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落鹰谷上方的山风就冷得像刀子。
林知薇蹲在坡顶,手里抓着一把湿泥,捏成团,又随手往地上一摔。
泥团“啪”地散开,裹着几颗碎石往坡下滚了两圈。
她满意地点头:“就这个。能成团,落地也能散开,滚起来还能带石头。完美。”
旁边几个义军汉子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完美”,只觉得这位林夫人蹲在泥坑边研究泥巴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村头那个玩泥巴玩到忘记回家的小孩。
但没人敢笑。
因为这堆泥巴,是要拿来埋金兵的。
黄蓉裹着披风从坡下爬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看见林知薇满手泥,眉头一皱:“你又拿手抓?不是给你备了木铲吗?”
“木铲没手感。”林知薇回头,理直气壮,“这种湿度,靠眼睛看不准,得靠捏。”
黄蓉把粥往她面前一递:“先吃。你再捏下去,我怕你一会儿把自己也捏进泥石流里。”
林知薇拿旁边的布擦干净手,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整个人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
“蓉儿煮的?”
“鲁长老煮的。”
“难怪有点糊。”
坡下正在搬石头的鲁有脚远远打了个喷嚏。
黄蓉没忍住笑,抬手在林知薇嘴角擦了一下。指腹碰到她唇边那一点粥渍,动作很轻。
林知薇一顿,抬眼看她。
黄蓉面不改色地把手指收回来,慢悠悠舔了一下:“嗯,确实糊。”
林知薇:“……”
这就很过分了。
蓉儿现在学坏了。
而且学得特别快。
林知薇放下碗,一把扣住黄蓉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前轻轻一带。坡顶空间不大,黄蓉被她一拉,脚下差点踩到泥坑边缘,顺势扶住了她的肩。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黄蓉能看清林知薇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晨雾。
“帮主大人。”林知薇压低声音,“大战在即,你这是扰乱军心。”
黄蓉耳根红了一点,却半点不退,反而抬了抬下巴:“扰乱了吗?”
林知薇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扰乱得很成功。”
黄蓉本来还想绷住,结果被她这一笑弄得心跳漏了半拍,立刻转身假装看坡下:“少来。你的泥巴阵弄好了吗?”
“这叫人造泥石流。”林知薇纠正,“不是泥巴阵。”
“在我这里都叫泥巴阵。”
“行。”林知薇非常没原则地点头,“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黄蓉:“……”
这女人现在越来越会顺杆爬了。
坡顶上,五百多名义军和天山派弟子忙活了整整两天。按照林知薇的安排,他们没有把碎石和湿泥简单堆成一堆,而是在坡顶分了十几处蓄泥点。
每一处下面都用粗木桩顶住,中间夹着湿泥和碎石,最上面压大石块。木桩之间连着麻绳,只要主绳一断,十几处蓄泥点会按顺序塌下去。
一波接一波,把整条谷道切成几段。
林知薇昨晚没睡,就是在盯这些木桩的位置。
“记住。”她对守在旁边的几个天山弟子说,“别看我手里的红旗,看黄帮主那边的打狗棒。她挥三下,第一排断绳;挥五下,第二排断绳;如果她把棒子举过头顶不放——”
她顿了顿。
几个弟子立刻紧张:“那是什么意思?”
林知薇说:“说明情况有变,谁都别动,等我亲自来砍。”
弟子们齐齐点头。
黄蓉站在一边,听得挑眉:“你就这么信我能看准时机?”
林知薇回头看她,笑得很自然:“我不信你信谁?”
这话说得太自然,黄蓉猝不及防被砸了一脸。
她偏过脸,轻咳一声:“知道就好。”
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辰时刚过,谷口传来一声鸟鸣。
短,尖,连响三声。
鲁有脚从前方轻功奔回,脸色严肃:“帮主,金兵来了。前锋两百骑,后面是步兵和粮车。押粮队约两千人,粮车不少,马也不少。”
黄蓉眼睛一亮:“肥不肥?”
鲁有脚愣了一下:“很肥。”
林知薇端着碗从坡顶探头:“有没有银子?”
