。"她看了看门外,"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林知薇点头,收起桌上的纸。
"等一下——伤口我看看。"
黄蓉的手指搭上来,指尖凉凉的,还带着夜露的潮意。她解开布条,一圈一圈绕下来,动作很慢。伤口边缘新肉初生,粉红色的,像薄薄的茧。
药膏涂上去,凉凉的。黄蓉的指尖在伤口旁轻轻揉开,蹭过新肉的边缘。
林知薇的手指蜷了一下。
"痒吗?"黄蓉问。
"痒。"林知薇说,"还有——你碰的地方,比伤口热。"
黄蓉抬起头。问出口的瞬间就知道不该问——林知薇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带笑的从容,而是认真的,认真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林知薇把她涂药的那只手轻轻按下,往前倾了一分。鼻尖先碰到了黄蓉的鼻尖,凉的,带着潮意,然后微微侧过头,嘴唇贴了上去。
黄蓉的呼吸停了。下一瞬,她闭上眼,手攀上林知薇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林知薇空闲的那只手揽住她的腰。黄蓉轻轻颤了一下,唇瓣微启,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哼。
林知薇的舌尖抵上去,描过她的唇线,顶开贝齿,探了进去。
黄蓉的身体僵了一瞬,只一息,她就软了下来,舌尖怯怯地迎上去,像被引着学步的人,笨拙地跟上节奏。
林知薇不紧不慢地碾过她上颚的纹路,像在记一道题——每一寸都要记住。黄蓉的呼吸全乱了,断断续续地喘,声息被吞进吻里,变成细碎的轻吟。手从后颈滑到背心,又从背心攀上肩头,最后攥住了林知薇的衣襟。
林知薇退开一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擦着鼻尖。
黄蓉半阖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红肿,还在喘。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下唇,像要留住什么。眼尾泛着一层薄红,鼻尖也跟着染了颜色。
林知薇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
黄蓉愣住了。刚才那个吻让她心跳得乱七八糟;这一个不一样——心跳忽然慢下来。她把脸埋进林知薇的肩窝,不肯抬起来。
"蓉儿。"
"……嗯。"
"衣襟要被你扯破了。"
黄蓉猛地松开手,又羞又恼地抬起头,看见林知薇眼里明晃晃的笑意,才知道被耍了。
"……知知,你怎么这样。"
林知薇把她重新按回怀里。黄蓉不说话,把脸埋在她锁骨处,用力蹭了蹭,然后闷闷地、很小声地:
"……下次还这样。"
林知薇低下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
窗外桂花还在落,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剪影。
—
第三日卯时,林知薇照例打坐。内息运行了九个循环,比第一天快了将近一倍。她睁开眼,把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归云庄后,庭的平面图,每一条路径都标注了方位角和变换类型。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最优路径:休门入,生门转,开门出。预计步数:四十二。"
院门响了。黄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眼睛很亮。
"吃早饭。吃完我帮你缠布条。今天指力要用足,伤口不能再裂开。"
林知薇走过去,打开食盒——桂花粥。
"你什么时候做的?"
"寅时起来的。将就吃。"
林知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桂花味很浓,甜得化不开。
"温度大概五十度,糖浓度……"她习惯性地开口,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黄蓉挑眉:"怎么?"
林知薇看着她,安静了一息。以前她觉得好吃就是好吃,报一组数据就够了。但现在她想说点别的。
"暖的。"她按了按心口,"从嘴里,一直暖到这里。这组数据我算不出来——但比什么都好吃。"
黄蓉拨粥的手顿了一下。晨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双总是得意的眼睛照得柔软了几分。她低下头,小声嘟囔:"……算不出来就别算了。"
"走了。我爹在□□等。"
两人并肩穿过月洞门。走到□□入口时,林知薇忽然拉住黄蓉的手。
"蓉儿。不管你爹出什么题——"她握紧了那只手,"我都能答上来。"
黄蓉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手指在林知薇掌心画了个很小的圈,像盖章,又像签名。
□□的门开了。
黄药师站在九宫八卦阵中央,青袍如松,目光如霜。他身后,石板路排列成从未见过的格局,暗合八卦方位。
正对入口的影壁上,多了一行字。墨迹已干,笔锋凌厉:
"破阵者留。不破者——走。"
黄蓉的手微微收紧。
黄药师冷冷开口:"这阵,你们各走各的。若有一人踏错——"他目光越过黄蓉,直逼林知薇,"老夫便打断她的腿,扔出归云庄。"
阵气翻涌,轰然转动,生生将两人隔开。
黄蓉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林知薇。
而隔着一道翻涌的阵气,林知薇却对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怕什么。最优解,我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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