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黄蓉趴在桌上写信。
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写得很慢,写一句停一停,眉头微微皱着。桌角已经扔了两个揉成团的纸团。
写给陆乘风的那封最简单,三言两语就完了:陆师哥亲启,梅师姐欲回桃花岛向爹爹请罪,望师哥派人护送。蓉拜上。
给爹爹的那封,她改了三遍还是不满意。最后落笔:
“爹爹亲启:女儿不孝,未能留在您身边尽孝。梅师姐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双目失明,无依无靠。她深知当年犯下大错,愿回桃花岛领罚。在荒岛上,女儿身陷险境,是梅师姐不顾自身安危出手相救,女儿方才脱困。若无梅师姐,女儿与阿薇恐怕已遭欧阳锋毒手。女儿恳请爹爹念在梅师姐救女儿一命,给她一个回头的机会。女儿与阿薇在临安一切安好,勿念。蓉叩首。”
第二天一早,黄蓉就托城里的丐帮弟子把信送了出去。第六天,陆冠英亲自带人来接梅超风。黄蓉把写给黄药师的信塞到梅超风手里,叮嘱她到了桃花岛把信交给爹爹,多认错少顶嘴。梅超风把信贴在胸口,嘴唇颤抖,最后只说了一句"师妹,保重"。
马车驶离,黄蓉目送她消失在街角,心里松了口气。
梅超风走后,日子反而清闲了些。不用再偷偷摸摸传功,林知薇和黄蓉可以正大光明地引导洪七公修炼。到第十天,洪七公已经能自己运功行气三个时辰,经脉基本修复,再不用担心有性命之忧了。打狗棒法三十六路,黄蓉也学全了。
这天下午,洪七公修炼完毕,靠在床头啃鸡腿。他看黄蓉闷闷不乐地坐在桌边,搁下鸡腿问:“蓉丫头,怎么了?”
林知薇替她回答:“今天上街,我们看到了一些事。”
她把这两天在街上看到的流民惨状说了出来。洪七公听完,叹了口气:“这世道,越是繁华的地方,背后越是烂。”
黄蓉抬起头:“师父,我想让丐帮做点什么。”
洪七公看着黄蓉,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你有这份心,很好。不过这些事急不得,先把君山大会开完,再谋划也不迟。”
黄蓉用力点头。
第二天傍晚,林知薇拉着黄蓉上街散步。她说是要兑现来临安那晚没完成的约定,带黄蓉去吃桂花糕。
临安城确实繁华。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穿着光鲜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走过,珠翠满头的妇人挎着篮子挑拣胭脂,孩子们追逐打闹,手里举着糖人。
两人买了桂花糕,边走边吃。黄蓉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那就再来一口。"林知薇把手里那块也递过去。
两人并肩走着,十指在袖中悄悄交缠在一起。
拐过一个街角,热闹的叫卖声渐渐远去。
黄蓉正笑着说什么,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
她手里的桂花糕还捏着,嘴角的笑意还没收,脚步就停住了。
墙根下蜷缩着一对母女。母亲三十来岁年纪,却已满头白发,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瘦得像只猫,一双眼睛又大又空,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连眼珠都不怎么转。旁边有一碗打翻的糊糊,洒在地上,已经干了。
那女孩的手指还在地上摸索,抠起糊糊的碎渣往嘴里塞。
黄蓉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明明该是撒着娇要糖吃的年纪,却连笑都不会。
她走过去蹲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递过去:“吃点东西吧。”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她,不敢接。白发妇人推了推她,她才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抓起点心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生怕被抢走。
黄蓉又从袖子里掏出几锭银子,塞到白发妇人手里:“大娘,这些钱你们拿着,先找间客栈住下,给孩子看大夫。有什么难处,去城北的兴隆客栈找我们,我姓黄。”
白发妇人捧着银子,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谢谢恩人!”
黄蓉扶起她:“别跪,带孩子看病要紧。”
母女俩千恩万谢地走了。黄蓉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林知薇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越走越破败,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泔水、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墙根下的人越来越多,衣衫褴褛,眼神呆滞。
黄蓉注意到一件事:这些人里,几乎没有青壮年男子。全是老人、妇女、孩子。她随口问旁边一个佝偻的老妪,老妪嘶哑着嗓子说:“男人不是被抓去服役,就是跑不动死在路上了。”
黄蓉的拳头慢慢攥紧。
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矮墙后面,十几间低矮的棚子用破布和烂木板搭成,东倒西歪。棚子外面蜷缩着几十个人,缩在寒风里一动不动。
黄蓉的脚步停住了。
棚子角落,一个老人蜷缩在破草席上,身体已经僵硬了。他手里还攥着半个发霉的馒头,指节发白,好像死前还在试图吃东西。旁边的人像是习以为常,没有人去看他,也没有人去收尸。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棚子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一动不动,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女人在哼一首摇篮曲,调子断断续续的,手指一遍遍摸着婴儿冰凉的脸。
一群孩子挤在一起取暖,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他们没有哭,也没有说话,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黄蓉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白发妇人。
她抱着小女孩,缩在一个棚子角落,和刚才千恩万谢的样子判若两人。黄蓉一愣,快步走过去:“大娘?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去找客栈吗?”