鲁有脚:“看车辙,后队有两辆轻车,护得很紧,八成是军饷。”
林知薇满意了:“好。谢掌门的账有着落了。”
谢未央站在不远处,白衣胜雪,古剑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淡淡开口:“先打赢,再算账。”
林知薇诚恳点头:“谢掌门说得对。”
黄蓉瞥她:“你刚才不是还问银子?”
“问银子是为了提高士气。”林知薇一本正经,“毕竟我们现在是一支破产边缘的队伍。”
黄蓉被她气笑,抬手拍了她一下:“闭嘴,开工。”
谷口,湿柴已经堆好。
黄蓉带着丐帮弟子守在高地上,打狗棒横在臂弯里。她没有立刻点火,注意着远处的金兵队伍慢慢靠近。
那支押粮队比想象中更谨慎。
最前方的千夫长骑着一匹黑马,身材魁梧,背后插着黑色将旗,手里提着一柄厚背大刀。隔得这么远,都能看出那刀分量不轻。
他远远看见谷口湿柴和几缕淡烟,立刻勒马停住。
黄蓉眯了眯眼。
“还挺聪明。”
鲁有脚低声问:“帮主,点火吗?”
“不急。”黄蓉说,“他要试探。”
果然,千夫长抬手一挥,十名骑兵冲向谷口。但他们没有直接入谷,而是弯弓搭箭,朝谷口两侧射出一排火箭。
火箭落进湿柴堆里,火星一闪,很快被潮气压住,只冒出更多白烟。
千夫长皱眉,忽然大喊:“后退三十丈!弓手压住两侧山坡!步兵结盾阵!”
黄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
他不上当。
那就说明知知猜对了。
她抬手,铜镜在晨光下轻轻一晃。光点落在谷口上方的铜锣上,守在那里的弟子看见信号,立刻抡槌敲下。
“嗡——”
低沉的锣声贴着崖壁滚出去。
下一瞬,十几处湿柴同时被点燃。浓烟不是往谷里飘,而是被山风卷着,反扑向谷外的金兵前阵。
金兵阵中立刻乱了一下。
千夫长反应极快:“闭眼!蒙布!不要乱!”
他竟然真稳住了。
黄蓉挑眉:“这人比杨康手底下那些废物强多了。”
鲁有脚紧张起来:“帮主,他们不进谷怎么办?”
黄蓉没有回答,只看向坡顶。
远处,林知薇站在高处,手里红旗轻轻晃了一下。
一下,是“准备”。
两下,是“等他动”。
三下——
黄蓉看懂了。
三下是:蓉儿真厉害。
这人有病吧。
大战当前,还拿旗子调戏她!
黄蓉差点没绷住帮主威严,咬牙把打狗棒往地上一杵。
“放第一层烟。”
丐帮弟子立刻掀开东侧湿席。原本往外散的浓烟突然被山风裹住,像一堵灰白色的墙,横着扫过金兵前阵。
马匹先受不了。
战马被刺鼻烟气呛得连连后退,前排骑兵阵型一乱,后面的粮车不得不停下。
千夫长脸色沉了:“有埋伏!不要进谷,往北坡撤!”
黄蓉眼睛一亮。
就是现在。
她打狗棒一扬,连续挥了三下。
坡顶第一排绳索应声断开。
“轰——”
第一处蓄泥点塌了。
大量湿泥裹着碎石从坡上滚下去,速度不算最快,却刚好砸在金兵后撤的北坡路口。泥石冲下去,直接把那条窄路封住,几辆粮车被撞得横在路中间。
金兵退路一堵,前阵立刻挤成一团。
千夫长怒吼:“往南!南边绕出去!”
黄蓉笑了。
她打狗棒又挥五下。
第二排绳索断开。
南坡上方,更多碎石和泥水倾泻而下。不是铺天盖地的灾难,而像一只精准落下的手,把金兵刚要挪动的阵型硬生生按回谷口。
这一下,金兵彻底乱了。
林知薇站在坡顶,眼睛紧紧盯着谷底。
“第三排等一下。”她说,“他们的粮车还没完全进入冲击范围。”
旁边天山弟子握着绳子,紧张得手心出汗。
就在这时,坡顶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林知薇脸色一变。
第三处蓄泥点的主木桩提前裂了。
湿泥和碎石受力不均,整片都开始慢慢往侧面滑。如果现在塌下去,不但砸不中金兵主队,还会冲向自己人预留的撤离小道。
一个天山弟子惊呼:“林夫人!”
