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总舵的屋脊,黄蓉就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圈,把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拍在林知薇面前。
"义诊棚选址、药材采买、人员排班,还有这套望闻问切情报收集法,全在这儿了。"黄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势把下巴搁在林知薇肩膀上,声音软糯带着鼻音,“你家帮主大人熬了大半宿,快夸我。”
林知薇翻了两页,眉头微挑。纸上的字迹从一开始的娟秀工整,到后面越来越放飞自我,最后几行简直像螃蟹在纸上爬过。
"昨晚是谁,信誓旦旦说不熬夜的?"林知薇合上方案,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黄蓉的脸颊。
黄蓉心虚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地狡辩:“我那是睡到一半突然来了灵感,爬起来写了两笔,不算熬夜。”
"哦?"林知薇轻笑,伸手捏了捏她眼下的乌青,“那这两团黑,是画上去的?”
黄蓉被戳穿,恼羞成怒地一口咬在她手指上,含糊不清地嘟囔:“就你话多!赶紧看方案,今天城南鱼市的义诊棚就要搭起来了。”
林知薇由着她咬,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方案没问题,逻辑闭环做得很漂亮。不过,帮主大人,你这望闻问切情报收集法里,是不是漏了一条最重要的?”
"漏了什么?"黄蓉仰起头。
"漏了给坐堂大夫的感谢费。"林知薇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老人家替我们卖命,总得有点表示。”
黄蓉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推开她,抓起桌上的方案就往外走:“一大早就不正经!我去找鲁长老!”
"等一下。"林知薇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把人拽了回来。
黄蓉没站稳,整个人撞进她怀里。林知薇的手臂顺势环住她的腰,掌心贴上她的后颈。
"你干嘛……"
"别动。"林知薇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认真,"帮你消消黑眼圈。顶着这两团黑出去,人家还以为丐帮帮主被谁揍了。"
黄蓉刚想反驳,就感觉一股温热的内力从林知薇的掌心渗入后颈,顺着经脉缓缓上行,流过太阳穴,最后汇聚在眼眶周围。
暖暖的,像被温水泡着。
黄蓉下意识闭上眼,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黄蓉心想:这……内力是拿来这么用的吗?也太舒服了吧。
"舒服吗?"林知薇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气息拂在她耳廓上。
"还……还行。"黄蓉嘴硬,但身体很诚实地往她怀里靠了靠。
林知薇轻笑一声,指尖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两下:"这里也酸?"
"嗯……"黄蓉哼哼了一声。
"好了。"林知薇松开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黑眼圈淡多了。"
林知薇顺手帮她整理衣领,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锁骨。
黄蓉敏感地一颤,耳尖悄悄泛红。要命……知知的手怎么跟带电一样。
"我自己来!"她一把拍开林知薇的手,胡乱扯了扯衣领,转身就往外走,"走了走了,鲁长老还等着呢!"
林知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辰时刚过,城南鱼市。
鱼腥味、汗酸味和刚出锅的葱油饼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鱼市旁的空地上,三根粗壮的杉木撑起一个简易的棚子,顶上盖着防雨的油布,四面透风。棚下摆了两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放着脉枕、一只缺了口的陶罐,以及一摞裁好的黄纸。
这是丐帮新设的义诊棚。
开张第一天,场面异常冷清。路过的百姓远远站着看热闹,指指点点。
“叫花子看病?别是把人看死了。”
“听说这棚子是丐帮新帮主弄的,莫不是要收保护费?”
“走走走,别看了,惹不起。”
黄蓉坐在斜对面的茶摊上,手里捏着个糖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不着急,酒香不怕巷子深。”
"不怕巷子深,怕砸招牌。"林知薇端着碗粗茶,目光平静地看着棚子,“第一个病人最关键,得是个活招牌。”
话音刚落,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是那天在粥棚遇到的洛阳老妇人。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布包,径直走进义诊棚,在桌后坐了下来。
老妇人把布包打开,取出那块刻着"医"字的铜牌,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了半天,终于走上前去。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哭得有气无力。老妇人睁开眼,目光温和地看了看孩子,伸手却搭上了妇人的手腕。
"你昨夜没睡好,心火旺,奶水也跟着燥了。"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却稳当,“孩子不是风寒,是吃了燥奶积了热。你先喝碗绿豆汤降降火,我再给孩子扎两针。”
妇人愣住了。她确实昨夜跟丈夫吵了架,一夜没合眼,这老婆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妇人已经拿起银针,手法利落地在孩子虎口和耳尖各扎了一针。孩子哭声顿了顿,竟慢慢止住了,脸上的红晕也淡了些。
"好了。"老妇人拔了针,用棉布擦干净收好,“回去多喂水,别再让孩子吃燥奶。你这当娘的也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孩子跟着遭罪。”
妇人抱着孩子连连道谢,眼眶都红了。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要塞过去,老妇人摆摆手:“义诊不收钱。你若过意不去,下次带些菜叶子来就行。”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真不要钱?”
“扎两针就好了?”
“这老婆子有点本事啊!”
