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草地开阔，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地上，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黄蓉感觉自己的手被林知薇握得很紧。林知薇的手心干燥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某种信号。
"铁掌峰的月色好？"杨康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黄蓉，你编瞎话的本事见长啊。大半夜穿着夜行衣，鬼鬼祟祟从后山下来，还带着个冒牌货裘帮主，你说你们在度蜜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目光转向欧阳锋："欧阳前辈，您可要明鉴啊。这两人形迹可疑，又跟裘千丈混在一起，依我看，定是她们合伙盗走了《武穆遗书》！"
黄蓉心里咯噔一下。这锅扣得，又大又圆，还带着倒刺。
"杨康，你血口喷人！"黄蓉忍不住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偷了？你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欧阳前辈都没说话，轮得到你在这吠？"
"你！"杨康脸色铁青。
欧阳锋拄着蛇杖，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黄蓉和林知薇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裘千丈身上。裘千丈已经被吓傻了，缩在林知薇身后，抖得像筛糠。
"《武穆遗书》……"欧阳锋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既然杨康说你们拿了，那我就信他一次。"
黄蓉心想：信个鬼！你俩穿一条裤子的，这不明摆着要杀人灭口吗？
"《武穆遗书》，交出来。"欧阳锋缓缓抬起蛇杖，杖头的白蛇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林知薇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黄蓉身前，挡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
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蓉儿，待会儿打起来，咱们正好拿老毒物练练手。"
黄蓉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也是，怕什么。正好让老毒物见识见识她们的双修成果，谁怕谁啊？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林知薇耸耸肩，一脸无辜，"既然要打，那就打呗。正好，我也想看看，所谓的西毒，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狂妄！"欧阳克在一旁早就看不顺眼了。他那点小心思，全被黄蓉刚才靠在林知薇肩上的动作给堵死了。此刻见双方要动手，他折扇一合，就要冲上来表现一番。
"克儿，你先退下。"欧阳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话音未落，欧阳锋的蛇杖已经动了。杖头那条白蛇像一道闪电，直取林知薇面门。
林知薇侧身一让，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透龙指点出，正中蛇杖杖身。"铛"的一声脆响，蛇杖被点偏了半寸，擦着她的耳廓划过。
与此同时，黄蓉的打狗棒已经从侧翼攻到。"棒打双犬"直取欧阳锋手腕，逼得他不得不回杖格挡。
黄蓉心想：好险。这老毒物的蛇杖比上次在荒岛时更刁钻了，杖头那条白蛇随时可能脱杖咬人，防不胜防。
林知薇心里也在飞速运转。欧阳锋的内力比上次又精进了，蛇杖上附着的□□功劲道刚猛霸道，透龙指只能勉强点偏杖身，没法真正制住他。但潮汐双修诀的效果确实恐怖，两人的内力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打到现在，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累。
"再来！"黄蓉低喝一声，右掌猛地推出一式"亢龙有悔"。
掌风呼啸，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欧阳锋举杖格挡，被这股掌力震得后退了一步。
林知薇紧随其后。她双掌一翻，太极拳起手式，掌心画了个圆，借力打力，将欧阳锋回弹的杖劲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欧阳锋一侧身避开了这股劲力，脸色却沉了下来。
这两个人的内力怎么比上次在桃花岛时还要浑厚？而且这配合简直天衣无缝。一个主攻刚猛，一个借力柔化，一刚一柔之间，内力循环流转，越打越顺。
林黄二人越战越勇。黄蓉的降龙十八掌大开大合，掌风裹着九阴真经的阴柔内力，每一掌都带着压倒性的气势。林知薇的太极拳绵密如水，见招拆招，把欧阳锋的攻势一一化解，同时用透龙指寻找破绽。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过去了，欧阳锋居然没能拿下她们。
黄蓉一掌拍出，掌风从正面压过来。欧阳锋举杖格挡，林知薇的透龙指已经从侧面点到了他的肋下"期门穴"。欧阳锋不得不侧身，指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道口子。
他退后三步，低头看了看衣袍上的裂口，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黄蓉心想：我娘子好厉害。这招太极拳借力打力简直神了，她到底是怎么算出来欧阳锋的力道走向的？每次都恰到好处。
杨康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怎么可能？这才多久没见，这两个女人怎么变得这么强？他原本是想借刀杀人，让欧阳锋把这两个碍事的家伙解决了，结果现在倒好，刀没借成，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一道黑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杨康！"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扎进骨头里。
杨康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一口血喷在草地上。
裘千仞。
铁掌帮帮主，铁掌水上漂裘千仞，手上还包着纱布，显然轩辕台一战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站在那里，浑身的杀气比夜风还冷。
裘千仞低头看着挣扎着爬起来的杨康，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君山的事，"裘千仞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该算一算了。"
杨康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裘帮主，你听我解释……"
"解释？"裘千仞抬起右手，铁掌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泽，"君山之后，我裘千仞在江湖上还怎么混？你要解释，跟阎王解释去。"
他出手了。
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地面上的草都被压平了一片。杨康拼死格挡，双臂刚一接触就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第二掌紧跟着到。裘千仞的招式没有半点花哨，每一掌都直奔要害，干脆利落。杨康被打得节节败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黄蓉看得目瞪口呆，转头对林知薇说："这裘千仞下手够狠的。"
林知薇目光扫过战场，快速判断形势："正好。裘千仞缠住杨康，欧阳克不敢上，咱们专心对付老毒物。趁现在，加把劲。"