白发妇人抬起头,看见黄蓉,脸上露出又羞又急的神色:“恩人,客栈不收我们……说我们身上脏,有碍观瞻。大夫也不肯来,怕官府找麻烦……”
黄蓉愣住了。
“银子呢?我给了你银子……”
"花不出去。"白发妇人的声音沙哑,“这条巷子外面的铺子,看见我们进去就赶人。说我们脏,说我们偷东西。银子攥在手里,却什么都买不到。”
黄蓉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知薇走过来,看着那个白发妇人,又看了看周围蜷缩的人群。她没有说话,但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两人沿着棚子走了一圈。一个老汉告诉她们,这些流民都是从北边逃来的。金兵南下,村子被烧,田地被毁,官府不管,还要加税。逃到临安,朝廷嫌他们碍眼,不给入城户籍,不给安置。他们只能在城墙根下苟活,靠翻垃圾和施粥度日。
"前两天还有个官人来,"老汉嘶哑着嗓子说,“说再不离开,就要驱赶了。我们能去哪呢?回去就是死。”
回去就是死。留下来也慢慢等死。
黄蓉一路上都没说话。她的手冰凉,攥着打狗棒,指节发白。
走出巷子,回到繁华的主街,黄蓉忽然站住了。
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富商贵人,看着叫卖声喧天的热闹景象,看着酒楼里传出来的丝竹声和欢笑。一步之遥的巷子里,是另一个世界。
两个世界,只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阿薇,"黄蓉的声音有点抖,“我们给了她们银子,以为帮到了。可结果银子根本没用。客栈不收,大夫不来,铺子不让进。她们……根本就活不下去。”
林知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酒楼里觥筹交错,声音很平静:“这不是几个贪官的问题。这些流民不是因为懒才穷。他们的地被占了,税越收越重,官府还要抓人服役。谁都能欺负他们,因为没人替他们说话。”
黄蓉转头看她。
"整个朝廷,从上到下,都不把这些百姓当人看。"林知薇的目光扫过街角的衙役,扫过酒楼门口锦衣玉食的食客,最后落在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身上,“他们要的是太平的表象,不是百姓的活路。流民碍眼,就赶走;饥荒报上去,就压下来。只要临安城里还歌舞升平,这天下就还是’太平’的。”
黄蓉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打败了坏人,天下就太平了。欧阳锋是坏人,金兵是坏人,除掉他们就没事了。可今天她才明白,就算没有欧阳锋,没有金兵,这些流民还是会饿死在临安的街头。这不是某个人造成的,是整个天下都病了。
"那怎么办?"黄蓉的声音很轻。
林知薇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着黄蓉,眼神里有一种黄蓉从未见过的笃定。
"如果有一天,"林知薇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们能建一个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的地方呢?”
黄蓉一愣。
林知薇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握住黄蓉的手,十指扣紧:“走吧,先回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灯火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黄蓉一路上都没说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知薇那句话。
建一个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的地方。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她是东邪的女儿,是丐帮帮主,她的世界是江湖,有武功,有恩怨情仇。可今天,站在那条巷子里,看着那个死去的老人和那个再也没有醒来的婴儿,她忽然觉得,那个世界太小了。
回到客栈,黄蓉把打狗棒放在桌上,看着那根碧绿的竹棒发呆。
林知薇走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腰。
“还在想刚刚?”
"我想了很多。"黄蓉靠进她怀里,声音低低的,“阿薇,你说的话,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建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这真的可能吗?”
"不知道。"林知薇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但总得有人去想,有人去做,才有可能。”
黄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丐帮大会在君山举行。”
“嗯。”
"我本来只想走个过场,拿到帮主的位置就回来。"黄蓉转过身,抬手搂住林知薇的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丐帮弟子遍天下,如果能把他们组织起来,不只是讨饭,还能做更多的事……”
林知薇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帮主大人,"她低声说,“我陪你。”
黄蓉的嘴角也弯了。她踮起脚,在林知薇唇上亲了一下。
“说好了,不准反悔。”
“不反悔,我的夫人。”
两人相拥站在窗边。窗外是临安城的夜色,灯火辉煌,但星海之下,有无数人连一盏灯都点不起。
黄蓉看着那片灯火,攥紧了手里的打狗棒。
"君山大会,我本来只想走个过场。"她低声说,“但现在,我想做的事不止那一件了。”
林知薇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洪七公的声音,隔着一堵墙,有些发闷:“蓉丫头。”
“师父?”
"那封飞鸽传书,有件事我一直没提。"洪七公沉默了一下,“之前我伤成那样,不想让你们分心。但你现在决定去君山,不能不知道。”
黄蓉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事?”
“'疑有内奸’那行小字下面,还跟了一行。”
林知薇的手也握紧了黄蓉的。
"写的什么?"黄蓉的声音很轻。
"四个字。"洪七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帮主勿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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