不到半个时辰,义诊棚前排起了长队。有腿疼的老人,有咳嗽的汉子,有手上生疮的洗衣妇人。老妇人一个一个看,不慌不忙,话不多,却句句说到点子上。遇到没钱抓药的,她就写个食疗方子。遇到外伤溃烂的,她就用自带的草药研磨敷上。
茶摊这边,黄蓉看得入神,手里的糖糕都忘了吃。
林知薇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悄悄伸到桌下,精准地摸到黄蓉的手,十指交扣。
黄蓉低头看了一眼桌下交缠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茶摊老板在擦桌子,隔壁桌的两个汉子在聊天,没人注意这边。
林知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一本正经,"你看那个卖菜的汉子,他刚才说汝宁府来的难民讲,金兵征粮征到了明年春天。"
黄蓉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嗯。"黄蓉压低声音,"还有那个洗衣妇,她说金兵占了城北仓库,连柴火都不让捡。"
"这些都是零碎情报,单看没用,拼在一起就有价值了。"林知薇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老人家在看病,也在收集情报。"
黄蓉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手能不能别……"
"别什么?"林知薇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别捏我手心,痒。"
"哦。"林知薇应了一声,手却没松开,反而捏得更紧了,"这样呢?"
黄蓉心想: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义诊棚开了三天,口碑渐渐传开。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后,老妇人把黄蓉和林知薇叫到棚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
"帮主,这两天来看病的人里,有几个从北边逃过来的。"老妇人压低声音,"有个跑船的汉子说,他在蔡州渡口见过一个瘸腿猎户,打听往南边的路。我一问那猎户的长相,左脸有道旧疤,背一张旧弓,估计是赵老四。"
黄蓉精神一振。赵老四,正是老妇人在粥棚提到过的那个汝宁府猎户,对那一片的山路熟得很。
"他往南来了?"
"船夫四天前看见了他,走官道到岳州,脚程快的也就三四天。"老妇人沉吟片刻,"赵老四生性警觉,不会轻易进城。他若到了岳州一带,多半会先在城外落脚,探清虚实才敢找上门。"
"那我们主动去找他。"黄蓉当即拍板,"鲁长老对岳州城外的地形熟,让他安排几个机灵的弟子,沿北边官道和附近的破庙搜一遍。带上您的信物。"
老妇人点头,又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赵老四走的时候,孙妇人托他带话出来。说手里攥着一条大消息,重要得很。"
"孙妇人还好吗?"黄蓉问。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赵老四没细说。但看那个船夫转述的样子……怕是不太好。金兵搜查得紧,她可能暴露了。"
当天夜里,总舵后院。
黄蓉把舆图铺在桌上,又拿老妇人这三天收集来的零碎情报逐条对照。林知薇坐在对面,拿笔在一张新宣纸上重新绘制。
"洗衣妇说汉水上多了十几艘金兵战船,这条跟舆图上的水道走向吻合。"林知薇落下一笔,"卖菜汉子提到汝宁府征粮征到明年春天,这意味着金兵在囤粮,在为长期作战做准备。"
黄蓉的手指停在舆图上的一条曲线上:"如果赵老四真能带来孙妇人的消息,加上这些零碎情报,我们就能拼出金兵在汝宁府到蔡州一线的完整部署。"
她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
"可拿到情报之后呢?"
林知薇停下笔,看着她。
黄蓉把心里盘算了几天的想法倒了出来:"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传得快,可我们没有军队。铁浮屠换防、粮道走向、守将名字,这些东西捏在叫花子手里,就是几张废纸。得送到能打仗的人手里才有用。"
"你说的能打仗的人,是指谁?"林知薇问。
"宋军。"黄蓉说了两个字,自己却先摇了摇头,"但朝廷的军队……前线的将领要么畏敌如虎,要么拥兵自重。我们把情报送过去,他们未必当回事,甚至可能反过来怀疑我们,把我们的暗桩拔掉,拿去邀功。"
"大宋的军队烂到根子里了,指望他们,不如指望金兵自己撤军。"林知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黄蓉有些沮丧,"阿薇,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林知薇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黄蓉身后环住她。
黄蓉的后背贴上她的胸口,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蓉儿,你还记得天下第一剑谢未央吗?"
"未央姐?她不是回天山,重建天山派了吗?"
"之前她在信里跟我提过,天山派在淮南、京西两路有些旧交情。"林知薇的手指在舆图上赵老四标注的那条小路上轻轻一点,"金兵南下之后,淮河以北丢了大量村镇,百姓没了活路,有些自发组成了民团,谢未央一路上收留了不少这样的人,暂时安置在天山派在淮南的几处别院里。"
黄蓉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你是说……"
"如果我们要对付铁浮屠,光有情报不够,还得有自己的人手。"
黄蓉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犹豫变成坚定。
"你写封信,问问未央姐。"
"我已经写好了。"林知薇从袖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递给黄蓉,"估计三天就能到天山。"
黄蓉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倒是什么都替我想在前面了。"
"谁让我家夫人只会往前冲,不管后面有没有人接应呢。"林知薇顺势握住她的手,在指尖亲了一下。
黄蓉耳尖微红,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信赶快发出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先去找赵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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