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窄缝里挤着往前蹭的声音。笨拙、迟缓，还不时伴随着布料刮过石壁的沙沙声。
林知薇和黄蓉同时警觉起来。林知薇把她拉到石桌后方，自己侧身贴在洞壁阴影里，手按上腰间暗器。
一个身影从窄缝里挤了进来。
进来的时候被窄缝卡了一下，那人使劲扭了扭身子，"嘶"了一声，才整个人挤进洞里。灰布长袍被石壁蹭出几道白印子，头发也乱了。
五旬年纪，身形魁梧，双手粗大如蒲扇。
月光照在他脸上，跟君山大会上见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那人没看见暗处的两人。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洞口的金银堆，蹲下来，从散落的金锭里挑了两块大的，往怀里塞。
黄蓉心想：他在偷自家宝贝？这算什么帮主？
那人塞完金锭又站起来，走到一个破箱子前，翻了翻里面的玉器，挑了一只翡翠镯子，对着月光看了看，也塞进了怀里。
林知薇心想：铁掌帮帮主半夜偷偷来藏宝洞拿金银财宝，拿完还挑挑拣拣。这肯定不是裘千仞。裘千仞再怎么不堪，也不至于偷自家的东西。
那人正要再拿几锭金子，一转身，看见了石桌。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桌上有划痕，灰尘被动过了。他皱了皱眉，弯腰往桌底看了一眼。
破布被拽出来了，铜盒不在了。
那人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变成了警觉。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整个石洞。
这下，他看见了暗处的两个人影。
三方面面相觑，洞里安静了三息。
那人最先反应过来。他挺直腰板，双手负后，目光从慌张切换成威严，声音压得低沉浑厚，像铁器碰撞。
"两个小丫头，跑到老夫的宝洞里来了。手里拿的是什么？"
黄蓉差点笑出声。
这个反应太快了。从偷金银的小贼切换成威严帮主，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真正的裘千仞不会半夜跑到藏宝洞偷自家金锭，更不会被人撞见之后瞬间变脸。
林知薇也看明白了。她盯着那人的手，掌心干净，没有伤痕，没有血痂。一个月前在轩辕台上，裘千仞的双掌被软猬甲扎得血肉模糊。一个月不可能好成这样，连个疤都不留。
再看他的脚步。刚才进来的时候，他挤窄缝还卡住了。真正的裘千仞内力深厚，走路时石板自然震颤，怎么会卡在缝里。
而且他的眼神。真正的裘千仞看见她们，第一反应是怒意和杀意。这个人眼里的神色是心虚，是被抓了现行的慌乱，还有一丝侥幸。
林知薇笑了，是那种看穿把戏之后的畅快的笑。
"裘帮主，别来无恙。"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一个月前轩辕台上一别，您的伤已经好了？"
那人微微皱眉："什么伤？"
"黄帮主的软猬甲把您双掌扎成了马蜂窝。我的降龙十八掌打在您后心，经脉都震伤了。"林知薇摊了摊手，"一个月就能活蹦乱跳的，还半夜来藏宝洞里拿金子，裘帮主的恢复能力让人佩服。"
那人冷哼一声："老夫内力深厚，区区皮肉伤算什么。拿几块金子怎么了，老夫自己的宝贝，不能拿？"
"能拿。"林知薇笑眯眯地指了指他怀里鼓起的位置，"裘帮主拿金锭的时候，挺小心的嘛，还挑了两块大的。翡翠镯子也挑了。堂堂五绝级别的高手，半夜偷自家东西，还挑挑拣拣的？"
那人的脸色变了。
黄蓉也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我笑铁掌帮真是人才辈出。帮主被人打伤了经脉，让人来冒充顶班。冒充就冒充吧，还半夜偷偷来藏宝洞拿金银。帮主偷自家的金子，这排面，江湖上独一份。"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人声音都尖了。
"胡说八道？"黄蓉收起笑，打狗棒横在身前，棒尖指向他的双手，"裘千仞的掌心一个月前被我的软猬甲扎烂了。你的掌心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有。你到底是谁？"
那人还在嘴硬："老夫裘千仞，铁掌帮帮主！谁敢假冒？"
林知薇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忽然冷下来。
"那就简单了。裘帮主，接我一掌。三成力就行。您是五绝级别的高手，三成力应该轻轻松松。"
那人退了半步。
"两成。"
那人又退一步。
"一成。"
那人撞上了洞壁。
黄蓉用打狗棒敲了敲旁边的石桌，笑盈盈地说："连一掌都不敢接，你好意思说自己是裘千仞？君山大会上裘千仞好歹还硬扛了三招。你呢？连站都站不稳。"
那人沉默了三息，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消散。肩膀塌了，背也弯了，双手从身后垂下来。怀里揣着的金锭"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行行行，被你们看出来了。"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低沉了，多了几分市井气，"我不是裘千仞。我是他哥，裘千丈。"