欧阳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蒙了。他看着那边裘千仞把杨康按着打，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越打越精神、内力仿佛用不完的丫头，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这两个丫头古怪得很。内力深厚，配合默契，而且越打越顺手。再加上一个裘千仞随时可能转向他这边……今天这事，不划算。
欧阳锋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那条白蛇得到指令，突然改变了攻击方向，不再攻击林知薇，而是像一道白色闪电，贴着地面游走，直奔黄蓉的小腿而去。
"蓉儿，小心脚下！"林知薇眼尖，大喊一声。
黄蓉正打得兴起，听到喊声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条蛇太快了！她下意识地想躲，终究慢了一步。
"嘶！"白蛇一口咬在了黄蓉的脚踝上。
"啊！"黄蓉痛呼一声，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蓉儿！"林知薇脸色大变，一掌"亢龙有悔"劈出，掌风裹着十成内力逼退了想要趁机进攻的欧阳锋，然后身形一闪，冲到了黄蓉身边。
"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林知薇的声音都在抖。
黄蓉咬着牙，脸色苍白："没事……就是有点麻……"
林知薇一把掀起她的裤腿，只见脚踝处有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已经开始泛起诡异的紫黑色。
黄蓉心想：完了。这蛇毒蔓延得好快，脚踝已经没知觉了，麻木感正在往小腿上爬。欧阳锋养的蛇，毒性怎么可能差？
"别怕，有我在。"林知薇一把抱起黄蓉，转身就往山下跑。
"想跑？"欧阳锋冷笑一声，蛇杖一挥就要追。
"欧阳锋！你的对手是我！"裘千仞那边把杨康打趴下了，看到欧阳锋要追，大吼一声冲过来，拦住了去路。
"走！"林知薇头也不回，抱着黄蓉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山风呼啸，吹乱了林知薇的头发。她怀里抱着黄蓉，黄蓉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知知……"黄蓉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虚弱，"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瞎说什么。"林知薇脚下不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刚才降龙十八掌打得挺好的，就是下次别这么拼了。"
"可是……我的脚没知觉了……"黄蓉把脸贴在林知薇的胸口，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心里却越来越慌。
林知薇抱着她，一路狂奔下山。月光下，两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黄蓉心想：她心跳好快。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嘴上说着没事，其实怕得要命。
"知薇。"
"嗯？"
"我有点困。"
"别睡。"林知薇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黄蓉听得出来，每个字都绷得很紧，"毒素还没压住，你不能睡。"
"就眯一会儿……"
"黄蓉！"
林知薇很少叫她全名。一旦叫全名，就是认真到极点的时候。
黄蓉睁开眼，看见月光底下林知薇的下巴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好，不睡。"黄蓉伸手，指尖碰了碰林知薇的脸颊，"我陪你说话。"
"嗯。"
"你跑慢点，颠得慌。"
"不跑就来不及了。"
"那你颠得轻一点。"
林知薇沉默了两息，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但手臂收得更紧了。
黄蓉心想：算了，随她吧。反正这人的怀抱比什么解毒丸都管用。
她的指尖勾住林知薇的衣领，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头顶的月亮在树枝间一晃一晃。
山脚下，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林知薇把黄蓉轻轻放在铺好的干草上，然后迅速从怀里掏出九花玉露丸塞进黄蓉嘴里。
"蓉儿，忍着点。"林知薇握住黄蓉的脚踝，眉头紧锁。
黄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看到林知薇焦急的样子，还是强撑着笑了笑："没事……我不怕疼。"
林知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对着那个伤口，吸了上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黄蓉浑身一颤。
林知薇吸了一口，转头吐掉。黑色的血，带着一股腥臭味。
她又吸了一口。再吐。
第三口。第四口。
吐出来的血还是黑的。
林知薇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黄蓉的脸。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把黄蓉的脸映得惨白如纸。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泛着一层青灰。刚才还能勉强笑着说话的人，现在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不对。毒素扩散的速度远超她的预期。这条蛇的毒跟普通的蛇毒完全不同，九阴真经的内力压不住，九花玉露丸也压不住，吸出来的血还是黑的，说明毒素已经渗进了经脉深处，靠外力根本排不干净。
"知知……"黄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怎么样……好点了吗……"
林知薇看着她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喉咙像被人攥住了。
她想说好多了。想说没事了。想说睡一觉就好了。
但她看着黄蓉越来越青灰的脸色，看着那两个牙印周围不断扩散的紫黑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蓉看她不说话，忽然笑了，笑得有气无力："你脸色怎么比我还难看……又不是你中毒……"
"别说话，省点力气。"林知薇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她把黄蓉抱进怀里，一只手按在黄蓉的后背上，九阴真经的内力源源不断地灌进去，试图压制毒素的蔓延。
但她心里清楚得像明镜一样。
压不住。
这毒她没见过，解不了。再拖下去，黄蓉的经脉就会被毒素彻底侵蚀。
洞外山风呜咽，月光冷冷地铺在洞口。
林知薇抱着怀里越来越凉的人，脑子里疯狂地翻找着所有她知道的信息。桃花岛的医书、九阴真经里的解毒篇、潮汐双修诀的疗伤法门……全都不对路。
忽然，一个名字闪过她的脑海。
瑛姑。
那个隐居在黑沼里的女人，精通术数，更精通毒药解法。段皇爷当年能解百毒，瑛姑在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没道理什么都没学到。
林知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黄蓉。黄蓉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越来越浅。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蓉儿，"林知薇把黄蓉背起来，用衣带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带你去黑沼找一个人。她能救你。"
黄蓉没有回答。她的脑袋耷拉在林知薇的肩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林知薇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月光把一个背着人的身影投在山路上，拉得很长很长。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冷得刺骨。
怀里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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