林知薇一把抄起短刀,转身就往木桩处冲。
黄蓉在高地下方看见这一幕,心口猛地一紧。
“知知!”
她脚尖一点,身形像一只轻巧的燕子,几下掠上坡顶。
林知薇已经踩在泥坑边缘,脚下湿土正在一点点下陷。她眼睛盯着裂开的木桩,语速飞快:“别过来!这里承重快到头了!”
黄蓉哪里听她的。
她打狗棒往地上一插,棒身卡住一根绷紧的麻绳,硬生生替那根快断的木桩分了一点力。
麻绳勒得打狗棒微微弯起。
黄蓉咬牙:“你算过自己会不会摔下去吗?”
林知薇一刀砍在侧桩上:“算过。”
“那你算过我会不会心疼吗?”
林知薇手一顿。
就这一顿,黄蓉气得想咬她:“还发呆!”
林知薇立刻回神,短刀连砍三下。侧桩断裂,原本乱滑的泥石被重新引向谷底。
她反手抓住黄蓉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人同时借力后退。
下一瞬,第三处蓄泥点轰然塌下。
湿泥像一条翻身的土龙,裹着碎石和断木,顺着坡道冲向谷底,精准撞进金兵最密集的位置。
盾阵被冲散。
粮车翻倒。
战马嘶鸣。
黑色将旗在烟尘里剧烈摇晃,整支押粮队像被人从中间剪断,前后不能相顾。
黄蓉被林知薇抱着落到安全处,胸口还在起伏。
她抬手就揪住林知薇衣领:“你刚才要是掉下去——”
林知薇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不会。我还欠你利息。”
黄蓉:“……”
她气还没消,耳朵先红了。
这女人真的很烦。
烦得让人想亲一口再打一顿。
谷底,千夫长终于意识到不对。他强行聚拢身边亲兵,挥刀砍断挡路的车辕,竟然想从最窄的石壁缝里突出去。
谢未央动了。
没人看清她什么时候拔的剑。
白衣从坡顶掠下,脚尖在翻倒的粮车上一点,整个人像一道冷白色的光,直刺黑色将旗。
千夫长怒吼一声,厚背大刀横扫而出。刀风卷开烟尘,力道极猛。
谢未央身形在半空一折,避开刀锋。
剑光一闪。
黑色将旗从中间断开。
千夫长的怒吼戛然而止,连人带马重重栽倒在地。
谢未央落地,收剑入鞘,白衣干净得像刚从雪山上走下来。
金兵阵中有人大喊:“将旗倒了!千夫长死了!”
这一声,比泥石流还要命。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军心瞬间崩了。
鲁有脚带着丐帮弟子从两侧杀出,义军则按谢未央事先训练好的队形推进,不追远、不乱砍,只切断退路,专门缴械。
黄蓉站在高处,打狗棒不断发出信号。
“左边别追!粮车保住!”
“鲁长老,后队那两辆轻车,先扣下来!”
“别伤马!马比人值钱!”
林知薇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不愧是她家蓉儿。
别人打仗是杀敌。
黄蓉打仗已经开始保护资产了。
半个时辰后,落鹰谷渐渐安静下来。
两千金兵死伤溃散大半,剩下的全部缴械投降。粮车保住了一百一十七辆,马匹也拢回来八十多匹。
林知薇第一时间冲向后队轻车。
黄蓉跟在她身后,笑得眉眼弯弯:“林大管家,快看看咱们破产没有。”
林知薇掀开第一辆轻车的油布,里面是几口木箱。她撬开箱盖,银光晃得人眼睛发亮。
“五百三十两现银。”
黄蓉刚要高兴,林知薇已经皱眉:“不够。”
黄蓉:“……”
你能不能让人先开心一息?