林知薇心想：果然。裘千丈，裘千仞的双胞胎哥哥。帮里让他冒充帮主镇场子，他倒好，趁夜深人静偷偷来藏宝洞拿金银。这人的胆子不大，贪心倒是不小。
"你弟弟在养伤，你来冒充他？"黄蓉收起打狗棒，语气嫌弃，"冒充就冒充吧，你还偷自家金子？"
裘千丈的脸涨得通红，嘟囔道："裘千仞每月就给我二两银子的月钱，让我装帮主，请客吃饭送礼都得花钱，二两银子够干什么？我就……拿了一点。一点而已。"
黄蓉扑哧又笑了："铁掌帮让你冒充五绝级别的高手镇场子，月钱二两银子。你不够花，半夜来偷金锭。你们铁掌帮是认真的吗？"
裘千丈被她说得脸更红了："我又没说我会打架。我就每天在山上转一圈，瞪瞪眼睛，下面的人就以为帮主还在。"
"你武功怎么样？"林知薇问。
裘千丈支支吾吾："……还行吧。能打几个小毛贼。"
林知薇看了黄蓉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表情：荒唐，但也庆幸。
铁掌帮帮主重伤，让一个只会打小毛贼的哥哥来冒充帮主坐镇。这哥哥还半夜偷自家金子。铁掌帮现在外强中干到了什么地步，一目了然。
"武穆遗书的事，你知道多少？"林知薇问。
裘千丈摇头："什么武穆遗书？不知道。我就知道这洞里全是金银财宝，帮里的宝贝都藏这儿。"
黄蓉心想：只知道金银财宝，武穆遗书就塞在桌子底下的破铜盒里。铁掌帮守了这么多年，谁都没正眼看过那个盒子。真是讽刺。
林知薇把帛书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裘千丈，有件事提醒你一句。"
"什么？"
"你弟弟的伤还要养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会有人来找武穆遗书。那些人比你弟弟还狠。你冒充得了帮主，冒充不了帮主的武功。到时候穿帮，你怎么办？"
裘千丈的脸色白了一下。
"趁早跟你弟弟说实话，让他安排别人来守山。你这身板，遇到真正的高手，一招都接不住。"
裘千丈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回头就跟帮里说。两位女侠，能走了吗？"
"嗯。"林知薇转身往洞口走。
黄蓉跟在后面，经过裘千丈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金锭还留着还是放回去？"
裘千丈低头看了看地上掉的那两块金锭，又看了看怀里揣的那几块，犹豫了两秒，把怀里的金锭一块块掏出来放回原处。翡翠镯子也放回去了。
黄蓉差点又笑出来。
两人侧身挤进窄缝，沿原路往外走。林知薇在前，黄蓉在后。
窄缝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有积水。林知薇的脚步忽然停了。
"怎么了？"黄蓉低声问。
"前面有人。"
窄缝入口处，火把的光亮透了进来。不止一个火把，至少四五个。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帮主今晚在禁地闭关，说不许打扰。"一个粗哑的声音说，"但刚才采石场那边有人影。老刘看见两个人，从北山小路上去的。"
"两个人？"另一个声音，"什么人？"
"不知道。老刘没敢拦，让我赶紧来报信。"
"帮主在禁地闭关，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闭关。万一是外人闯进去了呢？派人上去看看。二十个，带上家伙。如果真有人闯禁地，格杀勿论。"
黄蓉的心一沉。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裘千丈。他挤在窄缝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你的人？"林知薇低声问。
裘千丈的声音发抖："是……是山门的守卫。他们发现有人上山了。"
林知薇心想：二十个铁掌帮弟子带着武器堵在窄缝外面。硬闯不是不行，但动静太大。如果打起来，消息传出去，杨康和欧阳锋也会知道有人来过铁掌峰。
"还有别的路出去吗？"黄蓉问裘千丈。
裘千丈摇头："就这一条窄缝。"
火把的光越来越亮，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知薇看了看窄缝的宽度，又看了看身后的黄蓉和裘千丈。
三个人挤在一条窄缝里，前面是二十个带刀的铁掌帮弟子，后面是死胡同。
黄蓉的手悄悄握住了打狗棒。
林知薇的手按上了腰间暗器。
裘千丈缩在最后面，抖得像筛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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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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