林知薇又去看粮车、马匹、军械。她掏出小本子,心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粮食大约十五万斤,够五百多人撑半年,省着点还能贴补义诊棚。马匹八十七匹,完好铠甲两百多副,长刀、弓弩、箭矢一批。现银五百三十两,军械马匹折价后,总数在一千三百两以上。”
黄蓉眼睛亮了:“所以?”
林知薇把算盘一推,笑得像刚偷完鸡的狐狸:“扣掉谢掌门那五百五十二两三钱,咱们还净赚七百多两。”
黄蓉长长松了口气。
下一瞬,她眯起眼:“那你刚才为什么先说不够?”
林知薇一本正经:“现银确实不够。再说了,我想看看帮主大人为钱紧张的样子。”
黄蓉抬手就要打她。
林知薇熟练地抓住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手心亲了一下。
黄蓉整个人一僵。
鲁有脚正好抱着账册过来:“帮主,林夫人,俘虏名单已经——”
他话说到一半,立刻转身。
“我什么都没看见。”
黄蓉:“鲁长老!”
鲁有脚跑得比刚才追金兵还快。
谢未央站在不远处,正用帕子擦剑身上极淡的一线血痕。她抬眼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静:“两位,账可以回营再算。”
林知薇笑:“谢掌门急着收钱?”
谢未央收剑入鞘:“不是。是你们再这样算下去,丐帮弟子可能会以为军功奖励是亲手心。”
黄蓉:“……”
林知薇:“……”
谢未央你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黄蓉红着耳朵转身去查看粮车,林知薇跟在她身后,顺手从缴获的马具上取下一条红色马缨,系在黄蓉手腕上。
黄蓉低头看了一眼:“干嘛?”
“战利品。”林知薇说,“给帮主大人的军功章。”
黄蓉眼珠一转,从旁边另一副马具上扯下一条颜色更艳的,反手系到林知薇手腕上。
“那这个赏你。”
林知薇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缨,笑意慢慢浮上来:“这是军功章,还是定情信物?”
黄蓉凑近一点,声音很轻:“看你今晚表现。”
林知薇呼吸一顿。
她刚要说话,一名天山派弟子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
“林夫人,这是从千夫长身上搜出来的。”
林知薇打开包袱。
里面有几块碎银、两封军令,还有一封压在最底下的密信。
信封上盖着鲜红印章。
林知薇脸上的笑意淡了。
这个印章,她见过。
孙妇人用命换来的那份战略情报里,完颜洪烈的私印就是这个样式。
黄蓉察觉不对,立刻走过来:“怎么了?”
林知薇拆开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铁浮屠三营已改道,目标:岳州。”
风从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烟灰。
黄蓉的脸色白了一瞬。
岳州。
丐帮总舵。
义诊棚。
流民营。
还有城里那些根本跑不快的老人和孩子。
鲁有脚也看清了字,声音发紧:“铁浮屠三营……至少三千重甲骑。帮主,我们主力都在这里,城里留守的只有几百人。”
林知薇翻过信纸,看了落款日期。
“五天前。”她说,“按铁浮屠的速度,最快明天午后到岳州。”
周围刚刚还在欢呼的弟子们安静下来。
黄蓉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猛地抬头,看向林知薇。
林知薇也在看她。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岳州留守阵。”
鲁有脚愣住:“什么阵?”
黄蓉眼底那点慌乱已经被冷光压了下去:“我离城前,在岳州四门各留了一套疑兵阵。老弱妇孺有退路,义诊棚后面也有暗道。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动。”
林知薇低头看日影,飞快心算:“铁浮屠重甲骑兵快不了。我们带轻骑和精锐先回,粮车后撤。还有十二个时辰。”
谢未央走过来,声音清冷:“我的人能急行军。”
黄蓉翻身上马,红色马缨在腕间一晃。她回头看向林知薇,眼睛亮得惊人。
“完颜洪烈以为他调虎离山。”
林知薇握住她伸来的手,借力跃上同一匹马,贴在她身后,笑了。
“那就让他看看,被调走的两只老虎,会不会回头咬人。”
黄蓉一夹马腹,声音落在风里。
“回城。”
林知薇低头,在她耳边补了一句:
“帮主大人,咱们回去打铁王八。”
黄蓉唇角一扬。
“打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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